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朱元璋的若干要命問題


  朱元璋的若干要命問題

  太陽西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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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許克生在西華門外跳下馬,出示了腰牌,審核後侍衛放行。

  在內官的引領下,許克生直接去了馬廄。

  旨意說的很清楚,是陛下的白龍駒病了,請他來是給馬治病的。

  許克生早就耳聞白龍駒的大名,在一眾御馬之中,白龍駒地位超然,曾經陪伴朱元璋征戰天下,現在宮中頤養天年。

  住著精良的馬廄,有最好的馬夫,吃最好的飼料。

  許克生卻罕見地心裡沒底。

  白龍駒已經三十多歲了,就像九十歲的老翁,在這個時空屬於罕見的高壽。

  這個年齡的老馬,得什麼病都不奇怪。

  當許克生站在馬廄外,看著裡面的老馬,心中不由地嘆息一聲,「剛才想的還是保守了。」

  只見白龍駒已經站不穩當了,趔趔趄趄,卻倔強地不想趴下。

  瘦骨嶙峋,看不見任何肌肉,一身皮鬆松垮垮地掛在骨架上,像買了一件超大碼的衣服。

  許克生一眼就看得出來,即便沒有病,白龍駒也到了生命的終點。

  何況,它還有一身的病。

  2

  一個頭髮灰白的馬夫上前跪迎,「小人陳狗娃叩見治中公。」

  許克生見他歲數大了,急忙一把扶住他的胳膊:「陳夫役,不用客氣。」

  但是陳狗娃卻堅持跪下,鄭重地磕頭。

  許克生見他執禮甚恭,沒有再勉強,而是還了半禮。

  等陳狗娃站起身,許克生看了他一眼,疑惑道:「咱們之前是不是見過面?看你有些面熟。」

  陳狗娃憨厚地笑了,「治中公好記性。小人之前在涼國公府上做馬夫,在左一百戶所有幸看到治中公用神技治癒了老公爺的烏騅馬。」

  許克生恍然大悟,「你就是當時的馬夫!怪不得面熟!」

  許克生不由地感慨道:「緣分啊!」

  當時自己還是一個小秀才,現在是正五品的官員。

  昔日的國公府的馬夫,也成了御馬的馬夫。

  治療烏騅馬仿佛是昨天的事情,其實歲月倥傯,轉眼已經三年過去了。

  陳狗娃感激地說道:「治中公傳授給小人的護理寶典,小人一直珍藏,只傳給了三個兒子,沒有告訴其他人。」

  「治中公傳藝之恩,讓小人一家有了可傳承的技藝,小人一家感恩戴德,沒齒不忘。」

  許克生笑著點點頭,「能用得上就好!」

  陳狗娃眉飛色舞地說道:「太能用得上了!用您傳授的技藝,養的馬兒又肥又壯!」

  談到養馬,陳狗娃的眼中都是光。

  當初烏騅馬眼看要死了,沒有馬夫願意粘手。

  只有自己這個不會說話、沒有關係的被推了出來,準備等烏雅馬死了頂缸。

  沒想到因禍得福,獲得了治中公傳的絕技,現在陳家養馬已經略有薄名了。

  以後只要老老實實做事,子孫後代至少有了一個飯碗。

  許克生檢查白龍駒的馬料,隨口問道:「當時其他馬夫沒跟著你學嗎?」

  「老公爺說了,既然秀才公傳授給了小人,就是小人的手藝了。沒有您的允許,小人不會傳給外人的。」

  「那你來了,涼國公的馬交給誰了?」

  「小人的大兒子,現在是老公爺府上馬廄的小管事。」

  「好!」許克生連連點頭,自己舉手之勞,卻能改善一家人的生活,也算一場功德。

  ~

  許克生推開馬廄的門,慢慢走向白龍駒。

  陳狗娃急忙提醒:「治中公,這馬兒脾氣暴躁的很。」

  「無妨。」許克生沒有回頭,只是擺擺手。

  白龍駒看見有人進來,立刻迎面過來,渾濁的眼神偶爾閃過寒光。

  雖然走的拖拖拉拉,搖搖晃晃,但是它依然向許克生發起了「衝鋒」。

  許克生笑著左手摸向馬頭。

  「治中公!小心它————」陳狗娃急忙大聲提醒。

  但是已經晚了,白龍駒抬起頭,兇狠地咬向許克生的手。

  馬夫的後半句才出口:「————咬您!」

  許克生的左手輕鬆繞過馬嘴,再次上前一步,貼住了馬身,右手抓撓它的肩胛骨。

  起初白龍駒還不耐煩地甩頭。

  許克生不以為意,忍不住呵呵笑了。

  這臭脾氣!

  和你的主人一個模樣!

  「噠————噠————噠——

  許克生輕聲發出穩定、緩慢的節拍,右手一直在抓撓。

  白龍駒竟然很快安靜下來,渾濁的眼神變得好奇,沒了剛才的兇惡。

  馬夫陳狗娃在一旁顧不得驚訝,心中暗暗記下許克生的手法。

  又學到了!

  陳狗娃激動的身子有些哆嗦。

  馬夫都知道撓肩胛骨,但是配合「噠噠」的聲音,卻沒人懂的。

  伺候馬兒沒有太高深的學問,有時候就是一層窗戶紙,捅破了就豁然開朗。

  但是沒人指點,靠自己領悟,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想到。

  2

  許克生已經在陳狗娃激動的功夫檢查了一番。

  白龍駒一身的病,各種器官都在衰老、病變。

  它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,精心伺候的話,最多一年的壽命了。

  陳狗娃掏出一張紙,恭敬地雙手奉上:「治中公,這是獸醫開的湯劑。」

  許克生沒有接,更沒有看,只是擺擺手道:「什麼藥都不要餵了,全停了吧。」

  「治中公,白龍駒還生病呢,如果停藥————」

  陳狗娃剛要質疑,卻突然打住了,反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,「竟然質疑治中公的決定,小人真該死啊!」

  治中公怎麼會說錯!

  錯的肯定是其他獸醫,那些庸醫!

  陳狗娃立刻改口,恭敬地說道:「治中公說的是,小人給它停藥!」

  許克生急忙安慰道:「陳夫役,醫學就需要辯證,也該有辯證的精神。」

  陳狗娃卻連連搖頭,「小人也覺得灌藥的時候,它痛苦了。」

  許克生解釋道:「白龍駒太老了,它現在的傷病已經藥石無力了。」

  「餵藥除了折磨它,沒有任何好處。」

  「是藥三分毒,其中的藥性只會讓它的身體更糟糕。」

  陳狗娃叉手道:「小人會稟報御馬監。」

  許克生理解陳狗娃的擔憂,「本官會去稟報陛下,解釋停藥的原因。」

  陳狗娃激動的叉手施禮,「謝治中公!」

  這樣他就能省去很多口舌。

  許克生輕輕撫摸白龍駒的馬鬃,白龍駒的大腦袋靠著他的肩膀,十分愜意。

  許克生卻有些撓頭,白龍駒的五官附近都有了白毛,它太老了。

  隨著陛下征戰半生,現在它老了,年輕時候留下的隱疾、暗傷隨之而來,疼的它寢食

  難安,脾氣也變得暴躁。

  這是自然的衰老,許克生沒有太好的辦法。

  安撫著老馬,看著斜陽,許克生在絞盡腦汁尋找方法。

  2

  咸陽宮書房,洪武帝、太子、重臣都在。

  朱元璋坐在上首,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
  劉三吾赫然出現在他的身邊,和春天相比,他蒼老了很多,只有腰杆一如既往地筆直。

  書房的氣氛有些緊張,大臣們都低著頭不說話。

  朱元璋提出要刪減《孟子》,將其中目無君上的句子刪掉。

  「三吾,你將擬定的刪減條目念一遍,讓太子和諸卿都聽聽。」

  劉三吾躬身領旨,「目前刪減了八十五條。」

  「第一條,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」

  「第二條,君之視臣如手足,則臣視君如腹心————

  「第三條,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——...」

  「第三十七條,聞誅一夫紂矣,未聞弒君也。

  ——」

  「第八十五條,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朱元璋環視眾人,放下茶杯,緩緩問道:「如何?諸位都說說自己的看法。」

  書房一片死寂。

  勛貴、重臣不敢隨意附和,今天的刪減是要寫入史書的。

  朱元璋的眼中精光閃爍,「要是沒有其他刪減的,近期將明旨天下,頒行刪減版。就叫————《孟子節文》

  吧。」

  朱標終於開口:「父皇,《孟子》乃儒門經典,若貿然刪減,恐天下士子要沸騰了。兒臣建議刪減之身要慎重。」

  朱元璋冷哼一聲,「標兒,剛才你也聽到了,「民為貴,君為輕」、「臣視君如寇讎」、「率獸而食人」

  「如此種種,是人臣之言否?」

  朱標苦笑道:「父皇,這樣會影響民心的。」

  朱元璋瞥了他一眼,不以為意道:「讓朕的子民都不把君王放在眼裡,甚至煽動謀逆,弒君竟然只是「殺一夫」?」

  「此等惑眾妖言,留之何用!」

  朱標還要再辯解,「父皇,朱元璋卻霸道地打斷了他,繼續道:「朕本淮右布衣,卻能掃平群雄,承繼天命,難道不比一個老夫子更懂如何安民心?」

  朱標也來了脾氣,爭執道:「父皇,孟子的本意是勸君王修德,施行仁政。君仁則臣忠,君義則民從。」

  「將聖人典籍肆意刪減,改為節文」,君王將失去敬畏,兒臣只怕患生肘腋矣。」

  詹事院的官員都嚇了一跳,太子的話頂的太硬了。

  他們眼睛的餘光都偷偷地看到,陛下的臉色陰沉了下來。

  藍玉也瞪大了昏黃的老眼,有些擔心地看著太子,有轉頭瞪著一眾文官。

  現在是文官支持太子的時候,怎麼都啞巴了?!

  朱元璋深吸一口氣,心中卻在碎碎念:「咱不生氣!不生氣!兒子身體太虛了!」

  「自己的兒子,能怎麼辦?!」

  「他不懂咱的苦心,以後會懂的。」

  」

  黃子澄才智敏捷,不等洪武帝發怒,已經出來躬身道:「陛下,臣贊成太子的意見。《孟子》傳授的是忠君愛國、修身齊家的道理。」

  「若刪減了,儒道從此殘缺,治國便失了根本。」

  吏部上書詹徽也站了出來,躬身道:「陛下,儒門經典是治國的根基,臣建議慎重待之。」

  詹徽一向唯陛下之命是從,今天竟然也出來反對,雖然用詞很委婉,不夠堅決。

  但是也給了其他文臣、詹事院的大臣更多的勇氣。

  群臣紛紛出來反對。

  「陛下,有「民為貴」的警醒,歷代明君才會輕徭薄賦、與民休息。」

  「陛下,若刪去聖人的煌煌巨論,臣擔心後世君王失去警醒、失去敬畏,大明恐生暴政之患啊!」

  「陛下,臣反對刪減!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陛下,有點人甚至將矛頭對準了劉三吾,「陛下,劉三吾身為大學士,不思為君分憂,卻諂媚君上,當斬之。」

  「陛下,劉三吾諂媚侍君,當殺之!」

  書房裡一陣喊殺聲。

  劉三吾的嘴角直抽抽,自己的女兒、女婿年初才被砍,年終就砍了老夫?

  朱元璋卻一擺手,大包大攬道:「刪減《孟子》是朕的意思,和三吾無關。」

  劉三吾感動的眼圈紅了,陛下這下將火力全吸引他自己身上了。

  不行!

  自己也要幫陛下說幾句!

  「太子殿下,各位同僚,君權神聖,容不得半點褻瀆!何況只是刪減《孟子》中的個

  別句子,有益治國的都保留了。」

  但是他不說則罷,他的這句話激起了群臣更大的憤怒。

  群臣攻擊的火力更猛了。

  2

  書房裡,朱元璋帶著劉三吾幾位大學士是一方,太子帶著詹事院的大臣是另一方。

  雙方辯論的很激烈,爭執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
  就在此時,一個小內官來到書房門前稟報:「陛下,應天府許治中求見。」

  「他從哪裡來的?」朱元璋問道。

  「稟陛下,許治中是從御馬監來的。」

  「宣!」

  太子和群臣都暗暗鬆了一口氣,許克生的到來有如緩衝器,瞬間降低了屋裡壓抑的氣氛。

  許克生跨進書房,拜見了洪武帝、太子。

  朱元璋問道:「看了白龍駒?」

  「陛下,臣剛才給白龍駒做了診視。白龍駒的病情不止一種,從眼睛到臟腑,到骨骼、筋絡,多少都有些問題。」

  朱元璋微微頷首,他也看到了,白龍駒身上的問題挺多的。

  「你打算怎麼治療?」

  「啟稟陛下,臣有兩個方案,請陛下斟酌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朱元璋來了精神,「說說看。」

  獸醫們全都束手無策,許克生竟然有兩個治療方案,不愧是神醫!

  應該早點讓許克生出手的。

  許克生先解釋了病情:「陛下,現在讓白龍駒痛苦的,主要是脊椎退行性病變。」

  「就是白龍駒的脊椎後方的小關節發生病變,導致局部的關節、骨骼、筋脈疼痛、僵硬,影響了白龍駒的活動。」

  ???

  朱元璋聽的雲裡霧裡,主要是病情太陌生了。

  但是他反而有了更多的信心,至少許克生確定了病情,之前的獸醫都說的雲裡霧裡。

  知道了病情,就能對症用藥了。

  太子和群臣都在一旁聽著,雖然他們也聽不懂,但是沒人懷疑許克生說錯了。

  許克生的醫術早已經深入人心,只有四個字可以評價,就是「神乎其技」!

  許克生繼續道:「陛下,臣的第一個方案,是治療退行性病變帶來的痛苦。臣需要銀作局協助打造機關。」

  聽到「銀作局」、「機關」,朱元璋的眼睛亮了,霧化器、

  輪椅、

  一分鐘沙漏、

  聽診器、

  許克生每一次要求司禮監的銀作局,都充滿了奇思妙想,作用無可替代。

  朱元璋心情大好,白龍駒有救了!

  2

  「那第二個方案呢?」

  朱元璋急忙問道。

  下午看到白龍駒,以為沒救了,沒想到竟然治療方案還有的選擇。

  這就是神醫和庸醫之間的差距,雲泥之別啊!

  朱元璋的心中連聲感嘆。

  許克生躬身回道:「陛下,白龍駒其實已經到了生命盡頭,也該曲終人散了。臣的第二個方案就是,陛下也可以考慮————給它一個痛快。」

  「與其痛苦地活著,不如讓它體面地離去。」

  ???

  朱元璋一口茶水差點噴了出去。

  第二個方案竟然是殺馬?

  這個轉折太猛了,朱元璋有些茫然。

  這————是許治中在回答朕的問題嗎?

  怎麼風格突然變化的如此猛烈?

  !!!

  太子、大臣們都嚇了一大跳。

  竟然勸諫陛下殺了白龍駒?

  許克生是瘋魔了?!

  知不知道白龍駒對於陛下意味著什麼?

  陛下稱呼它為「老夥計」!

  除了和陛下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子,沒有重臣能享有這種殊榮!

  黃子澄嚇得一哆嗦,雙手在袖子裡緊握,腦子飛快運轉。

  如果陛下震怒,該如何轉圜?

  朱標也忍不住看著父皇,父皇的臉色似乎很不好看,陰雲密布,預示著一場暴風雨。

  不知不覺間,太子的雙手用力握著扶手。

  唯獨藍玉微微頷首,蒼老地回道,「陛下,臣附議第二種方案。大軍在外作戰,戰馬一旦不能驅使,都是給個痛快。」

  許克生似乎遇到了知音,立刻接口道:「涼國公說的是,戰馬有它自己的驕傲。」

  這句話觸動了朱元璋的心思。

  是啊!

  千里馬都是驕傲的!

  藍玉不斷點頭,「治中說的對!越是良駒,越骨頭硬!越不願意苟活!」

  朱元璋看都沒看藍玉一眼,大手一揮,斬釘截鐵地回道:「許治中,用第一個方案!」

  「陛下,如果選擇第一種方案,臣需要先繪製圖紙,之後請銀作局————」

  朱元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,「你直接去銀作局,現場繪製,命他們儘快打造。」

  「臣遵旨!」

  2

  許克生拱手告退。

  朱元璋卻忍不住問道:「許治中,就沒有可以立刻起效的辦法?」

  許克生躬身回道:「陛下,臣近期會專門為白龍駒調配一個舔磚的方子。」

  「另外,臣在來之前已經囑咐馬夫陳狗娃,給白龍駒定做一身衣服穿。」

  「冬天寒冷,白龍駒需要保暖。」

  群臣都覺得有趣,戰馬還需要穿衣服?

  「馬穿衣服在北地很常見。」藍玉卻再次贊同,「寒冷的季節,小馬駒也會裹毛氈禦寒。」

  藍玉今天像捧哏一般,給許克生的話托底。

  他是軍中宿將,對馬的了解遠超過在場的文臣,有很高的可信度。

  「善!」朱元璋滿意地點點頭。

  沉吟片刻,朱元璋感嘆道:「朕怎麼忘了,白龍駒也需要保暖?人老了怕冷,馬肯定也要一樣啊!」

  「雲奇,傳旨尚衣監,派出巧手匠人,配合馬夫陳狗娃作出衣服,最遲明日上午要完工。」

  「老奴遵旨。」

  ~

  許克生再一次告退。

  他的右腳剛邁過書房的門檻,朱元璋突然問道,「許治中,朕欲刪減《孟子》,你如何看?」

  ???

  許克生站住了,我剛才該邁左腳的?

  陛下的這個問題要命啊!

  可偏偏自己是文臣,沒有理由推脫。

  他收回右腳,緩緩迴轉身,心中已經想好了答案。

  許克生上前一步,躬身回道:「陛下,《孟子》是聖人的典籍,充滿了微言大義,縱然千年以來不斷有名家大儒解讀,今世依然常讀常新。」

  許克生不慌不忙,坦然地捧了一把《孟子》,心中再次將最後的答案潤色了一番。

  「你就說該不該刪減?」朱元璋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鋪墊。

  許克生心中嘆息,不整我一把你難受嗎?

  這種問題不該去問大儒、重臣嗎?

  你折騰我一個小小的五品官做啥?

  許克生沉聲回道:「陛下,千年以降,中原大大小小的王朝興亡更迭,你方唱罷————他登場」,卻沒有一個王朝亡於《孟子》!」

  !!!

  人言否?

  朱元璋:

  這個逆臣!

  竟然給朕上課!

  朕就多餘問他!

  文臣卻都嘴角上翹,互相交流眼神,許治中說的太棒了!

  朱標的臉上直接掛上笑容,絲毫不顧及父皇的感受,許克生這句話就是絕殺。

  父皇最近應該不會惦記刪減《孟子》了。

  朱標擔心父皇被駁斥的下不來台,沖許克生發泄怒火,於是太子笑著沖許克生擺擺手:「退下吧!」

  許克生也知道朱元璋一肚子怒火,立刻趁機躬身道:「臣告退。」

  這好像是自己第四次告退了,還是第三次?

  許克生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。

  黃子澄卻記住了他剛才說的「你方唱罷他登場」,啟明的這句話有點詩意。

  2

  朱元璋有些心虛了,卻依然嘴硬道,「但是其中的悖逆之言,許治中如何看?」

  !!!

  大臣的心都猛地吊了起來。

  這個問題有些棘手,比剛才的難度不是一個等級!

  剛才都問題還能和稀泥,這個問題回答一個不好,許克生就要四進詔獄了!

  許克生剛後退到門檻前,只好再次站住。

  他沒有正面回答洪武帝的這個問題,而是直接跳過了暗含天坑的致命問題,反問道:「陛下,恕臣駑鈍,不知道刪減了聖人的言論,聖人還是聖人嗎?」

  書房鴉雀無聲。

  針,落地可聞!

  大臣都低著頭,眼睛的餘光偷偷觀察陛下的反應。

  心中卻忍不住在鼓掌!

  對啊!

  陛下您刪減了聖人的言論,聖人就殘缺了,不再是聖人了!

  陛下您要殺了聖人?!

  朱元璋深深地看了許克生一眼。

  伶牙俐齒的小子!

  朱標沖許克生再次揮揮手,示意退下。

  朱元璋擺擺手,有些疲倦地說道:「雲奇,你陪許治中去銀作局!」

  周雲奇急忙出來,躬身領旨:「老奴遵旨!」

  2

  許克生跟著周雲奇出宮了。

  中途還遇到了元庸,元庸正在調琴弦,看到許克生,他急忙起身,遠遠地躬身施禮,許克生拱手還禮。

  兩人遙遙相望,然後無聲告別。

  許克生出了咸陽宮。

  暮色蒼茫,夕陽已經看不見蹤影,西邊的天際留下一抹殷紅。

  許克生其實剛到書房門前,就已經知道裡面在爭論什麼。

  許克生作為讀書人,骨子裡就反感這種閹割行為的。

  上一世。

  朱元璋刪減孟子,是在太子去世之後。

  那個時候藍玉案的餘波尚在,最大的反對黨太子朱標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朱元璋順利推出《孟子節文》,朱允炆登基後蕭規曹隨。

  直到朱棣奪得皇位之後,才在重臣的勸諫下,廢除了這個太監版的《孟子》。

  《孟子節文》終於成了歷史上的笑話,也成了朱元璋治國理念的一個側面反應。

  這一世。

  太子還在,藍玉案也沒有發生。

  許克生預見,如果朱元璋一意孤行,執意刪減《孟子》,朝中反對的聲浪會很大。

  太子會第一個跳起來強烈反對的。

  太子在文臣中很有威望,勛貴也都擁護他。

  只要太子執意反對,最後朱元璋一定會擱置的。

  相信今天的辯論,已經可以讓洪武帝重新考慮了。

  畢竟,作為第一位刪減《孟子》的君王記入歷史,可不是意見光彩的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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