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我激動你祖宗
他吩咐手下那幫趨炎附勢的學子:「你們幾個,拿著這些,去城裡茶樓酒館、書院門外,見著穿儒衫的讀書人,便遞上一份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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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特意強調:「要讓他們都知道,我郭光北,才是宛南城真正的少年詩才!」
其意圖顯而易見:要精準地在文人圈內快速散播,借這兩首詩的「對比」,踩壓蕭寧,為自己揚名。
就在此時,學堂的門被推開,一位鬚髮花白、面容古板的老夫子踱步走了進來。他是族學裡另一位負責教授詩賦的周夫子。
方才獻詩被打斷的那個學子,眼見機會來了,急於在郭光北面前表現,立刻搶步上前,拿起一份詩稿,滿臉堆笑地對周夫子道:
「周夫子您來得正好!光北兄今日偶得佳作,一首《詠竹》意境高遠,足可傳世!不過在此之前,先有一首對手的拙作,可為鋪墊,請您品評品評!」
他故意先拿起抄有《詠鵝》的詩稿,清了清嗓子,帶著幾分戲謔的腔調念道:
「鵝,鵝,鵝,曲項向天歌。」
周夫子本是敷衍地聽著,聽到這兩句,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動,原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,下意識地追問:「嗯?下一句呢?」
那學子見狀,愣了一下,忙接著念:「白毛浮綠水……」
周夫子撫須的手頓住了,眼神微凝,仿佛已然置身於那清澈水畔,看到白鵝悠然浮游之態,下意識地喃喃:「白毛浮綠水……好色彩,好閒適……」
「紅掌撥清波。」學子念出了最後一句。
「妙啊!」
周夫子猛地一拍大腿,竟激動得一下子拔掉了好幾根鬍鬚都渾然不覺!
他眼中精光四射,臉上因興奮而泛起紅光,連聲讚嘆:
「神來之筆!真是神來之筆!」
「全篇看似淺白,卻妙趣橫生!畫面如在眼前,聲、色、態俱佳,朗朗上口,膾炙人口!意境清新自然,回味無窮!」
他激動地抓住那學子的胳膊,急切地問:「此詩是何人所作?快引老夫去見見!能作出此等渾然天成之句,其詩才老夫不如也!此乃大家氣象!」
老夫子對《詠鵝》的極度推崇,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郭光北和所有先前貶低此詩的人臉上。
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。
所有學子都瞠目結舌,看看激動不已的周夫子,又看看臉色由青轉白、由白轉紅的郭光北。
空氣仿佛凝固了,瀰漫著極度的尷尬和荒謬感。
周夫子還沉浸在發現佳作的興奮中,見無人應答,不禁催促:「嗯?方才念詩的那位同窗,你可知作者現在何處?」
那學子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能驚恐地看向面沉如水、眼神陰鷙的郭光北。
學堂內死一般的寂靜,被周夫子對《詠鵝》的盛讚打得措手不及。
郭光北從極度的錯愕中回過神來,臉色由青轉紅,由紅轉紫,再也按捺不住!
他猛地推開身前的人,衝到周夫子面前,聲音因激動和不服而變得尖利:
「夫子!您……您是不是看錯了?!」
他指著那詩稿,試圖從「專業」角度反駁:「您看這《詠鵝》,前三後五,全無對仗!格式粗鄙!而且……而且作者只是個八歲稚童,尚未開蒙,所作不過是庸詩罷了!豈能當真?」
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,聲音也高昂起來,極力抬高自己的作品:
「而學生的《詠竹》,引經據典,對仗工整,意境高遠,比這詠鵝的俚俗之作,強上千百倍!」
他似乎想起了最重要的「證據」,語氣變得斬釘截鐵:
「方才在柳河畔,眾人有目共睹!學生作出《詠竹》,贏得滿堂喝彩!而那蕭寧作出此詩,引來的是無數嘲笑!勝負早已分明!此乃鐵證!」
說著,他就要當場背誦自己的《詠竹》,以證明其「優越性」。
周夫子聽著郭光北的辯駁,初時還只是皺眉,當聽到「八歲稚童」、「尚未開蒙」這幾個字時,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!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此詩作者……年僅八歲?還未開蒙?!」
他難以置信地重複著,目光再次落在那首《詠鵝》上。
一首八歲稚童的即興之作?
一首在「斗詩」中輸給了郭光北那首他還沒聽、但已知是「提前捉刀」之作的詩?
這……這……
巨大的荒謬感和諷刺感如同冰水澆頭,讓他瞬間從發現佳作的狂喜中跌落,臉色由激動的漲紅變為氣急敗壞的漲紅!
他幾乎立刻就能想像到這件事傳開後會是什麼效果!
「八歲神童出口成誦,妙詩竟敗於權貴子弟捉刀之作!」
這簡直是為整個士林提供了未來幾十年都嚼不爛的笑料和談資!
而自己……
周夫子猛地一個激靈,想起了郭光北詩中那句「頌揚」自己的話(如果他有的話),以及自己此刻就在現場的身份……
到時候,別人會怎麼說?
「看啊!就是那個夫子,有眼無珠,放任如此佳句蒙塵,反倒去捧一首歪詩的臭腳!」
「說不定那夫子自己水平就不行,才教出這等學生!」
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!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同僚們譏誚的目光,聽到了無數背後的指指點點!
他的聲譽!他教書先生最看重的清名!
周夫子抱著最後一絲僥倖,聲音都帶上了顫抖,抓住郭光北的胳膊,急切地、幾乎是乞求地問:
「此事……此事除了學堂眾人,尚且還沒人知道吧?那詩帖……還未傳出去吧?」
他希望還能挽回,還能將這場鬧劇捂住!
郭光北被夫子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,大聲道:
「夫子放心!學生已命人謄抄了百餘份詩帖,方才就已派人前往城中各處,分發給過往的讀書人了!想必此刻,已有不少文士才子,在讀我二人的『佳作』,品評高下了!」
他特意加重了「佳作」二字,滿是自得。
「百……百餘份?!已……已分發完了?!」
周夫子如遭雷擊,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破滅。
他只覺得眼前一黑,雙腿發軟,「噗通」一聲,竟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,臉上血色盡褪,只剩下無邊的絕望。
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眼神空洞。
郭光北見夫子如此失態,還以為他是被自己的「高效」所震驚,猶自不知死活地湊上前:
「夫子不必如此激動,學生……」
「我激動你祖宗!」
周夫子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,積壓的恐慌、憤怒、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!
他揚起手臂,用盡平生力氣,「啪」地一巴掌狠狠抽在郭光北的腦門上!
聲音清脆響亮!
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懵了!
郭光北更是捂著頭,目瞪口呆,完全不明白夫子為何突然動手。
「你這個蠢貨!蠢材!」周夫子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郭光北的鼻子破口大罵,「平日不見你尊師重道,今日倒用一首不知從哪弄來的歪詩來『頌揚』為師?!你這是要帶累死我啊!」
他痛心疾首,聲音嘶啞:
「你以為這就完了?我告訴你!這《詠鵝》!必會流傳下去!十年!二十年!只要有人讀到這『鵝鵝鵝』,就會想起今日這場荒謬的斗詩!就會想起你郭光北!就會想起我這個在現場的倒霉夫子!」
「以後別人但凡提起這首《詠鵝》,咱倆就得被拉出來奚落嘲諷一遍!你懂不懂?!」
他越說越絕望,最後幾乎是在嘶吼:
「一首好詩能活幾十年上百年!這意味著咱們的恥辱也要被念叨幾十年!老夫這一輩子的清譽,全毀在你手裡了!」
聲音在學堂內迴蕩,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憤怒。
郭光北徹底傻了,捂著臉,看著狀若瘋魔的夫子,第一次隱隱感覺到,自己可能……真的闖下了大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