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狼狽
那人潑皮無賴慣了,對吳勇這種不痛不癢的呵斥根本無動於衷。他一邊叫嚷,一邊鑽到馬車下方,揚言若不給他銀錢,他便不從馬車下出來。
對付這種無賴,吳勇一隻手能打八個,但入京前,軍師千叮嚀萬囑咐,說京城不比北疆,人多眼雜,萬不可意氣用事,凡事要嚴格遵照大昭律例,不可為君侯添麻煩。
也就是說,面對這種無賴,他不能動手,要先找有司衙門處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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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等找到有司衙門,他家君侯疼死怎麼辦?
吳勇煩躁地撓了撓頭,就在他打算用銀錢了事時,先前那道救人的「月白人影」走上前,一把將潑皮從馬車下拽了出來。
那潑皮怎肯這般認人拿捏?當即便要耍起混來。
「月白人影」沒攔著他,只是平靜的盯著他。
「按大昭律,恐嚇取人財務者,與盜竊罪同。若財未入者,杖六十。」
怕潑皮聽不懂,「月白人影」十分貼心地解釋道:「也就是說,此刻你索要勒索錢財,可與盜竊一樣處置。就算此刻你還沒收到錢財,拉到衙門也要被杖責六十。」
那潑皮本就是個欺軟怕硬之人,看著吳勇神色慌張,一副要趕路的樣子,這才起了威脅的心思。
如今「月白人影」橫插一腳,將律法都搬了出來,潑皮頓時沒了囂張氣焰,罵罵咧咧地扯著一旁尚在哭泣的妻兒離去了。
馬車內,裴清晏迷迷糊糊,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。
她忍著痛,撩起車簾,往外看去。
只見馬車旁站著一身著月白大氅的男子,長身鶴立,面容清俊,眸色清明,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年紀,帶著幾分超然物外的氣質。
看到裴清晏,此人並未訝異,眉眼略彎,語氣輕快。
「小阿晏,咱們又見面了。」
「見過燕王殿下。」
面對毫不客氣被戳破他身份的裴清晏,燕王趙權並未惱火,反倒是怨念頗深地說道:「你這小女郎,怎的就不知道叫我一聲好聽的?」
裴清晏無聲長嘆,語氣無奈,「您是長輩。」
雖然這位燕王不過二十有七,與裴清晏只差七歲,但他是當今陛下和長公主的親弟弟,從長公主這頭算,裴清晏得稱這位一聲「舅舅」。
「你這小女郎,只會拿輩分說事,既然你知道我是長輩,為何不喚我一聲小舅舅?」
裴清晏張了張口,想說這於禮不合,畢竟她並非長公主親女,不算正經皇親。
可不等她出聲,就被趙權打斷,「我知道,你又要搬出禮法那套說辭。」
趙權低聲抱怨道,說完他搖了搖頭,「算了不和你計較。但……」
他話鋒一轉,用心疼的眼神望著裴清晏,嘆息道:「怎麼每次遇見你,你都如此狼狽?」
「你也不看看我們之前都是在哪兒遇見的。」裴清晏無情吐槽。
她與燕王趙權同在京城時,除了宮宴上遙遙執禮,幾無交集。誰曾想,當她遠赴北疆後,卻有了意外的牽絆。
那年她初抵邊關,匈奴鐵騎便趁著寒冬南下,直撲臨河郡。
彼時臨河、九原、朔方三城初定,城牆殘破,糧草短缺,守軍不過千餘。
裴清晏親率將士死守城頭,領親衛持刀夜襲敵營。浴血苦戰半月,城頭旌旗殘破如絮,將士們甲冑盡染暗紅,每個人臉上都凝著血污與疲憊。
城牆下更是屍體堆積如山,血水將積雪浸透,結成了暗紅的冰。
彼時的裴清晏心裡清楚的很,若再不見援軍,她和剩下的將士們只有以身殉城這一條路了。
而燕王趙權,就是在這種時候奉命帶兵趕來支援的。
此後她與趙權的數次相逢,也總伴著烽火狼煙。
或是北疆朔風凜冽的城頭,或是燕然山屍橫遍野的戰場。
而沙場之上,流血受傷不過是尋常事,有什麼好稀奇的?
面對絲毫沒有示弱意思的裴清晏,趙權除了無奈搖頭,再無他法。
畢竟,他是親眼見過裴清晏中箭後,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將箭矢從肩頭拔出,又刺到敵人身上的。
這樣鐵骨錚錚的奇女子,自是學不會示弱於人的……
「殿下,末將身體不適,先行告退。」
趙權點點頭,原地目送裴清晏的馬車離去。
馬車內,裴清晏剛放下車簾,眼前一黑,徹底沒了意識。
她鎮守邊關,征戰沙場,遇上傷重患病的關口,也曾暈倒過。可如今這種一連多日屢次暈倒的事情,還是頭一遭。
她整個人昏昏沉沉地陷入夢裡,夢裡什麼都沒有,她被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著,吞噬著。
沒有出路,沒有生計。
她隱隱覺得,自己這一生,好像要走到頭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