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機器
「現在……開始組裝？」
霍布森臉上的諂媚笑容瞬間僵住了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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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眼前這個還沒成年的少女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結構複雜，閃爍著完美光澤的精密零件，臉上露出了為難和惶恐的神色。
「小姐，這……這恐怕不行啊。」他結結巴巴的說，下意識的擺著手，「我們……我們對這些新機器完全沒有經驗。連一張圖紙，一本說明書都沒有……」
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零件，眼神里充滿了敬畏。
「這些……這些器械一看就貴得嚇人，我們這群粗手粗腳的工人，萬一在安裝的時候弄壞了哪個地方，我……我可賠不起啊！」
他說的也是實話。這些機器所展現出來的工藝水平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，他可不敢亂動。
跟在霍布森身後的幾個老工人也面面相覷，眼神里充滿了同樣的困惑和膽怯。
「你們不需要圖紙，也不需要說明書。」她的聲音依舊平淡，卻已經顯露出幾分自信的光彩來。
「動手就行。」
「我懂這些機器。」
「我會指揮你們。」
車間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。
霍布森看著阿斯特蕾婭，他猶豫了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但最終，一個最簡單的念頭占據了他的腦海。
——她才是老闆。
這些機器是她的，這個工廠也是她的。就算把這些零件全都砸成廢鐵，那也是她的決定。自己不過是一個領薪水的管事，沒有資格，更沒有立場去質疑她。
想通了這一點，霍布森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。他轉過身，對著身後那群還在發愣的工人們喊道：
「都愣著幹什麼！沒聽到老闆的話嗎？」
「所有人，過來聽小姐吩咐！」
他再次轉向阿斯特蕾婭，恭敬的低下了頭。
「小姐，您請下命令吧。」
「第一組，負責A區滑輪組和鏈式千斤頂，將一號底座吊裝就位。」
「第二組，清理地面，用粉筆和直尺，在地面標記所有工具機的中心基準線。」
「第三組，準備好撬棍，滾木和楔形墊片。其他人，將所有零件按照我的口令，搬運到指定位置。」
工人們從最初的茫然中回過神來，在霍布森的帶頭下，開始有些笨拙的執行命令。
很快，最考驗力量與技巧的環節開始了。
「起！」
隨著阿斯特蕾婭一聲令下，第一組的十幾個壯漢同時發力，肌肉賁張，青筋暴起。
他們合力轉動著巨大的手搖絞盤，粗大的鐵鏈在滑輪組的帶動下，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。那個重達數噸的鑄鐵底座，被一點點，一寸寸的，從地面上緩緩吊離。
「穩住！向東平移三英尺！慢一點！」
阿斯特蕾婭緊盯著空中那巨大的鋼鐵造物，同時計算著吊裝索具的受力角度。
工人們用粗壯的引導繩控制著底座的方向，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背。終於，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視下，巨大的底座被精準的安放在了地面上用粉筆畫出的白色方框內。
「放！」
接下來，是由她一人擔當指揮，宏大而有序的工業交響樂。
「二號立柱吊裝，注意接口的清潔，用酒精擦拭接觸面。」
「膝座就位前，在燕尾導軌上塗抹潤滑脂，要均勻。」
「安裝鞍座，用水平儀和千分尺校對平面，誤差不能超過三絲。用銅製墊片進行微調。」
在阿斯特蕾婭的指揮下，原本散亂的零件，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，開始向著它們的歸宿匯合。
工人們從最初的小心翼翼，到後來的逐漸熟練，最後變成了一種對命令的絕對服從。
他們親眼見證著，一個冰冷的鋼鐵造物，是如何在少女清脆的聲音中，被一步步賦予骨骼與血肉。
沉重的立柱與底座完美鉚接，複雜的升降台被平穩的安裝在立柱導軌上，承載著工作檯的鞍座，在塗滿潤滑油的軌道上嚴絲合縫的滑動，發出令人愉悅的「嘶嘶」聲。
莉莉和霍布森站在一旁，已經完全看呆了。
霍布森的嘴巴半張著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他一輩子都在和機器打交道，從一個滿身力氣的學徒，干到鬍子花白的老闆。在他的經驗里，組裝機器，從來都是一場充滿了汗水與咒罵的角力。
那應該是幾個經驗最豐富的老師傅，帶著一群工人，對著一堆零件哼哧哼哧的擺弄上好幾天。
是其中一個零件對不上孔位時，所有人急得滿頭大汗，用撬棍和鐵錘，伴隨著雜亂的號子聲，野蠻的把它硬敲進去。是工程師們為了一個微小的誤差，爭得面紅耳赤，最後只能無奈的拿出銼刀，現場打磨，弄得火星四濺。
組裝，就意味著滿地的工具，意味著滿手的機油，意味著渾身的髒污和疲憊，意味著最後機器終於能勉強運轉起來時，所有人那如釋重負的歡呼。
那是一個充滿了混亂，充滿了試錯，充滿了人類體力和經驗局限性的過程。
可他今天看到的，是什麼？
沒有爭吵，沒有咒罵，沒有絲毫的猶豫和試錯。
只有一道清脆冷靜的少女聲音，和一群對那聲音奉若神旨的工人。每一個零件的吊裝，每一次軌道的契合，都流暢得像是在按照劇本演練。
精準而優雅。
莉莉也同樣深深的沉迷其中。
她的目光追隨著阿斯特蕾婭在車間裡移動的身影，耳朵里捕捉著她發出的每一句指令，心臟隨著第機器開始轟鳴的節奏而劇烈跳動。
她在心裡默默承認，來之前，她對這一切其實毫無興趣。
工廠，機器，齒輪，蒸汽……這些冰冷又堅硬的東西，都與她毫不相關。
她只是為了能和阿斯特蕾婭多待一會兒，為了能找到一個可以和她搭上話的共同話題，才努力裝出了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，甚至有些笨拙的討好。
她早已在心裡做好了萬全的準備——無論這個下午會有多麼的沉悶和無聊，無論阿斯特蕾婭講的東西她有多麼聽不懂，她都要瞪大眼睛，用最崇拜的眼神看著她，問出一些顯得自己不是很笨的問題。
要努力扮演好一個能讓主角盡情閃耀光芒的陪襯角色。
但現在，莉莉發現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陪襯。
當她站在這座由她親手創造的鋼鐵殿堂中時，她就是這裡唯一的女王。
那些轟鳴的機器是她忠誠的臣民，那些揮汗如雨的工人是她恭順的士兵，她清脆冷靜的指令，就是不容置疑的聖旨。
她不需要莉莉的附和來證明自己的才華，更不需要任何人的追捧來彰顯自己的價值。
她站在那裡，自信，高昂，篤定，整個人仿佛都在發光，輕而易舉的就將周圍所有的光芒都吸附到了自己身上。
莉莉終於明白，自己並非沉迷於這精準而震撼的工業樂章。
她只是無可救藥的，沉迷於指揮這場樂章的，那個光芒萬丈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