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誰贏了?


  就在郭光北得意洋洋,享受著己方吹捧之時,蕭寧那清脆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:

  「郭公子此詩,確實工整。」

  郭光北聞言,嘴角剛勾起,卻聽蕭寧話鋒一轉:

  「只是……『過雨展青芽』,此刻晴空萬里,何來過雨?『苔痕侵階碧』,此地乃河畔沙石地,並無石階,苔痕何來?『展青芽』更是奇怪,觀此竹林,皆已長成,何來新芽初展之態?」

  他目光清澈,卻帶著一絲銳利:「還有這『東山』……此地似乎是城西吧?」

  一連串的問題,如同冰冷的針,精準地刺破了郭光北精心營造的泡沫!

  盧氏族學眾人頓時反應過來,紛紛出聲:

  「對啊!根本沒下雨!」

  

  「這裡哪有石階青苔?」

  「郭光北!你這詩分明是早就寫好的!還敢說不是捉刀代筆?」

  郭光北臉色瞬間煞白,額頭見汗,支吾片刻後,強自鎮定地狡辯:「哼!無知!此乃詩人隱喻手法!豈是爾等俗物能懂?再說詩題『東山』,乃是虛指,寄託志向!你們懂什麼!」

  他強行扭轉話題,指著蕭寧,厲聲道:「休要轉移話題!蕭寧,你的詩呢?若作不出來,便乖乖認輸!承認你沽名釣譽!」

  面對郭光北的咄咄逼人,蕭寧並未理會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掠過故作姿態的郭光北,望向河面。

  那幾隻悠然自得的白鵝,曲項向天,紅掌撥動清波,在陽光下格外生動。

  一個絕妙的選擇在他心中浮現——既符合他如今的「年齡」和「閱歷」,又能於平凡中見真章。

  他嘴角微揚,輕聲道:「有了。」

  郭光北見狀,立刻模仿蕭寧先前的語氣,陰陽怪氣地嘲諷:「哦?蕭『神童』盯著白鵝看了半天,莫非是要詠鵝?鵝有什麼好詠的?比得了我的詠竹高雅?」

  蕭寧坦然點頭:「正是,《詠鵝》。」

  在所有人或期待、或鄙夷、或擔憂的目光中,蕭寧朗聲吟誦,聲音清越:

  「鵝,鵝,鵝,」

  「曲項向天歌。」

  「白毛浮綠水,」

  「紅掌撥清波。」

  詩畢,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。

  郭光北那邊的人面面相覷,似乎在消化這過於「簡單」的詩句。

  短暫的沉默後,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猛烈、更加肆無忌憚的哄堂大笑!

  「哈哈哈!這是什麼?鵝鵝鵝?笑死人了!這也能叫詩?」

  「前三字一樣,後面字數都不對仗!格式全無!粗鄙不堪!」

  「詠鵝?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鵝乃家禽,蠢笨之物,焉能與高潔之竹相比?」

  「如此淺白俚俗之句,孩童戲言耳!也敢拿來與郭公子的佳作比拼?」

  他們的嘲笑集中於詩的格式、題材和所謂的「難度」,完全無法體會那短短十八個字中蘊含的生動畫面、明快節奏和盎然童趣。

  蕭寧微微蹙眉,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盧盛、李槐等人,期待能得到一絲支持。

  然而,他卻看到盧盛四人臉色尷尬,眼神躲閃,甚至帶著一絲沮喪。

  李槐小聲嘟囔:「寧弟……這……這好像……是有點簡單了哈……」

  吳楓撓著頭:「是啊,跟郭光北那首比起來,感覺……氣勢上弱了好多……」

  王賀年抿著嘴,雖未說話,但神情已然說明了一切。

  連自己人,因為缺乏真正的文學鑑賞力,在被對方帶了節奏後,內心竟也隱隱覺得……這詩似乎真的「不行」,比不上郭光北那首看似「高大上」的詠竹詩。

  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瞬間將蕭寧淹沒。

  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犯了一個錯誤——他高估了這個「低端局」的審美水平。

  《詠鵝》這等返璞歸真、充滿靈性的傑作,放在這群只認工整對仗、堆砌辭藻的少年面前,簡直就是明珠暗投,對牛彈琴!

  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懊悔之情——不是後悔作這首詩,而是後悔與這群人進行這場毫無意義的「斗詩」。

  郭光北看著對方陣營一片死寂、連蕭寧自己人都「無話可說」的樣子,心中狂喜至極。

  他高昂起頭,用施捨般的語氣宣布:「勝負已分!蕭寧,你之作,粗俗淺白,毫無詩意,可見你所謂『天才』之名,不過虛妄!」

  他轉向眾人,聲音高昂:「今日之後,宛南城第一神童之名,當歸我郭光北!」

  他身後的狗腿子們立刻歡呼應和。

  臨走前,郭光北還假惺惺地回頭,帶著勝利者的優越感問蕭寧:「蕭寧,你還有何話可說?」

  蕭寧看著他那副嘴臉,只覺得無比諷刺,淡淡道:「下次若再斗詩,郭公子記得自帶評委。」

  郭光北沒聽出這話里的深意,只當是敗者的無能哀鳴,得意一笑,揚長而去。

  一離開眾人視線,郭光北立刻對心腹吩咐:「快!將方才兩首詩一字不差地抄錄下來!多抄幾份!」

  他臉上露出陰狠的笑容:「趁著《哪吒傳奇》的熱度還沒過,正好讓全城的人都看看,他們追捧的『神童』,作出來的詩是何等可笑!而我郭光北的詩,又是何等佳作!」

  「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誰才是真正的天才!」

  竹林河畔,只剩下盧盛一群人和一片狼藉的寂靜。

  一場藝術與無知的對決,竟以如此荒誕的方式收場。

  郭光北成功地實施了陰謀的第一步。

  詩會散去,眾人回到盧氏族學,空氣中還瀰漫著方才竹林邊的緊張與喧囂。

  郭光北志得意滿,吩咐眾人將今日兩首詩作抄錄下來,他要「廣為傳頌」。

  然而,當學子們提筆欲抄時,卻出現了一種奇異的現象。

  那首被郭光北自詡為「佳作」、方才在河邊引得他手下陣陣叫好的《詠竹-東山》,此刻回想起來,竟如同隔了一層濃霧。除了題目和那句被蕭寧指出破綻的「過雨展青芽」,其餘詩句在腦中竟一片模糊,怎麼也想不起完整的詞句,更別提其中意境了。

  反倒是蕭寧那首被他們大肆嘲笑的《詠鵝》,卻像是自己有生命般,牢牢刻在了腦海里。

  「鵝,鵝,鵝,曲項向天歌。白毛浮綠水,紅掌撥清波。」

  無需費力,十八個字便自動浮現,清晰無比。甚至念著念著,眼前便仿佛真的出現了那碧波白鵝的生動景象,唇齒間也覺流暢上口。

  學子們開始依言抄錄。

  抄寫郭光北的詩時,往往需要他本人或其親信在一旁反覆提點,方能勉強記全,過程滯澀。

  而抄到《詠鵝》時,卻幾乎無人需要看稿,筆下自然而流暢,甚至有人不知不覺間輕聲念了出來。

  一遍,兩遍……越是抄寫,那簡單明快的詩句越是散發出一種獨特的魅力。那鮮明的色彩(白、綠、紅),那生動的動作(歌、浮、撥),那盎然的意趣,仿佛透過紙面躍然而出。

  終於,一個平日裡較為膽怯的學子,在抄完第十份後,忍不住抬起頭,遲疑地看向被眾人簇擁著的郭光北,小聲道:

  「郭……郭公子,蕭寧這首詩……讀起來似乎……似乎格外順口有趣。您看……要不要將兩首詩一併呈給郭縣丞老大人品鑑一番,再……」

  話未說完,郭光北的臉色便瞬間沉了下來,不快地打斷:

  「品鑑什麼?我祖父公務繁忙,豈有閒暇理會此等小事?」

  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,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:「優劣已判,毋庸置疑!我的《詠竹》引經據典,意境高遠,豈是那詠鵝的俚俗之作能比?休要多言,速速抄寫!」

  眾人見他動怒,又思及郭家權勢,頓時噤若寒蟬,再不敢多言,只得壓下心頭那點隱約的疑慮,悶頭繼續抄寫。

  足足抄錄了上百份後,郭光北這才滿意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