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神示?老子算的是命!
天未亮透,雨卻小了。
驛站內外一片死寂,只有馬廄角落傳來鐵鏈輕響。
徐謙蜷在乾草堆上,肩胛骨抵著冰冷石牆,枷鎖磨破的皮肉滲著血,混著泥水黏在衣襟上。
他沒睡,眼睛睜著,盯著頭頂那道裂縫,雨水正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國運模擬器還在嗡鳴。
那不是幻覺,也不是瘋癲。
三日前他被押解至此,戴枷跪在驛前泥地時,一道金光劈入腦海,系統激活。
第一場模擬,代價是嘔血三升,高燒兩日。
但他看到了,三日後戌時,暴雨如注,北嶺山體崩塌,洪峰會裹著碎石斷木衝垮西谷,南舍首當其衝,糧倉淹沒,主驛傾覆,百餘人葬身泥流。
他本可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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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這具身體已是廢棋,貶為九品驛丞,形同流囚。
死在這裡,不過是一具無人收殮的枯骨。
「可我不甘心啊!」
他曾執掌內閣,批閱天下奏章,一眼看穿邊關軍餉虛報三十萬兩。他曾站在金鑾殿上,面斥權宦「爾等蛀國如蟻」,引得滿朝譁然。
如今卻被一介不入流的小吏趙德安踩在腳下,罵作「待死賤役」?
「荒唐無比!」
更荒唐的是,沒人信他。
哪怕他昨夜嘶吼、撞門、以命相逼,換來的仍是鎖鏈加身,馬廄囚禁。
趙德安那一聲「妖言惑眾」,說得冠冕堂皇,實則不過怕亂了秩序,壞了他那點蠅頭小權。
徐謙冷笑,唇角扯出一道血痕。
他緩緩坐起,從草堆里摸出半片碎陶,昨夜獄卒送飯留下的破碗邊。
鋒利的斷口在昏暗中泛著冷光。
「既然你們不信神,那我就造個神給你們看。」
他咬牙拖動枷鎖,一點一點蹭到門邊。
守夜的驛卒早已換班,馬廄外空無一人。
他用陶片割開手腕粗的草繩,動作緩慢卻精準。
每動一下,舊傷就撕裂一分,但他眉頭都沒皺。
「自由了。」
夜色如墨,他貼著牆根潛行,像一縷不該存在的幽魂。
糧倉門閂老舊,一腳踹在榫口,應聲而開。
他閃身而入,反手關上。
倉內昏暗潮濕,米袋堆積如山。
徐謙從懷中掏出半截炭筆,那是他昨日偷偷藏下的,原是用來記地形的。
此刻,他抬手就在南牆揮筆疾書。
山勢如弓,水脈成網。
他畫出北嶺陡坡、西谷低洼、南舍地陷、東嶺高聳,箭頭標註洪水流向,紅點標出傷亡最重處。
最後,在圖下方,四個大字赫然成形:
天罰將至
字跡蒼勁,力透土牆。
他退後兩步,欣賞片刻,嘴角微揚:「這年頭,不搞點神秘主義,誰信你算得准命?」
又撕下衣角,在角落寫下一行小字:「若糧移東嶺,可活五十人。」然後悄然離開,回到馬廄,重新躺下,仿佛從未動過。
他要等。
等這顆種子發芽。
次日清晨,老瘸子陳三一瘸一拐巡倉,油燈照到南牆時,手猛地一抖,燈油灑了一地。
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他死死盯著那幅圖,臉色發白。
這山勢走向,竟與當年前任驛丞私繪的「黑鐵走私圖」驚人相似!
那人曾說此道可避官卡,直通邊關,結果不到三日,便暴斃於馬廄,死狀詭異,無人敢查。
如今,同樣的地形,同樣的筆法,卻多了「天罰」二字。
他抬頭望向馬廄方向,徐謙正靠在門邊,濕發貼額,眼神清明,竟無半分瘋癲之態。
「他……真看見了?」
陳三心頭一顫。
他不是沒經歷過山洪。
十年前那場大災,驛站死了三十七人,他親手抬出二十八條屍首,其中還有個抱著嬰兒的婦人,孩子的小手還攥著他衣角……
「我不想再抬死人了……」
他喃喃一句,轉身就走。
半個時辰後,他帶著兩個老驛卒,默默扛起兩袋米,往東嶺高坡走去。
「防潮。」他只說了這兩個字。
沒人多問。但消息,像風一樣溜了出去。
徐謙被放出來時,已是正午。
他站在院子裡,陽光刺眼,身上枷鎖未除,卻笑了。
他看見陳三偷偷看他,眼神複雜,看見幾個驛卒搬運米袋,方向竟是東嶺。看見角落裡,啞女阿禾蹲在柴堆旁,用樹枝在地上劃著名什麼,是那幅圖的簡化版。
他走過去,聲音不高:「救一人,記一功;救十人,授役職。東嶺有糧,夜半可取,這話,傳得出去嗎?」
阿禾抬頭,黑白分明的眼裡閃過一絲光。
她沒說話,只是輕輕點頭,然後赤腳跑開,像一縷風,鑽進了流民棚。
徐謙負手而立,望著遠處陰沉的山嶺。
但他不怕。
他要的,不是現在就贏。
他要的是:讓所有人親眼看著,自己一步步從泥里爬起,把「神示」變成「預言」,把「瘋話」變成「真理」。
傍晚,趙德安終於衝進驛站大堂,臉色鐵青。
「誰准你們動糧?!誰?!」他一腳踹翻米袋,米粒滾了一地,「東嶺?防什麼潮?!這是抗令!是謀逆!」
陳三站出來,臉上還帶著昨夜的淤青,卻死死抱住一袋米:「大人……昨夜牆上有圖……說是三日後山洪……」
「放屁!」趙德安怒極,揚手就是一巴掌。
陳三嘴角迸血,踉蹌後退,卻仍不鬆手。
「我……不想再抬死人了……」他聲音顫抖,卻一字一句,「小人寧被軍法斬首,也不願再看婦孺被泥吞了!」
堂內死寂。
徐謙站在廊下,靜靜看著這一幕,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。
只差一個人,來添最後一把柴。
他緩緩走上前,腳步沉重,仿佛不堪重負。
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,他忽然雙膝一彎,撲通跪地,對著趙德安重重磕下頭去。
額頭觸地,發出悶響。
「小人知錯。」他聲音低啞,帶著悔意,「昨夜妄言神示,驚擾驛政,罪該萬死。願往東嶺守倉贖罪,風吹雨打,絕不退半步。」
趙德安一愣,隨即冷笑:「你終於認清自己身份了?」
「認清了。」徐謙低頭,遮住眼底那抹譏諷,「小人,不過是個待死貶官罷了。」
徐謙跪在趙德安面前,額頭貼著冰冷泥地,三叩首,動作一絲不苟。
「小人知錯,願往東嶺守倉贖罪,風吹雨打,絕不退半步。」
聲音低啞,姿態卑微,仿佛真被嚇破了膽。
可他眼底,卻是一片寒潭深水,映不出半點波瀾。
趙德安怔了一瞬,隨即仰頭大笑,笑聲尖利刺耳,像是鐵釘刮過石板。
他叉腰而立,官袍甩得獵獵作響:「好!好一個知錯能改!去吧去吧,餓死凍死都別回來!東嶺那鬼地方,連野狗都不拉屎,你就跟你的『神示』一塊兒爛在那裡吧!」
眾驛卒低頭不敢言,陳三攥著米袋的手青筋暴起,卻終究沒再開口。
只有角落裡,啞女阿禾默默抬起頭,盯著徐謙的背影,那人緩緩站起,枷鎖未除,步履蹣跚,卻如一柄收進鞘里的刀,鈍而不折。
徐謙沒爭辯,也沒回頭。
他只招了招手。
阿禾立刻跟上,赤足踩在濕泥上,無聲如影。
又有三個流民猶豫片刻,咬牙扛起扁擔,跟了上去。
一行人翻上東嶺時,天已擦黑。
風從北嶺方向吹來,帶著土腥與腐葉的氣息,山林深處傳來老樹斷裂的「咔嚓」聲,像是大地在翻身。
「今晚動手。」徐謙站在坡頂,望著腳下蜿蜒的山谷驛站,燈火稀疏,人聲低微。
他知道,趙德安此刻正在點庫銀,數著那幾箱發霉的銅錢,盤算著如何上報「流犯暴斃」,若明日無事,他定要將自己杖斃,以絕後患。
可明日,不會有明日了。
「阿禾。」徐謙轉頭,將半截炭筆塞進她手裡,「畫,剛才那圖,再畫一遍,要大。」
女孩點頭,立刻蹲下,在泥地上勾勒山勢水路。
徐謙則拔出腰間鏽刀,那是他從馬廄偷藏的,用草繩綁在腿上開始挖溝。
「聽好了。」他環視眾人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
「我們不是求活,是搶活。山洪下來,不是水,是裹著石頭的閻王舌,舔一口就得沒命。東嶺地勢高,但南坡緩,積水會倒灌。」
「今晚必須挖出三條排水溝,一條主渠引水下東澗,兩條支溝分流側坡。地基底下墊石板,糧袋離地三尺,鋪乾草防潮。」
一人顫聲問:「要是……要是沒洪水呢?」
徐謙笑了,笑得陰冷:「那你們就白干一晚。可要是有呢?」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
「趙德安會把你們全釘死在驛站門柱上,說你們盜糧造反。而我……」
他拍了拍胸口,「一個瘋貶官,死了白死。」
眾人沉默。
半晌,陳三喘著粗氣爬上坡,肩上扛著一捆粗麻繩:「我……我也來。」
他沒看徐謙,只把繩子扔在地上:「防潮。」
徐謙沒說話,只點點頭。
但沒關係。
亂世之中,恐懼比忠誠更好用。
一夜未眠。
鐵器刨土聲、石塊滾落聲、粗重喘息聲,混著越來越緊的風聲,在山嶺間低回。
徐謙親自帶隊,在最高處搭起一座瞭望台,用斷木和油布拼成,可俯瞰整個山谷。
又命人砍下松枝堆在坡頂,一旦山崩,立刻點火為號。
天光微亮時,工程初成。
排水溝已挖出雛形,糧袋整齊壘在高台之上,四周用石塊圍堰。
阿禾在地上畫的預警圖,已被拓成木板,插在路口。
徐謙靠在斷牆邊,終於摘下枷鎖。昨夜他用陶片磨斷了鎖鏈,沒人發現。
他望著北嶺方向,烏雲如墨,壓得山脊發顫。
「來了。」他喃喃道。
第三日午時,天地驟暗。
沒有雷,沒有電,只有風,狂嘯如萬馬奔騰。
北嶺山體發出沉悶的「咯吱」聲,像是巨獸在翻身。
徐謙立於高坡,衣袍獵獵,腳下是整座將死的驛站。
趙德安還在庫房清點銀兩,幾個婦人擠在低洼棚屋下避雨,孩子哭得嘶啞。
無人抬頭看山。
他嘴角微動,輕聲道:
「不是我不救你……是你自己不信命。」
話音未落
轟!!!
整座北嶺崩裂,山體如潰膿般塌陷,泥石裹著斷木巨石,化作濁浪奔騰而下,瞬間吞沒西谷,直撲南舍。
驛站像紙糊的玩具,被洪峰一撞即碎。
徐謙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已無半分憐憫。
他轉身,對身後瑟瑟發抖卻仍挺立的眾人道:
「現在,我們回去收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