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睡前故事4


  第二天清晨,艾倫是被一陣壓抑的痛苦呻吟驚醒的。

  他爬下床,看到父親蓋文正蜷縮在床角,雙手死死的按著自己的肚子,額頭上布滿了冷汗,整張臉因為劇痛而扭曲。

  而另一邊,母親伊迪絲也臉色慘白,她靠在牆邊,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,顯然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。

  「你們怎麼了?」艾倫驚慌的問道。

  「肚子……肚子疼……」蓋文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「像有刀子在裡面絞……」

  艾倫的腦子「嗡」的一下,瞬間一片空白。

  肚子疼……兩個人同時肚子疼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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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——是昨天的冰淇淋!

  那份他親手買回來的甜點,竟然是有問題的!

  他不能原諒那個小販,更不能原諒自己!

  艾倫發瘋似的衝出家門,憑著記憶,在城裡的大街小巷中狂奔。他找到了,那個小販依舊在昨天的街角,搖著手裡的銅鈴。

  「你這個騙子!」艾倫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,衝上前去,用盡全力推了一把那個冰淇淋車,「你賣的東西有問題!我的父母吃了你的冰淇淋,現在正疼得在床上打滾!」

  「哪來的野孩子,在這裡胡說八道!」小販一把揪住艾倫的衣領,凶神惡煞的罵道,「想找茬是不是?老子的冰淇淋賣了幾百份了,就你吃了有事?我看你是想訛錢!」

  艾倫還想爭辯,但那個比他高大強壯得多的男人,根本不給他機會。他粗暴的將艾倫推倒在地,又抬腳在他的背上踹了一下。

  「趕緊滾!再敢來搗亂,老子打斷你的腿!」

  艾倫從冰冷的地上爬起來,身上沾滿了灰塵,背上火辣辣的疼。但他沒有哭,眼睛裡燃燒著倔強的火焰。

  他跑向了最近的警局。他相信,這座城市的秩序守護者,一定會為他主持公道。

  可當他衝進警局,將事情的經過向那個正悠閒喝著紅茶的巡警報告時,對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  「吃壞了肚子?」那個巡警懶洋洋的,「那就去找醫生,來這裡幹什麼?洛丹城每天吃壞肚子的人多了去了,我們可管不過來。」

  「可他是騙子!他的東西不乾淨!」

  「那你就別買啊。」巡警終於不耐煩的抬起頭,瞪了他一眼,「趕緊回家去,別在這裡妨礙公務,小鬼。」

  艾倫就這麼被趕了出來。

  他跑了一整天,像一隻無頭蒼蠅,在洛丹城的大街小巷裡亂撞。他找過小販,找過巡警,甚至想過去找更高級的市政廳,但他連大門都進不去。

  直到夜幕再次降臨,艾倫才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腿,徒勞無功的回到了家。

  蓋文和伊迪絲的病不但沒有好轉,反而更加嚴重了。

  他們開始發起燒來,嘴唇乾裂,整個人都陷入半昏迷的狀態,連呻吟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
  艾倫守在他們床邊,一夜未眠。他用濕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著父母滾燙的額頭,心中的恐懼和自責,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。

  他知道,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
  「我們必須去醫院!」艾倫語氣無比堅定,「再這樣下去,你們會死的!」

  蓋文費力的微微睜開一條眼縫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從喉嚨里擠出微弱的聲音。

  「不……不行……艾倫……不能去醫院……」

  他劇烈的喘息著,斷斷續續的說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點錢……是你……是你的學費……是你的前程……不能……不能花在我……我們身上……」

  「聽你父親的話,孩子……」母親伊迪絲也虛弱的附和著,「我們……我們只是吃壞了肚子……躺一躺……躺一躺就好了……」

  「什麼前程!」艾倫的眼淚,終於再也忍不住,大顆大顆滾落下來,「要是你們沒了!我還要什麼前程!我什麼都不要了!」

  艾倫猛的擦乾眼淚,從地上站了起來。他不能再猶豫了,他必須替他們做決定。

  艾倫一路狂奔,來到了那座熟悉的教堂前。果然,那個賣唱的男人,已經抱著他那把破舊的吉他,靠在了老槐樹下。

  男人看到艾倫,臉上習慣性的露出一絲微笑,正想打個招呼。

  「先生!」艾倫衝到他面前,上氣不接下氣,「求求您……求求您幫幫我!」

  他將父母病倒,卻又不肯去醫院的事情,飛快說了一遍。

  賣唱的男人沒有一句廢話,也沒有絲毫的猶豫。

  「你父母在哪?」

  「帶我過去。」

  賣唱的男人,後來艾倫才知道,他叫布萊克。

  布萊克用他那瘦弱卻堅實的身軀,背起了已經陷入半昏迷的蓋文。艾倫則半拖半抱的攙扶著同樣虛弱的母親。

  一個孩子,一個落魄的賣唱者,就這樣,支撐著兩個垂危的病人,艱難的朝著醫院的方向挪動。

  醫院裡,永遠瀰漫著一股濃重石炭酸味道,在有的人聞來,這股味道可以說的更簡單——絕望。

  醫生詳細的檢查了蓋文和伊迪絲的情況。他很快就給出了診斷。

  「很常見的病。腸道感染,會導致劇烈的腹痛,高燒,還有脫水。不及時處理,死亡率很高。」

  「先放血,排出體內的熱毒,然後服用一些汞劑,清理腸道……」

  「不行!」

  艾倫尖銳的童聲,打斷了醫生的話。

  「放血只會讓他們更虛弱!汞劑本身就是劇毒!」

  醫生有些意外的抬起頭,他聳了聳肩,臉上露出順從的表情。

  「好吧,既然你懂得多。」

  「現代療法也不是沒有。我們可以用奎寧給他們退燒,再持續的用鹽水補充體液,防止脫水。只要能熬過最危險的時期,就有很大概率能活下來。」

  「但是,奎寧是非常貴的。兩個人,七天用量,估計得……幾百金鎊吧。」

  「你們確定用奎寧嗎?要不還是放血吧?便宜又好用。」

  艾倫顫抖著手,將他們一家人半生血汗的全部倒了出來。布萊克也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。

  那些大大小小的,沾著鐵鏽和污垢的銅便士,混雜著幾枚銀先令,在醫院冰冷的地板上,堆成了可憐兮兮的一團。

  數了半天,還不夠十鎊的。

  布萊克尷尬笑道:「這個,我們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湊湊錢。」

  醫生點點頭表示理解:「那就先催吐導瀉,你們最好儘快。」

  艾倫和布萊克垂頭喪氣的並排坐在病房門口。

  一盞昏暗的瓦斯燈,在他們頭頂的天花板上,散發著慘白無力的光。

  沉甸甸的絕望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「布萊克先生,」他的聲音很輕,「您對洛丹熟悉。您告訴我,這裡……有什麼能來快錢的辦法嗎?」

  「搶銀行,去賭場裡出千,或者,去賣那些能讓人快活死的麻草。這三樣,來錢最快。」

  「就……就沒有不那麼要命的辦法嗎?」

  「那就要看你身上,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賣了。」

  「值錢的東西?」艾倫苦笑了一聲,「要是我身上真有什麼值錢的東西,還至於連父母的醫藥費都拿不出來嗎?」

  不,不對……

  好像……真的有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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