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信我一次


  皇宮厚重的朱紅宮門在身後緩緩閉合,將那片富麗堂皇卻冰冷徹骨的天地隔絕在外。

  沈聿珩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,玄色的車廂在雪地里顯得格外肅穆。

  他一路緊握著宋南鳶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,直至將她塞進溫暖的車廂內,自己也隨之踏入,才開口吩咐車夫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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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去宋宅。」

  車廂內空間寬敞,鋪著厚實的軟墊,角落裡的紫銅小獸爐吐著暖暖的香氛,然而氣氛卻凝滯得如同結了冰。

  宋南鳶蜷縮在車廂一角,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方才險些脫落、此刻已被她勉強系住的裙帶。

  方才宮宴上的驚險、羞辱、以及他的維護,在她腦中交織翻騰,讓她心亂如麻。

  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香氣息充斥在狹小的空間裡,無孔不入,讓她心跳失序。

  沈聿珩坐在她對面的軟榻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,看著她微亂的髮髻、低垂的頸項和依舊有些蒼白的臉頰,薄唇緊抿,眸色複雜。

  馬車碾過積雪的道路,發出單調的咯吱聲。

  良久,竟是沈聿珩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  他的聲音褪去了宮宴上的冰冷鋒銳,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。

  「方才……嚇到了?」他的語氣有些生硬。

  宋南鳶指尖一顫,沒有抬頭,只輕輕搖了搖頭。

  又是一陣沉默。

  「那日……」沈聿珩再次開口,語氣艱澀,似乎每個字都需耗費極大心力,「在書房……是我不好。」

  宋南鳶驀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看向他。

  他……這是在道歉?那個永遠高高在上、言語刻薄、從不肯低頭的沈聿珩,竟然在向她道歉?

  沈聿珩避開她驚訝的目光,側臉線條依舊冷硬,耳根卻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。

  他盯著車廂壁上搖曳的燈影,繼續道:

  「我不該那般口不擇言,更不該……強逼於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坦誠,甚至有一絲狼狽:

  「那日見到他那封信,我……心中不快,難以自持。」

  宋南鳶怔怔地看著他,心中的委屈和憤怒,因他這笨拙而生硬的道歉,竟奇異地消散了大半,只餘下酸澀的悸動。

  「我與他,並無私情。」她輕聲解釋,聲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,「只是尋常往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沈聿珩忽然轉回頭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,那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清晰情緒,「事後我便想明白了,只是當時…….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聲音低沉而緩慢:

  「宋南鳶,我並非良善之輩。手段狠辣,言語刻薄,不懂溫存。這些年,習慣了算計與爭奪,從未想過……會對何人如此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變得悠遠,仿佛陷入了回憶:

  「很多年前,在國公府,我曾見過你一次。你為了護著你妹妹,為了院裡那點微薄用度,與剋扣的下人據理力爭,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抖,背卻挺得筆直,眼睛亮得驚人……」

  宋南鳶完全愣住,她根本不記得還有這樣一幕。

  「那時便覺,你與這府里那些蠅營狗苟、或是矯揉造作之人,都不一樣。」

  他繼續道,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,「留你在身邊,起初或許是興趣,是掌控欲作祟。但後來……」

  他忽然傾身向前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略帶試探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、依舊緊攥的手。

  他的指尖微涼,帶著薄繭,卻異常堅定。

  「是不舍。」

  他看著她,黑曜石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,裡面是毫不掩飾的緊張與真誠,「見你受委屈,我會動怒。見你遇險,我會恐慌。見你與旁人親近,我……我會難以忍受。」

  「宋南鳶,」他喚她的名字,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,「我心悅你。」

  車廂內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爐火的嗶剝聲,窗外是呼嘯的寒風,車內卻因他的話語而驟然升溫。

  「我知我並非良配,性子不好,仇家眾多,給不了你安穩太平的日子。」

  他握緊她的手,指尖甚至微微顫抖,「但我所能有的,皆可予你。護你周全,許你自由,助你達成所願。」

  他凝視著她,目光專注而灼熱,帶著前所未有的脆弱與希冀:

  「你……可願試著信我一次?」

  宋南鳶望著他,望著這個一向強大冷漠的男人,此刻竟露出如此笨拙而真誠的一面。

  她想起他的多次維護,想起他暗中的相助,想起他方才在宮宴上毫不猶豫的牽手與維護……心中的堅冰,在這一刻,徹底融化。

  她眼眶發熱,鼻尖酸澀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
  最終,她在他緊張的目光中,輕輕地、卻無比堅定地,回握住了他的手,然後,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,卻讓沈聿珩眼底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彩,如同冰雪初融,春回大地。

  馬車緩緩停下,宋宅已到。

  沈聿珩卻並未立刻鬆開手,他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輕輕點頭的模樣,心中激盪,忽然用力,將她輕輕攬入懷中。

  他低下頭,溫熱的唇瓣輕柔地、珍重地落在她的額頭上。

  如同一個鄭重的誓言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這日之後,雖仍各自忙碌,但沈聿珩來宋宅的次數明顯增多,且不再需要任何藉口。

  有時是踏著夜色而來,帶著一身寒氣,只為與她一同用一頓簡單的晚膳,他會挑剔菜色,卻將她愛吃的菜不動聲色地推到她面前。

  有時是休沐日的午後,他會在宋宅書房占了一角處理公文,她則在另一側核對帳目,互不打擾,空氣中卻流淌著靜謐的暖意。

  宋南鳶甚至開始學著為他縫製一件裡衣。燈下,她捻著針線,動作還有些生疏。

  沈聿珩批完摺子,抬眼瞧見,便會蹙眉挑剔幾句「針腳太疏」、「線頭沒藏好」,可言辭間的笑意卻藏不住。

  次日,常安便發現,大人貼身穿的,赫然便是那件「針腳疏落」的新衣。

  連春荷都悄悄打趣常安:「木頭疙瘩,你也學學大人,嘴上嫌棄,心裡不知多美呢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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