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睡前故事2
於是,艾倫每天都能聽到他的歌聲。
那歌詞,艾倫已經記得很熟了。
「高塔上的鐘,為老爺們敲響,
工廠里的汽笛,為我拉長了音。
馬車碾過乾淨的街,
碾過我那廉價的命。」
正如艾倫所想的那樣,照這位先生的唱法,他一天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。
他那把破舊吉他的琴箱,就敞開著放在腳邊,用來收容路人的施捨。
關注STO55.COM,獲取最新章節
行人們總是行色匆匆,他們要麼對這歌聲充耳不聞,要麼就是下意識的皺起眉頭,加快腳步。
艾倫每天都站在不遠處,靜靜的聽著,看著。
他心裡總是替這位先生感到著急。
他覺得,這位先生的歌聲里,其實藏著一種很動人的東西,但那份過於沉重的悲傷,卻像一堵牆把所有人都推開了。
如果能換一種方式,換一些大家更喜歡聽的曲子,情況一定會好很多。
這個念頭,在他心裡盤旋了很多天。
直到這一天放學,當他再次看到那個男人,用他那隨時會斷氣的聲音,唱著那首熟悉的歌謠時,艾倫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鼓起勇氣,走上前去,在那位先生唱完一句,正準備吸氣唱下一句的間隙,用他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。
「先生。」
男人的歌聲戛然而止,他布滿了皺紋的眼皮睜開了。
艾倫被他那雙渾濁又疲憊的眼睛看得有些緊張,但他還是鼓足了勇氣問道:
「先生,您……您怎麼不唱點歡快的曲子呢?比如……比如那些關於愛情的,或者讚美豐收的歌謠。」
他比劃著名,努力的想要表達自己的善意。
「我想,那些歌,大家一定會更愛聽的。那樣……那樣您的琴箱裡,也許就能裝滿更多的錢了。」
賣唱的男人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低下頭,輕輕撥弄了一下吉他的弦,發出一個不成調的音符。
好吧,這吉他的音也不准,跟它主人的破嗓子一樣,倒也般配。
「孩子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,「你以為,我不知道我唱得難聽嗎?」
他自嘲的笑笑,露出一口被劣質菸草熏黃的牙齒。
「我沒跟什麼老師學過音樂,也不懂什麼技巧。我唱歌,就只剩下那點力氣,再加一點感情。」
「你說得對,歡快的曲子,情啊愛的,那些東西,誰不愛聽?我也愛聽。可那些歌,不屬於我。」
「那些好聽的歌,是有主人的。你要唱它,就要給那些寫歌的,賣歌的先生們,付一筆錢。那叫『版權』。」
他指了指自己腳邊那空空如也的吉他琴箱。
「你看我這樣子,像是買得起一個音符的人嗎?」
「所以啊,孩子,」他重新抱起吉他,「我能唱的,就只有這一首歌了。因為它是我自己寫的,寫的是我自己的命。它不要錢。」
「我知道,這曲子難聽的要命。」
他的聲音變得像他歌聲里那樣,帶著一股固執勁,不肯倒下。
「可曲子再難聽,我也得唱下去。」
「這日子再難熬,也只能熬下去。」
「先生,可如果我能幫你呢?」
男人疲憊的笑了。
他從腳邊空空如也的琴箱裡,摸索了半天,撿起了裡面唯一一張面值稍大一點的便士。
「你的好意,我心領了,善良的小朋友。」
「這錢你拿著,去買塊糖吃吧。等你再長大一點,真正知道生活是什麼樣子了,再來幫我。」
艾倫看著那枚被遞到眼前的紙幣,他沒有接。
「先生,您能借我一張紙和一支鉛筆嗎?」
男人有些意外,但還是從懷裡摸出了一個破舊的小本子和一支快要禿了的鉛筆頭。
艾倫接過東西,沒有多說,就近坐在了教堂冰冷的石階上。他把本子鋪在膝蓋上,飛快的寫了起來。
他不再去看周圍的世界,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緒里。那支小小的鉛筆頭,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一個個音符和詞句,如同泉涌般,從筆尖流淌而出。
不過十分鐘,艾倫便站起身,將那一頁寫得滿滿的紙,遞還給了男人。
「先生,您看看這個。」
男人疑惑的接過那張紙,借著灰濛濛的天光,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跡。
那是一首歌。
《陽台上的玫瑰》
------
(開頭部分歌詞)
月光爬上花園高牆,夜鶯唱著古老樂章。
我丟下姓名,攀上你的窗,只為親吻你,我最美的姑娘。
他們說,我們隔著血與恨的海洋,可那又怎樣?
我只要你,我不要那虛偽的城邦。
帶我走吧,去一個沒有仇恨,遙遠的他鄉。
------
男人只是看了個開頭,他那總是死氣沉沉的眼睛,就猛的亮了起來。
「這旋律……」男人有些不敢相信。
艾倫沒有回答,只是輕輕的,哼唱出了一小段主歌的旋律。
那是一段極其優美,又無比上口的曲調。簡單,卻像帶著鉤子,一下子就能抓住人的耳朵,讓人忍不住想跟著哼唱。
男人他不再說話,只是貪婪的讀著紙上的後續。
他看到了那對被家族仇恨阻隔的戀人,如何在月光下私定終身;看到了他們為了愛情,拋棄一切,勇敢私奔的決絕;
也看到了故事的最後,熱戀的兩人被迫永世分離,再也不能相見。
------
(結尾部分歌詞)
從此你走進,再無我的殿堂
從此我走向,沒有你的流浪
可那朵玫瑰,仍開在我的心上
在每個午夜,回到初見的陽台旁……
-----
艾倫的哼唱早已停止。
可那個賣唱的男人,卻依舊舉著那張薄薄的紙,一動不動的,仿佛也變成了一座雕像。
他整個人都沉浸了進去,從那奮不顧身,為愛私奔的甜美與激盪,到最後有情人天人永隔,那份令人心碎的遺憾和悲傷。
即使曲子已經結束了,他也還深深的陷入在那無盡的餘韻之中,久久無法自拔。
賣唱的男人,終於從那首歌謠所營造的巨大的情感漩渦中掙脫了出來。
「孩子……」他的聲音乾澀,「你……你是誰?你怎麼會……寫出這樣的東西?」
「先生,這個不重要。」艾倫抬起頭,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,沉穩又認真的語氣說,「重要的是,您想把這首歌,好好的唱出來嗎?」
男人愣住了,他下意識的點了點頭。
「那好。」艾倫說道,「我們得從頭開始。首先,您得站起來。」
艾倫走到男人身邊,伸出小手,輕輕推了推他因為常年勞累而有些佝僂的後背,「先生,您的背要挺直,想像你的脊椎是一條筆直的線。肩膀放鬆,不要聳著,沉下去。」
艾倫將自己的小手,按在了男人的腹部,「您把手也放在這裡。現在,吸氣。不要用胸口,要感覺這口氣,沉下去,一直沉到你的肚子裡。對,要感覺到你的手,被這口氣頂出來。」
男人將信將疑的按照艾倫的指示,深深的吸了一口氣。
「很好。」艾倫滿意的點了點頭,「現在,吐氣。不要一下子全吐光,要慢,要均勻。」
「您試著,用『嘶』的聲音,把這口氣吐出來,讓這個『嘶』聲又細又長,持續的越久越好,中間不能斷,也不能抖。」
男人試著照做,起初,他的「嘶」聲又短又促,還帶著明顯的顫抖。但在艾倫耐心的一遍遍指導下,他那不穩定的氣流,竟然真的開始變得綿長而平穩。
男人閉上眼睛,一次又一次的嘗試著。
他驚奇的發現,當他真的找到那種「發麻發癢」的感覺時,他發出的聲音,竟然不再那麼乾澀沙啞,而是變得……圓潤了,也更有穿透力了。
「最後,」艾倫看著他,像一個嚴厲的老師
「想像你要打一個大大的哈欠,感覺到你喉嚨後面那個空間沒有?要從那個完全打開的空間裡,把您剛才找到的,那個『嗯』的聲音,送出來。」
男人深吸一口氣,按照艾倫所描述的,將那所有全新的技巧,笨拙的融合在了一起。
他試著,用這種全新的方式,唱出了那張紙上的第一句歌詞。
「月光……爬上……花園高牆……」
當這句歌詞從他的喉嚨里,以一種他自己都從未聽過的,清晰、穩定、又圓潤的方式,被唱出來的時候,男人猛的睜開了眼睛。
他不敢置信的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,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嚨。
這……這是我的聲音?
艾倫看著男人那副震驚得無以復加的樣子,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,那笑容里,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自信。
「先生,您的嗓音其實很有特點,充滿了故事感。」
「它只是……太累了,也用錯了方法。您缺少的,不是一副好嗓子,而是一點小小的技巧,和一首能讓大家聽懂的好歌。」
他指了指男人手中那張寫滿了音符和詞句的紙。
「這首歌,只要您每天都按照我剛才教您的法子,勤加練習,把它真正的唱進骨子裡去。我保證,就憑它,真的能讓您在這洛丹城裡,唱上一輩子。」
「唱……一輩子……」
男人喃喃的重複著這三個字,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有什麼滾燙的東西,再也抑制不住的涌了上來。
他猛的低下頭,用力的捂住了自己的臉。寬厚的肩膀,開始劇烈的抽動。
他這一生,聽過太多的嘲笑,辱罵,和冷冰冰的驅趕。
卻從未有一個人,像眼前這個孩子一樣,想要把他從泥潭裡拉出來,甚至還為他鋪好了一條他做夢都不敢想的路。
許久,他才慢慢的放下手。他的眼眶通紅,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不堪。
「孩子……不……先生……」
他看著艾倫,無比鄭重的,一字一句的說道,「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。我……我這條爛命,不值什麼錢。」
「但我對天發誓,從今往後,只要您有用得著我的地方,無論是什麼事,哪怕是去豁出這條命,我都會為您辦到,絕無二話!」
艾倫只是靜靜的聽著,等男人說完,他才彎下腰,從吉他琴箱裡,撿起了一張紙幣。
然後,他抬起頭,對著男人露出乾淨又純粹的笑容。
「先生,你已經付過報酬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