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舊怨新仇與夜半驚魂
夜色漸深,七方巷蕭家院內,白日的喧囂與鬧劇已然散去,留下的卻是一股沉悶壓抑的低氣壓。
堂屋內,油燈如豆。
老余氏沉著臉坐在主位,一言不發,手中無意識地捻著一串舊佛珠。白日裡蕭老頭那刻薄的嘴臉和挑釁的叫罵,如同一根根尖刺,重新紮進了她塵封多年的舊傷疤。
蕭仲遠(蕭寧父)眉頭緊鎖,嘆了口氣:「娘,沒想到……二叔他家竟也住在這巷子裡。往後這鄰里之間,怕是……」
「住口!」老余氏猛地打斷他,聲音冷硬如鐵,「什麼二叔?!蕭家沒有那號人!那是個黑了心肝、忘恩負義的白眼狼!」
她胸膛微微起伏,眼中閃過痛苦與憤恨交織的光芒:「當年你爹剛走,屍骨未寒!他便勾結族老,拿著些莫須有的舊帳,逼我們孤兒寡母!硬生生分走了七成家產!逼得我們走投無路,才離鄉背井,逃難到此!」
「那是我蕭家祖輩積攢的基業!是你爹半生心血!就那般……就那般被那豺狼奪了去!」老余氏的聲音哽咽起來,攥緊佛珠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。
這段深埋心底的屈辱與仇恨,是她半生艱辛的根源,亦是此刻她情緒惡劣的真正原因。
於山(百里侯)惴惴不安地坐在一旁。他雖不知具體舊怨,但也看出老余氏心情極差,府上氛圍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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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原本還想著趁此機會,好好向蕭寧「請教」一番為官之道,再蹭一頓家常便飯。
此刻見狀,哪裡還敢多留?
他慌忙起身,拱手告辭:「老夫人,蕭小弟,今日……今日天色已晚,府上想必還有事要忙,在下……在下就不多叨擾了。改日……改日再登門拜訪。」
老余氏心力交瘁,也無心挽留,只勉強點了點頭:「侯先生慢走。」
於山如蒙大赦,匆匆離去。走出巷口時,他回頭望了一眼蕭家那燈火黯淡的院落,心中莫名有些失落和擔憂。
屋內,蕭寧安靜地聽著祖母的訴說,小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,唯有一雙眸子在燈下閃爍著冷靜的光芒。
他迅速在心中評估著:
蕭老頭一家=黏人且噁心的狗皮膏藥。麻煩,但能量有限,手段低劣,不足為懼。若其日後不知收斂,自有法子讓他徹底消停。
至於那位「侯先生」……
蕭寧回想起白日丁生那見了鬼般的驚恐和毫不猶豫的下跪,心中更加確定:
這位「百里侯」大哥,在縣衙內的地位絕非尋常!至少是能輕易拿捏丁生那種差役的實權人物!
『是個值得深入結交、巧妙利用的優質人脈。』蕭寧暗自思忖。
然而,一個關鍵的盲區卻阻礙了他的進一步推斷——他那位古板嚴肅的夫子趙元橋,平日對「縣尊大老爺」的描述,皆是「威嚴深重、目光如電、不苟言笑」的形象。
這與他所見那位笑容憨厚、眼神清澈、甚至有些侷促靦腆的「百里侯」大哥,無論如何也重疊不到一起去!
他壓根沒敢往「縣令本人」這個方向去想!只覺得是位性格不錯的衙門高官。
思維的慣性,讓他錯過了一個揭開真相的絕佳機會。
這一夜,七方巷內,幾家燈火幾家愁。
蕭家雖因舊怨而氣氛沉悶,但老余氏性格剛韌,發泄過後,便不再沉溺過往。一家人收拾心情,漸次歇下。他們並未將蕭老頭視為真正的威脅,更多是厭惡和膈應。
然而,一巷之隔的蕭老頭家,卻是另一番雞飛狗跳的景象。
「反了!真是反了天了!」蕭老頭癱坐在地上,拍著大腿,哭天搶地:「丁生!丁生那個王八羔子!他敢打老子!他敢打他老丈人!女兒啊!你得給爹做主啊!讓他……讓他明天必須跪到我跟前磕頭認錯!不然我沒法活了啊!」
他的女兒,丁生的妻子,此刻卻叉著腰,一臉不耐煩:「爹!您就別鬧了!丁生他……他這次說得在理!您知道您今天罵的是誰嗎?您知道那家……那家可能惹不起嗎?丁生說再惹下去,可能要害死我們全家!」
「放屁!」蕭老頭勃然大怒,「什麼惹不起?一個逃荒來的破落戶!他丁生就是個慫包軟蛋!穿著那身虎皮都支棱不起來!我……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把你這閨女嫁給他!」
「爹!您怎麼說話呢!」女兒也惱了,「丁生再不好,也是個吃皇糧的!總比您整天……遊手好閒、惹是生非強!」
「我惹是生非?!」蕭老頭氣得渾身發抖,抓起桌上的陶碗就摔在地上!「砰」地一聲脆響!
「摔!您使勁摔!」女兒也紅了眼,「摔完了咱家明天都喝西北風去!」
屋內頓時吵作一團,哭罵聲、摔打聲、勸架聲(丁生微弱的)不絕於耳。
而作為風暴的另一位中心,丁生,則蜷縮在屋角,面色慘白,徹夜難眠。
他懼內,但此刻更懼官威!
縣令大人那看似平和的目光,在他眼中堪比閻羅王的索命帖!
他死死捂著耳朵,試圖隔絕老丈人的哭嚎和妻子的怒罵,腦子裡反覆盤旋著一個念頭:『完了……完了……得罪了縣尊……我這差事……怕是保不住了……說不定……說不定還要下大牢?』
後半夜,月黑風高。
丁生心力交瘁,忐忑難安,實在睡不著,便躡手躡腳地起身,想到院中透透氣。
他鬼使神差地,下意識地朝著斜對面蕭家院子的方向望去。
這一望,嚇得他差點魂飛魄散!
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的黑影,正悄無聲息地扒在蕭家的院牆頭,探頭探腦,似乎正準備翻牆而入!
賊?!
丁生頭皮瞬間炸開!
但緊接著,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!
機會!這是天賜的將功補過的機會!
若能擒下此賊,保護蕭家安寧,豈不是能在縣令大人面前大大表現一番?或許……或許就能抵消白日的過失了!
求生的本能和渴望扭轉印象的急切,瞬間壓倒了恐懼!
丁生眼中凶光一閃,猛地深吸一口氣,一把抄起牆根下的頂門棍,踹開自家院門就沖了出去!
「呔!何方毛賊!官差在此!休得猖狂!」他運足中氣,發出一聲炸雷般的暴喝!聲勢驚人!
那牆頭的黑影顯然沒料到這深更半夜會突然殺出個官差,嚇得一個哆嗦,手一滑,「噗通」一聲竟從牆頭直接摔了下來!
丁生豈會放過這良機?一個箭步衝上前,使出渾身力氣,用棍子死死壓住那賊人,同時掏出隨身攜帶的繩索,三下五除二便將對方捆了個結結實實!
整個過程,乾淨利落,毫不拖泥帶水!
蕭家院內的燈火瞬間亮起!老余氏、蕭仲遠等人驚疑不定地披衣出門查看。
「老夫人!蕭兄弟!莫怕!」丁生急忙高聲喊道,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殷勤與安撫,「賊人已被我拿下了!驚擾貴府了!我這就將他押回衙門,嚴加審問!定給貴府一個交代!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用力踹了那賊人一腳,押著罵罵咧咧又不敢大聲的賊人,快步離去。那挺直的背影,竟透出幾分平日裡沒有的果斷與威風。
他卻不知,在遠處街角的陰影里,另一雙陰沉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一切。
縣丞郭達臉色鐵青,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牆壁上!
「廢物!」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。
他身邊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低聲請示:「老爺,那被抓的……」
郭達眼中寒光一閃,語氣森冷:「去!告訴裡面的人,嘴巴給本官閉嚴實了!誰敢吐露半個字……」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,「叫他全家舌頭一起割了!」
狠毒的語氣,毫不掩飾的殺意!
一場針對蕭家的、由縣丞郭達所指使的夜探陰謀,就此浮出水面,卻又意外地折戟在了一心「戴罪立功」的丁生手中。
夜色,愈發深沉。暗流,已然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