第57章 難得溫情


  老醫者目光幽深,語氣格外認真,仿佛一道驚雷砸在裴清晏和雲錚心上。

  裴清晏聞言整顆心先是一沉,她下意識抬頭,見雲錚眸光驟然冷冽,臉色陰沉,顯然被老醫者這話嚇得不輕。她略定神,對老醫者埋怨道:「你又嚇唬人。」

  老醫者本就對裴清晏這種對自己不上心的模樣怒而不發,如今又三番兩次被她質疑,火氣上頭,眼睛瞬間瞪圓,怒斥道:「老夫是醫者,不是成日坑蒙拐騙的神棍!犯不著一天到晚嚇唬人。我說的是真是假,你心裡清楚,你敢說這些年,你沒有覺得精力越發不濟?時常覺得體力不支?」

  裴清晏輕咳,乾巴巴辯解道:「我這不是年紀大了嗎?」

  「年紀大?」老醫者拔高調門,氣得吹鬍子瞪眼,「我一半百之人尚不覺得年紀大,你小小年紀,竟然敢妄稱年紀大?當真荒謬。」

  裴清晏扯了扯嘴角,心道:「人總要給自己找些藉口不是?總不能動不動就往命不久矣上想吧?那樣的話,還能有活著的欲望不?」

  她默不作聲,眼眸低垂。老醫者見狀,以為她是自覺理虧不敢多言。

  老醫者心中暗暗後悔,默默反省,覺得自己剛剛的話說得重了些。裴清晏到底是姑娘家,自幼嬌生慣養的,沒被人說過幾句重話,被他當著心上人的面,這般揭老底,面子上怕是掛不住……

  「那個……」老醫者語氣緩和,「你也莫憂思過重,這事尚有轉圜餘地。」

  

  沉默許久的雲錚終於發聲,迫不及待問道:「如何轉圜?」

  老醫者指著裴清晏,「把她留在此處,好生調理將養,不出兩……」老醫者本想說兩年,但想了想,覺得按著裴清晏上躥下跳的性子,兩年有些倉促,「兩」字在他嘴裡轉了個圈,緊急改口。

  他豎起四個手指,「四年,不出四年,這身子能同常人一樣。但是——」

  話鋒一轉,他接著道:「若想恢復至習武人的狀態,還需再花些時間。」

  「太磨嘰了。」裴清晏吐槽。

  「磨嘰?」老醫者掃了她一眼,本想直接開罵:「嫌墨跡乾脆直接找個繩子給自己了結算了!」

  但這話,他只敢在心裡說說,不敢說出口。畢竟面前這倆活祖宗,他是真的怕。

  說不準……不對,他敢篤定,這話出口,一個眼刀立即甩了過來,另一個雖不至於真找根繩子自我了斷,但說不準敢提著一口氣拿刀去同人拼命……

  活祖宗,沒一個省心的。

  他那日跟著大司空府的護衛出門,當真是這輩子最差的決定。

  老醫者罵歸罵,氣歸氣,可到底是對裴清晏這個在久經沙場的將軍心有敬佩,他壓制怒火,好聲好氣勸道:「千里決堤非一日之功,自然修復起來也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得徐徐圖之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裴清晏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,心裡開始盤算起若是留在王府養傷多年,外面的事情,她都需要交代部署什麼。

  「你莫光躺著。」老醫者說道。

  裴清晏偏頭,困惑地看向老醫者,「我不躺著還能怎麼樣?」她朝腿腳方向努了努嘴,「都扎著,想走也走不了。」

  要說老醫者也是神人,氣歸氣,罵歸罵,手上的功夫也不耽誤,抽空就給裴清晏腿腳都扎滿銀針,如今的裴清晏儼然成了一個刺比較稀疏的豪豬,還是全身麻痹的那種。

  老醫者翻了個白眼,「我的意思,你趁著這時候推行血脈,借銀針之勢,慢慢將體內淤堵之處沖開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裴清晏一口答應,閉上眼,便開始運轉內力。剛開始運轉,氣血開始翻湧,喉頭便是一股腥甜,她怕再一口鮮血噴出來,把雲錚嚇到,乾脆咬牙,硬生生將血咽了回去。

  雲錚見她眉心皺成一團,額上的汗珠不斷冒出來,心知她正承受著劇痛,他看向老醫者,因為怕出聲打擾裴清晏,只以口型緩緩對老醫者說了幾個:「麻沸散。」

  老醫者搖頭,麻沸散雖能止痛,但令人麻醉,不知人事。這樣她就無法自行用功,推行血脈,這一關只能靠她的意志硬抗了。

  「我去煎藥。」老醫者不忍再看這樣殘忍的畫面,拱手溜之。

  屋內只留下裴清晏雲錚二人,寂靜無聲,偶爾傳來幾聲呻吟,那是裴清晏忍不住時,從牙縫泄出來的聲音,聲音低低切切,若隱若現,聽得人格外揪心……

  夜裡,裴清晏躺在屋裡,正朦朦朧朧快要睡去時,忽然聽到窗戶被打開的聲音。

  她頓時清醒,睜眼坐起。

  借著月光,她依稀看到一個瘦削的人影,那人小心翼翼從窗戶鑽了進來,躡手躡腳往床邊走去。

  裴清晏咳了一聲,壓低聲音道:「門未上插銷,下次你不必跳窗,走門吧。」

  人影聞言愣了一瞬後,快步走到床邊,笑嘻嘻道:「多謝君侯。」

  裴清晏雖依舊看不清來人的面孔,但這身影,還有毫不客氣坐在她床邊的舉動,不是袁滿這隻狐狸還能是誰?

  「可是有進展了?」裴清晏問道。

  袁滿嘆了口氣,模稜兩可道:「算是有了一點吧。」

  「什麼叫算是?」裴清晏倍感困惑,問道。

  袁滿又是一陣嘆息,「那位大司空在做郎中令時的文書被我翻到了,從找到的文書看,此人應是沒有參與軍務,多是些審問朝中官員的案子。但……」

  他搖頭嘆道:「這種文書,即便存檔也不可能專門一一登記在冊,是以,我無法確定這些文書是否被人抽調過。」

  言下之意,查到的文書是真的,但所有的消息,有沒有摻假就不一定了。

  調查這種真相,就怕模稜兩可的消息……

  「我今日,也從雲錚口中探聽到一些。」裴清晏若有所思,「他說他並未參與過軍需戰備一應。倘若,你我暗中若是沒引起他的注意,那這個消息倒是可以相信。」

  聞言,袁滿眼前一亮,攬過裴清晏的肩膀,笑道:「可以啊,我的君侯大人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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