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風波後的和解
雨下了一夜,天亮時才漸漸收住。
空氣里混著泥土和青苔的濕味兒,清新,卻也有點涼颼颼的。
周建剛果然一大早就蹲在院裡,拿著個小油壺,給他那個自動放布架的軸承上油。
吱嘎作響的軸承吃了油,轉起來果然順滑無聲。他悶著頭,一下一下地轉著那輪子,側臉繃著,看不出情緒。
林秀雲在鋪子裡準備開工,聽著外面那輕微的、規律的轉動聲,心裡也跟著那輪子轉,亂糟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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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師傅的到來,像在凍土上輕輕鑿了一下,沒化開,但裂了道縫兒。
周建剛昨晚那句話,更是像顆小石子,投進了結了冰的心裡,咕咚一聲,雖然沒激起多大水花,但那冰面,到底是動了。
可接下來咋辦?這僵局,總不能一直這麼耗著。她累,她知道周建剛心裡更憋屈。
趙曉梅來了,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同往常,老闆娘和老闆雖然還是不說話,但那股子要命的緊繃感好像鬆了點。她不敢多問,老老實實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開始幹活。
噠噠噠……噠噠噠……
兩台縫紉機的聲音再次響起,卻似乎比往常少了點急躁,多了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快中午的時候,郵遞員在門口喊了一聲:「林秀雲!蓋章!」
是一張匯款單。上海一家小雜誌社寄來的稿費,不多,就五塊錢。是她前兩個月抱著試試看的心態,把自己琢磨的一款連衣裙改良設計圖寄過去,沒想到真被錄用了,還給了錢!
林秀雲拿著那薄薄的匯款單,心裡有點小小的雀躍。這是對她手藝和心思的另一種肯定,比掙了五十塊錢還讓她高興。
她下意識就想扭頭跟周建剛分享。嘴都張開了,才猛地想起兩人還在冷戰中,那點高興勁兒瞬間卡在半道,不上不下,噎得難受。
她默默地把匯款單收進抽屜里。
下午,天放晴了。陽光破開雲層,斜斜地照進鋪子,把空氣里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。
周建剛上完油,沒地方去,又不想進屋,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屋檐下,拿著塊砂紙,打磨那放布架上粗糙的木頭毛刺。沙……沙……聲音緩慢而固執。
陽光照著他寬厚的背脊, work服洗得發白,肩胛骨隨著打磨的動作微微起伏。
林秀雲在裡面裁剪一塊料子,陽光正好落在那本泛黃的《民國剪裁圖譜》翻開的一頁上,上面有一種極為複雜的「如意雲頭」盤扣的分解圖,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,但也繁複得讓人頭皮發麻。
她看得入了神,手下剪刀一走神。
嗤啦——
一聲輕微的、卻無比清晰的撕裂聲。
她心裡猛地一沉!趕緊低頭一看——完了!一塊貴价的進口仿真絲綢料子,被她一剪刀下去,裁歪了不說,還在關鍵部位劃了一道寸把長的口子!
這料子是一個顧客指定要做結婚禮服的,貴得要死,就買了這麼一塊,根本沒多餘的補救!這下全毀了!賠錢事小,耽誤了人家的婚期,招牌可就砸了!
林秀雲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,拿著剪刀的手抖得厲害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「怎……怎麼了秀雲姐?」趙曉梅也嚇了一跳,趕緊停下手裡的活過來看。一看那口子,也倒吸一口涼氣,「哎呀!這……這可咋辦?」
門口的打磨聲停了。
周建剛放下砂紙,站起身,皺著眉走了進來。他沒看林秀雲,目光直接落在那塊毀了料子上。那道口子,像一道醜陋的傷疤,爬在光滑的緞面上。
林秀雲絕望地閉上眼,手指死死掐著手心,才沒讓眼淚掉下來。屋漏偏逢連夜雨!所有糟心事都趕一塊了!
預想中的埋怨或者沉默並沒有到來。
周建剛伸手,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塊料子,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那道口子,又用手指捻了捻料子的質地和紋路。他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,眼神專注得像是在廠里檢修最精密的進口設備。
鋪子裡靜得可怕,只有三個人粗重的呼吸聲。
過了足足兩三分鐘。
周建剛忽然開口,聲音依舊有點乾巴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:「還有……同樣顏色的線嗎?最細的那種。」
林秀雲愣了一下,猛地睜開眼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連忙點頭:「有!有!曉梅,快把那板金線拿來!」
趙曉梅趕緊翻出裝線的木盒。
周建剛挑出一根幾乎和料子同色的細金線,又找了一枚最小的繡花針。他拉過燈,自己搬了個凳子坐下,把料子平鋪在膝蓋上,湊到燈光底下。
他那雙常年擺弄冰冷鋼鐵、布滿老繭和油污的大手,此刻捏著那枚小小的繡花針,卻穩得驚人。
他深吸一口氣,低下頭,鼻尖幾乎要碰到料子。針尖極其小心地穿過撕裂的緞面邊緣,動作輕得像羽毛拂過。一針,兩針……針腳細密得幾乎用肉眼看不見。他不是在縫補,更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,把那道傷口一點點「癒合」起來。
林秀雲和趙曉梅屏住呼吸,緊張地看著,大氣都不敢出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周建剛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,他卻恍若未覺,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枚小小的針尖上。
終於,他打了個極其精巧的結,用剪刀小心剪斷線頭,然後把料子舉起來,對著光仔細查看。
那道寸把長的口子消失了!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極其細微的、幾乎融入料子本身紋理的痕跡,不湊到眼前根本看不出來!甚至因為他巧妙的走針,那痕跡看起來像緞面上一道天然的光澤漸變!
「我的老天爺……」趙曉梅忍不住驚呼出聲,「周師傅……您……您這手也太巧了!神了!」
林秀雲看著那塊失而復得的料子,看著周建剛額頭的汗珠,看著他依舊緊繃卻異常專注的側臉,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狠狠攥了一把,又酸又脹,熱流猛地衝上眼眶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哽得厲害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周建剛把料子輕輕放回裁案上,像是完成了一件極其耗神的工作,微微鬆了口氣。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,站起身,還是沒看林秀雲,聲音低低的:「下次裁這種滑料,底下墊張厚紙……穩當點。」
說完,他又轉身走了出去,重新坐回門口的小板凳上,拿起砂紙。
沙……沙……打磨聲再次響起,節奏似乎輕快了些。
林秀雲站在原地,看著那塊完美「癒合」的料子,眼淚終於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。不是委屈,是另一種洶湧的情緒,衝垮了所有故作堅強的堤壩。
她飛快地用手背擦掉眼淚,深吸了好幾口氣,才壓住喉嚨里的哽咽。
傍晚,趙曉梅走了。
林秀雲破天荒地沒有立刻盤帳幹活。她走進廚房,舀了面,開始和面、剁餡。今天,她要做頓好的。
周建剛默默走進來,看見她在忙活,愣了一下,沒說話,習慣性地去洗手準備幫忙燒火。
「今天不用你。」林秀雲頭也沒回,聲音還有點啞,但很平靜,「坐著歇會兒吧。廠里……也挺累心。」
周建剛洗手的動作頓住了,水流嘩嘩地沖在他手上。他沉默了幾秒,關掉水龍頭,用毛巾慢慢擦著手,然後真的就依言靠在了門框上,看著她忙碌的背影。
廚房裡只有剁餡的篤篤聲和麵條在案板上揉搓的聲響。
夕陽最後的餘暉從窗口照進來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飯做好了。不再是簡單的稀飯鹹菜,而是熱騰騰的手擀麵,上面臥著金黃的煎蛋,還有一盤炒青菜。
兩人面對面坐下。
沉默地拿起筷子。
吃了兩口面。
林秀雲忽然放下筷子,抬起頭,看著周建剛。
「建剛,」她聲音很輕,卻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,「那天……我不該那麼說。我知道你心裡憋屈。廠里的事……不怪你。」
周建剛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。他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,只有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悶悶地開口,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:「我……我也不是沖你……我就是……媽的!」他罵了句粗口,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,「就是覺得自己像個廢物!」
「你不是廢物。」林秀雲看著他,眼神清澈而堅定,「沒有你,這鋪子早讓人砸了。沒有你,今天這料子就毀了。這個家,離了誰都不行。你修的那些架子,比啥都強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軟了些:「外面的事,我沖在前頭。家裡這攤子,這根基,還得靠你撐著。我……我心裡才踏實。」
這話說完,兩人都沉默了。
空氣中那層厚厚的、冰冷的隔閡,像是在這坦誠的話語和溫暖的飯菜熱氣中,一點點融化,蒸發。
周建剛猛地抬起頭,眼睛有點紅,他看著林秀雲,看了好久,像是要把她看進眼睛裡。
然後,他重重點了下頭,抓起筷子,狠狠扒了一大口面,含糊不清地說:「嗯……吃……吃飯吧。」
林秀雲也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他碗裡。
「那軸承……挺好用的,沒聲了。」她小聲說。
「嗯。」周建剛應了一聲,埋頭吃麵。
燈光下,兩人安靜地吃著飯。中間的楚河漢界,不知什麼時候,消失了。
夜裡,躺在床上。
兩人依舊背對著。
但這一次,林秀雲在黑暗裡悄無聲息地往後挪了挪,直到後背輕輕貼上周建剛溫熱的脊背。
男人的身體僵硬了一瞬,隨即慢慢放鬆下來。
他翻了個身,手臂遲疑的、有些笨拙的,環過了她的腰,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。
林秀雲沒有抗拒,順勢靠進那溫暖堅實的懷抱里,閉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月光,溫柔地灑了滿床。
冰,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