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工廠
「你……連這個都能推算出來嗎？」莉莉看著阿斯特蕾婭的側臉，喃喃的說，「阿斯特蕾婭，你簡直……太厲害了。」
這句讚美是如此的真誠，不帶一絲一毫的雜質。
阿斯特蕾婭迎著她那雙寫滿了崇拜的眼眸，似乎有些不適應這份純粹的讚嘆，她微微別開目光，指尖又滑向了頁面上另一個不同的字符。
「還只是猜測，」她的話語恢復了幾分平淡，「還需要更多的證據來交叉驗證。不過，一旦確認了幾個基礎字的含義，破譯的速度就會快很多了。」
就在莉莉還想追問些什麼的時候，一陣響亮的鐘聲忽然響徹了整個校園。
教室里瞬間響起一陣桌椅移動的嘈雜聲和學生們如釋重負的歡呼聲。
阿斯特蕾婭的動作頓了一下，隨即「啪」的一聲，果斷的合上了那本充滿了秘密的舊筆記本，將它小心的收回了書包。
她雷厲風行的站起身，對還愣在原地的莉莉偏了偏頭。
「走了，莉莉。」
「我們去工廠。」
兩人直接在教堂門口坐上了一輛出租馬車，一路向北，朝著工業園駛去。
這裡的世界仿佛是另一個樣子。
從很遠處，就能聽到一陣壓抑在胸口的低沉轟鳴，那是無數台蒸汽機不知疲倦的咆哮。
高聳入雲的煙囪組成了一片鋼鐵森林，噴吐著濃黑或灰白的煙柱，將整個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看不到太陽的鉛灰。
車窗外的空氣變得有形有質。不再是單純的氣味，而是一種粗糲的，可以被咀嚼的顆粒感。
那股混雜著煤灰的焦糊，金屬粉塵的鐵鏽，還有燃燒不盡的硫磺帶來的辛辣，霸道的鑽進鼻腔，黏在喉嚨深處，讓莉莉忍不住蹙起眉頭，用手帕輕輕掩住了口鼻。
道路兩旁骯髒的水窪里，閃爍著彩虹一般詭異的油污。就連路邊掙扎求生的幾叢雜草，葉片上也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灰，死氣沉沉。
最終，馬車在一座更顯低矮和安靜的工廠門口緩緩停下。
和周圍那些還在轟鳴的龐然大物相比，這裡像一個已經被遺忘的角落。工廠那巨大的煙囪早已冰冷，不再向天空貢獻一絲一毫的污穢。
黑色的煤灰早已滲入了磚石的每一個毛孔，將整座工廠都熏成了深不見底的黑色。
只有在雨水常年沖刷的牆角和窗沿下，才能看到幾道淚痕般的淺色條紋。大部分窗戶的玻璃都已碎裂，剩下的幾塊完整的，也被厚厚的污垢糊滿。
大門上那塊寫著「霍布森車輪製造廠」的舊木牌，其中一根鐵鏈已經鏽斷，導致整塊木牌以一個搖搖欲墜的歪斜角度掛著。
「阿斯特蕾婭，就是這裡嗎？」莉莉看著眼前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，小聲的問。
「嗯。」阿斯特蕾婭平靜的應了一聲，率先走下馬車。
然而，當她們穿過大門，走進主車間的那一刻，莉莉瞬間屏住了呼吸。
眼前的景象，與破敗的外牆形成了天翻地覆的對比。
原本空曠又雜亂的車間，此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。那些老舊的衝壓機早已不見了蹤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無數閃爍著寒光的嶄新機械零件，分門別類的整齊擺放在一個個巨大的木製托盤上。
厚重如山岩的鑄鐵底座，表面噴塗著一層平滑的深灰色防鏽漆，穩穩的占據了車間的中心位置。
旁邊是結構複雜的工作檯鞍座和升降台，上面精密加工過的燕尾導軌和T型槽，在車間頂棚天窗投下的光線下，反射出油潤的光澤，一層薄薄的防鏽油脂保護著它們完美的精度。
更遠處，一排排的托盤上，擺滿了大大小小的齒輪，絲槓，傳動軸，渦輪蝸杆。每一個零件都像是完美的藝術品，輪齒的切割邊緣銳利光滑，軸承的光潔度能清晰的映出人影。
這裡是一座即將誕生鋼鐵巨獸的殿堂，是工業之神展現其權能的聖所。
無數嶄新的機械部件，靜靜的排列在車間地面上，等待著創造者賦予它們生命與轟鳴的號令。完美的圓形，筆直的平行線，精確到毫釐的嚙合角度……這一切都散發著屬於數學和邏輯的秩序之美。
從高大天窗投下的清冷光線，公正的灑在每一件造物之上，勾勒出它們冷硬分明的輪廓，反射出緻密而內斂的金屬光澤。空氣中瀰漫著乾淨機油的刺鼻味道與冷鐵的獨特氣息，仿佛是這新神殿裡獨有的香氛。
就在莉莉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時，一個穿著乾淨工裝的中年男人快步從車間角落跑了過來。正是工廠的原主人，霍布森。
他一路小跑到阿斯特蕾婭面前，微微躬著身子。
「小姐！您來了！」
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嶄新的機械零件，眼神里充滿了敬畏與狂熱的驚嘆。
「小姐，這批新機器……真是……真是神跡！」他搓著手，語氣激動，「我幹了一輩子機械活，從沒見過這麼精良的鑄件和做工！您看這導軌的精度，還有這些齒輪的咬合設計……我的老天，設計這些機器的絕對是位天才！」
他看著這些還沒安裝就位的零件，就像在看一堆稀世珍寶。
「就是不知道……」霍布森的語氣變得小心翼翼，帶著一絲探尋，「您訂購的這批貨，廠家什麼時候能派工程師上門來安裝調試？我已經讓工人們把場地都準備好了，隨時可以開工！」
阿斯特蕾婭看著他，神色沒有絲毫變化。
她當然不會告訴霍布森，這批讓老工匠讚不絕口的機器，並非從什麼世界頂級的廠家訂購，而是她自己利用魔女的能力，親手搓出來的。
為了在帳目上讓這些機器的出現變得合情合理，恩斯特又幫她註冊了一家名為「萊茵精密機械」的海外公司。這家公司沒有任何實體，只是一個用來走帳的皮包公司，明面上作為這批機器的來源。
所謂的「天才設計師」，「世界頂級的製造商」，其實從始至終，都只有她一個人。
她迎著霍布森期盼的目光，只是用平靜的開口：
「不用等了。」
「現在就開始組裝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