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家庭
伯里特區的碼頭，這裡是整座城市最混亂，但也最充滿活力的心臟。
白天，成千上萬的工人在這裡揮灑汗水，搬運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貨物。而當夜幕降臨，這裡便成了法律的真空地帶，被陰影和罪惡所統治。
剃刀黨的大本營，就坐落在這片區域廣闊的倉庫群里最深處，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個。
黨首瘸子拉米不住那些能看到風景的高檔別墅或者公寓，他把家就安在了這個親手打造，固若金湯的巢穴里。
此刻，倉庫改造的簡陋客廳里，拉米正和他三個兒子圍坐在用貨箱改造的桌子旁。桌上擺著大塊的烤肉，麵包，和幾大扎冒著泡沫的啤酒。
「媽的！」
拉米狠狠的灌了一大口啤酒，然後將厚重的木頭酒杯重重的砸在桌面上，發出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「那個叫恩斯特的黑皮狗，最近搞的這些名堂，真是讓人渾身不舒服！」
他用油膩膩的手撕下一大塊烤肉，惡狠狠的嚼著，仿佛在嚼恩斯特的骨頭。
他的大兒子，一個和他一樣滿臉橫肉的壯漢，也跟著抱怨道：「是啊，現在街上到處都是關於那個女警察的報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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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的人出去收錢，那些店鋪老闆都敢跟我們講價了！說是天使會保佑他們的！」
「天使？我操他媽的天使！」拉米罵了一句髒話，「最煩人的就是那個什麼狗屁基金會！」
「你見過這麼幹慈善的嗎？他們不發現金，不發值錢的東西。他們發的，全都是些土豆，麵粉，煤塊，還有給小孩穿的破鞋子！」
「這些東西，你說我們搶，還是不搶？」
「派人去搶一袋土豆？傳出去我們剃刀黨的臉往哪擱！再說了，那玩意兒又重又占地方，搶回來了，我們自己吃嗎？我們幹的是黑幫，又不是他媽的雜貨鋪！」
「可要是不管，我們再去收保護費，就變得更難了！這他媽的，簡直就是一坨狗屎！甩也甩不掉！」
瘸子拉米越說越氣。這種全新的玩法讓他一身力氣無處使。
他覺得，那個叫恩斯特的警察不是來跟他們合作的，倒像是專門來噁心他的。
拉米的大兒子聽完父親的抱怨，也憤憤不平的說道：「父親，要不我今晚就帶幾個兄弟，去把那個什麼基金會的倉庫給燒了！看他們還發什麼！」
「別衝動，大哥。」
一個和周圍粗野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說話的是拉米的小兒子，利奧。
他和自己的父親與兄長完全不同。他身材清瘦，穿著一身乾淨的襯衫，甚至還戴著一副金絲眼鏡。
看到家人暴躁的樣子，利奧無奈的嘆了口氣。他知道，自己的父親和兄長都是好勇鬥狠的性格，但這次的對手，顯然不能用老辦法來對付。
他放下刀叉，用餐巾擦了擦嘴，然後才抬起頭，看向他們。
「父親，大哥，我覺得，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。那個新來的警長，不像是在單純的噁心我們。」
他的兄長立刻反駁道：「那還能是怎樣？那傢伙都快騎到我們脖子上拉屎了！我看就該給他們點顏色瞧瞧！」
「大哥，動刀子是最後的手段。」利奧耐心的解釋道，「你們是不是忘了，明年是什麼日子？」
「明年，是議會的大選年。現在這個時候，正是城裡那兩大黨派，開始為選票互相攻擊，拼命發力的時候。」
「你們不覺得，那個叫伊莉德絲的女警察，出現的太巧了嗎？長得漂亮，身手不凡，還這麼『善良』。」
「我猜她八成是上城區哪個貴族老爺的後裔，被派到我們這來，給她自己的履歷鍍金的。」
「所以，」他做出了結論，「布朗警長搞的這一切，又是送溫暖，又是讓記者寫文章，都不是衝著我們來的。他是在給這位政治新星，給這位未來的大人物，精心捏造一份光彩奪目的政績。」
「他在給她造勢。只要把『拯救伯里特區』這齣戲演好了，這位大小姐，很快就會風風光光的回到上城區，去競選一個議員的席位了。」
聽完這番分析，拉米陷入了沉默。他雖然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政治門道，但他相信利奧的判斷。
「媽的，又是這群貴族老爺的把戲！」拉米煩躁的罵了一句。
「我們最近都安分點！不就是演戲嗎？我們陪她演！等這位大小姐鍍完金，拍拍屁股滾蛋了，我們再跟那些拿了好處的窮鬼，好好算算總帳！」
「利奧，你總是對的。」他看著自己的小兒子，眼神複雜，既有倚重，又有些許不滿。
「但你能不能別整天想這些了？像個男子漢一樣，跟我們一起做老實本分的黑幫不好嗎？」
拉米給自己又倒了一滿杯啤酒，也給利奧的杯子續上了。
沉默了許久，他才開口。
「利奧。」
「父親，你說。」利奧平靜的回應。
「……你分析的那些，都對。」拉米灌了一大口酒，「但你父親我，在這條道上混了半輩子，也想憑著自己的經驗，勸你幾句。」
他看著利奧，那雙因為常年鬥毆而顯得兇狠的眼睛裡，流露出了一絲罕見的擔憂。
「那個叫恩斯特的警察……還有像他那樣的，所有吃公家飯的人。你離他們遠一點。千萬，千萬不要相信他們嘴裡說出的，任何一個關於『前途』和『未來』的字眼。」
「我知道你聰明，比我和你哥都聰明。我知道你讀了很多書，也看不起我們現在乾的這些打打殺殺的爛事。我知道，你想往上爬，你想活得像個人樣。」
拉米的聲音變得苦澀。
「可你得認清，我們是什麼人。我們是臭水溝里的老鼠，是人人喊打的野狗。」
「他們殺人從來不用刀，也從來不見血。他們只需要動動嘴皮子，簽個字，就能讓我們萬劫不復。我年輕的時候就吃過這種虧，差點把命都丟了。」
他把酒杯重重的頓在桌上，酒液都灑了出來。
拉米粗糙的手掌覆在了利奧的手上，那是一雙布滿了傷疤和老繭，沾染過無數鮮血和污穢的手。此刻，卻帶著一種笨拙的溫暖。
「所以，利奧，我的兒子，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念頭，老老實實的認清楚我們自己的位置。」
「我們生下來就是給人當狗的命，這不丟人。丟人的是，一條野狗，竟然妄想著能被主人請進屋子裡，和他平起平坐的吃飯。」
「那不是恩賜，那是陷阱。那樣的下場，只會比餓死在街頭更慘。」
拉米鬆開了手，身體頹然的靠回椅背上。說出這番話，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。
「我沒本事，也不懂你那些書本上的大道理。我這輩子能做到的，就是讓你們兄弟不被餓死。」
「我只求你，別做夢了。」
「我們不配碰那個東西。」
拉米用近乎於哀求的目光，看著自己的兒子，希望他能聽懂自己的話，希望他能認清這個殘酷的現實，別再抱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利奧低著頭，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，沒有說話。
父親那番發自肺腑，飽含著關愛與擔憂的話敲打在他的心上，卻沒能讓他有半分動搖，反而激起了一陣更加堅決的迴響。
他當然懂。
他比任何人都懂。
他本可以忍受黑暗，但偏偏恩斯特給了他那麼一絲希望！
哪怕那道光，只有針尖那麼細。
哪怕那道光後面，是萬丈深淵。
他也認了！
哪怕只能在那天堂的門口看上一眼，然後就立刻摔得粉身碎骨，他也心甘情願！
不然呢？
怎麼對得起這些年的日夜苦讀？
怎麼對得起胸膛里備受煎熬的心？
怎麼對得起那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？
他不甘心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