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院試


  日子在指尖艱澀地流淌,半個月的光景仿佛沉重得拉長了無數倍。蕭家小院裡,空氣緊繃得如同上滿弓弦的弓,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滯澀。院試的日子,像懸掛在頭頂的巨石,終於要落下來了。

  院試前一日,晌午。

  余老太太坐在堂屋門檻上,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,眼神望向院門口那棵半枯的老槐樹,定定的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許久,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打破了小院裡令人窒息的沉悶:

  「老大家的,去把……把那塊臘肉取出來,炒了吧。」

  王氏正做著針線,聞言手指一頓,驚愕地抬起頭:「娘?那臘肉……」那是去年冬天費了大勁才熏好的,油亮肥厚,一直像寶貝似的吊在房樑上陰涼處,非年節不動。

  「取出來。」余老太太打斷她,語氣不容置疑,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,「明日老大老二要下場子了,得吃點葷腥,長點力氣,撐住!」

  王氏沒再言語,沉默地放下針線簸籮,搬來凳子,小心翼翼地踩上去,從房梁取下那塊被煙燻得黑紅油亮、份量沉甸的臘肉。

  當那塊肥美的臘肉被王氏用熱水洗淨,切成薄片,混著剛掐來的嫩水芹倒入鐵鍋時,「滋啦——」一聲巨響,濃郁的、帶著煙燻風味的肉香如同爆炸般瞬間席捲了整個蕭家小院,霸道地驅散了連日來的焦慮氣息。

  油光鋥亮、晶瑩剔透的臘肉片在碧綠水芹的映襯下,宛如珍貴的瑪瑙。那香味是如此直接而兇猛,勾得每個人的喉嚨都不自覺地上下滾動。

  

  小小的飯桌被移到了堂屋中央,一大盆油汪汪、香噴噴的臘肉炒水芹被端了上來。這是貧瘠生活里罕見的盛宴!

  短暫的歡愉氣氛奇蹟般地沖淡了盤踞多日的陰霾。全家老少圍坐桌邊,眼睛裡都是純粹的、對食物的渴望光芒。就連一貫沉穩的余老太太,看著盆里誘人的肉片,也忍不住悄悄地咽了口唾沫。

  動筷子前,余老太太與王氏交換了一個眼神。王氏會意,起身快步走到院門邊,仔細檢查門閂是否插牢,又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,確認無誤,才朝余老太太輕輕點了點頭。防範的不是盜賊,而是這過於濃郁的香氣,避免招來左鄰右舍的窺探和那些微妙的閒言碎語。

  「吃吧。」老太太這才動了動筷子,低聲發令。

  飯桌上立刻安靜下來,只剩下筷子觸碰碗碟的輕微聲響和咀嚼聲。沒有人說話,但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流淌在每個人臉上。蕭寧夾起一片半肥半瘦、煎得邊緣微焦的臘肉送入口中,那股濃郁原始的咸鮮肉香在口腔中炸開,混合著芹菜的清新解膩。他眯起了眼,心中無聲感慨:這沒加過「科技狠活」的糧食豬和古法煙燻,滋味果然純粹厚重!

  一頓飯很快結束,盆底只剩下一點點油湯。蕭瑤兒意猶未盡地舔著嘴角沾著的點點油星,眼睛亮晶晶的,小聲感慨:「真香啊!要是頓頓都能吃臘肉就好了!」

  這童言無忌的話,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。余老太太原本溫和的臉色一僵,隨即擠出一個笑容,目光投向兩個兒子的房間,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、混合了期待與沉重的期許:「想頓頓吃肉?等你兩個叔父高中了,當了大老爺,咱家就……」

  話沒說完,她自己先停住了。輕鬆的氛圍瞬間消失,空氣再次凝固。那未盡之語像一塊無形的巨石,沉沉地壓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,尤其是即將走入考場的兄弟二人身上。

  蕭伯度和蕭仲遠的房間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兄弟二人穿著漿洗得發白的舊長衫,臉上沒有絲毫享用過美食的滿足,只有凝重得幾乎化不開的壓力。他們走到母親面前,對視一眼,都能看到對方眼底的忐忑和決心。

  「娘,」蕭伯度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「我們……」

  「定當竭盡全力,不負娘親期望!」蕭仲遠搶著補充道,語氣帶著宣誓般的鄭重。像是為了給自己和兄弟打氣。

  余老太太看著眼前兩個十年寒窗、已顯出疲憊之色的兒子,千言萬語哽在喉嚨口,最終只化作一句最樸素、卻也最揪心的囑咐:

  「盡力就好……進了考場,身子骨最要緊。餓了有考籃里的餅子墊著……去吧。」

  那聲音里,強壓下的殷切期盼幾乎要溢出來。兄弟二人不敢再看母親的眼神,低頭匆匆應了聲「是」,便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考籃,快步離開了這個讓他們既想逃離又倍感沉重的家——前往上宛縣城,先尋地方住下,預備明日一早入場應試。這便是本縣考生的便利了。

  科舉之路,漫長艱險。

  院試不過才過第一關,拿到生員(秀才)資格,算是真正跨入了「士」的門檻。其後還有府試以鞏固身份(非必要,但地位不同),接著是舉人功名的爭奪戰——鄉試(也稱秋闈),需遠赴省城開封府,再往後更是荊棘密布、精英雲集的會試(春闈)、殿試……每一步都伴隨著殘酷的淘汰和巨大的風險。

  前程遠麼?遠!仿佛天塹橫亘,可望而不可及。

  但對於此刻再次走入考場的蕭家兄弟而言,那些更遠的關隘尚且飄渺。

  眼前這道名為「院試」的小門,已是橫在人生路上的巍巍絕壁。

  ​​算了,先別參加了……​​

  這句冰冷的旁白如同命運無情的判詞,在院試結束放榜的那一日,得到了應驗。

  壓抑的陰霾並未因兩人的離去而消散,反而像一塊浸了水的破布,濕漉漉、沉甸甸地籠罩在蕭家小院上方。

  等待放榜的日子,比任何時候都難熬。

  歸來的兄弟二人,臉色蒼白如紙,眼神閃爍游移,全然不復臨行前的信誓旦旦。他們像失了魂的木偶,徑直鑽回各自的臥房,閉門不出。那份羞於見人、無顏面對母親和家人的巨大失落與愧疚,沉重得幾乎要將他們壓垮。

  余老太太更是仿佛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。她日日坐在門檻上,望向縣城方向,神情恍惚。時而眼中閃過期盼的光,仿佛下一秒就有報喜的差役上門;時而又被深重的恐懼攫住,手腳冰涼。她煎熬著,甚至不敢開口詢問兩個兒子考得如何,生怕得到那個無法承受的答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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