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不當人看
百盛趕到萬家時,正撞見萬富秋在後院擺弄他那隻剛從西域買來的白鸚鵡。
少年身著錦緞長袍,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,
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陽光下泛著油光,
看見百盛進來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只慢悠悠逗著鳥:「叫一聲『爺』聽聽,叫得好聽,賞你顆珍珠。」
白鸚鵡撲騰著翅膀,歪頭學舌:「爺——爺——」
萬富秋這才露出點笑意,扔過去一顆圓潤的珍珠。
珠子落在銅盤裡叮噹作響。
他斜睨著站在一旁的百盛,語氣懶懶散散:「百少爺大駕光臨,不在家等著分那些貧民的好處,跑我這兒來幹嘛?」
百盛臉上堆著笑,心裡卻暗罵這草包不知天高地厚。
嘴上還得陪著小心:「萬少,剛聽說城裡的事了?」
「柳知縣……沒了。」
「哦?」萬富秋挑了挑眉。
像是聽到什麼無關緊要的瑣事,用錦帕擦了擦手指。
「死了就死了唄,一個六品芝麻官,死了朝廷再派一個就是。」
「難不成他還能詐屍不成?」
「不是。」百盛急了些,「那狼妖被一個叫金範的老舉人給宰了。」
「現在城裡亂得很,咱們之前跟鬣狼的約定……」
「約定?」萬富秋嗤笑一聲。
把鸚鵡籠子往桌上一放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那種畜生的約定也能算數?」
「死了正好,省得以後再來煩我。」
「再說了,就算狼妖沒死透,又能怎麼樣?」
他站起身,踱了兩步。
居高臨下地看著百盛,眼神里滿是不屑。
「我爹早就跟知府大人遞了帖子,別說死個知縣,就是把巴山縣翻過來,只要咱們萬家沒事,誰還能管得著?」
「你當那些當兵的是吃乾飯的?」
「真鬧大了,朝廷派兵一到,什麼妖魔鬼怪不平了?」
百盛被他堵得啞口無言,卻還是有些不安:「可柳知縣死得慘,還有那些貧民……」
「貧民?」萬富秋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。
突然放聲大笑,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百盛你是不是傻了?那些泥腿子的命值幾個錢?」
「死光了才好,省得天天在街上討飯礙眼。」
再說了,要不是他們吵著要減稅,柳知縣能跟狼妖硬碰硬?」
「說白了,都是自找的!」
「還有那個柳知縣,放著好好的官不做,還來個為民去死,真是腦子有問題。」
萬富秋走到院牆邊,看著牆根下開得正艷的牡丹,伸手掐了一朵。
花瓣被他揉得粉碎,隨手扔在地上。
「你爹也是,跟那種畜生做交易,傳出去丟不丟人?」
「咱們是什麼身份?要糧有糧,要錢有錢。」
「就算城破了又如何,誰能動咱們一根手指頭?」
百盛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被萬富秋一眼瞪了回去。
「你回去告訴你爹,別瞎操心。」
「一個舉人而已,就算有點本事,還能翻天不成?」
「等風頭過了,隨便找個由頭,把他跟那些鷹犬一起辦了,省得留著礙眼。」萬富秋語氣中充滿了蔑視。
「可……可濟逑院長還在城牆上,他跟知府大人也有些交情……」百盛擔憂道。
「濟逑?」萬富秋撇撇嘴,「一個快進棺材的老東西,除了會掉眼淚還會幹嘛?」
「他就算去知府面前告狀又如何?」
「咱們萬家每年給府里送的禮,比他十年俸祿都多,你看知府是信他還是信我們?」
萬富秋拍了拍百盛的肩膀,力道不輕,帶著明顯的警告:「安心等著就是。」
過兩天風平浪靜了,咱們照樣喝酒聽曲。」
「至於那些死了的人……呵,明年的今天,誰還記得他們是誰?」
正說著,管家匆匆跑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帖子:「少爺,知府大人派人送帖子來了,請老爺和您過府赴宴。」
萬富秋眼睛一亮,臉上的不耐煩一掃而空。
一把搶過帖子,看了兩眼就扔給百盛:「看見沒?知府大人親自相邀。」
「這巴山縣,還能有誰比我萬家風光?」
「你百家只要跟對人,擔心個屁啊?」
萬富秋轉身就往屋裡走,邊走邊喊:「來人,給我備最好的馬車。」
「再把那套孔雀藍的袍子拿來,我要去府里赴宴!」
百盛捏著那張燙金帖子,看著萬富秋急匆匆的背影,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這萬家大少爺,是真的把人命當成了草芥。
仿佛這城裡的血與火,都不過是他酒桌上的談資。
可他又不得不承認,萬富秋說得沒錯。
在這巴山縣,萬家就是天。
只要他們上頭有人,只要銀子夠多。
別說死個知縣,就是再大的事,也能輕輕揭過。
舉人又如何?
萬家上面可是有進士盯著。
別看當今文道昌盛,背後的隱患已經開始浮現了。
讀書是那些寒門子弟的唯一出路。
至於這些世家子弟,呵呵!
花錢買官,花錢買詩,花錢買文章,還讀個屁呀!
真才實幹沒多少,但是卻牢牢把持著官位資源。
家族想要讀書人很簡單,招個寒門贅婿就是。
想明白後,百盛轉身離開萬家。
剛走到門口,就聽見後院傳來萬富秋的聲音,
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:「鸚鵡,再叫一聲『爺』。」
「等爺從府里回來,賞你塊玉佩玩……」
回到百府,百大南忙問道:「怎麼樣?萬家那邊有動靜嗎?」
百盛把萬富秋的話複述了一遍,最後咬牙道:「爹,那萬富秋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。」
「他說……說死再多貧民也無所謂,反正他們上頭有人。」
百大南沉默了片刻,突然一拍桌子:「好!他萬家不怕,咱們怕什麼?」
「傳令下去,讓護衛們盯緊點,別讓那些沒死透的狼妖闖進來。」
「至於其他的……就讓他們鬧去!」
「父親,那個老舉人可是有些棘手?」百盛還是有些擔心。
「找機會,做了他。」百大南心狠手辣道,「這樣的人,留不得。」
「知縣死了,正好,聯繫那些下手,先免除了他的官再說。」
百盛點點頭:「我明白了。」
夜色漸深,巴山縣的血腥味還沒散去。
萬家的馬車已經備好。
萬富秋穿著華麗的袍子,坐在馬車裡。
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哭聲,只皺了皺眉。
吩咐車夫:「快點趕車,別讓知府大人等急了。」
馬車軲轆軲轆地駛離,留下一地被車輪碾碎的花瓣。
就像那些被遺忘在角落裡的人命,悄無聲息,無人問津。
而城牆上,金範還在昏迷。
柳章守著柳知縣大人的屍體,眼淚早已流干。
只剩下一雙通紅的眼睛,死死盯著萬家離去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