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侯府別院


  臘月的停屍房,陰冷徹骨,瀰漫著一種混雜了血腥、腐臭和石灰的怪異氣味,比室外的冰天雪地更令人窒息。

  一盞孤燈搖曳,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,投在冰冷潮濕的牆壁上,如同鬼魅。

  沈聿珩一身玄色錦衣,立於一張簡陋的木台前。

  台上,正是那名意外溺斃的商隊小頭目的屍身,面色腫脹青紫,口鼻處殘留著污漬。

  常安舉燈靠近,光線照亮屍體慘白的皮膚。

  「大人,仵作已驗過,確係溺水身亡,體表無其他明顯外傷。」

  一旁候著的刑部主事低聲稟報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,似乎已認定此為意外。

  沈聿珩恍若未聞,他眸光銳利如鷹隼,親自上前,戴上了薄薄的鹿皮手套。

  他無視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可怖的形貌,俯身,極其仔細地再次檢查屍身每一寸:發間、耳後、脖頸、指縫……

  他的動作專業而冷靜,不帶絲毫情緒,仿佛眼前不是一具死狀悽慘的屍體,而只是一件需要破解的證物。

  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𝕊тO55.ℂ𝓸м

  刑部主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沒想到這位權傾朝野的指揮使大人竟精通此道。

  突然,沈聿珩的動作停住了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執起屍體的右手,在燈下仔細察看其指甲縫。

  那裡面嵌著些許污垢,但在污垢之中,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、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亮色。

  他用特製的銀鑷子,極其輕柔地將那一點東西剔了出來,放在一方白絹上。

  那是一小縷纖維,極其纖細,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不易察覺的、柔潤的光澤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常安湊近,擰眉細看。

  「上好的蘇杭冰蠶絲。」沈聿珩聲音低沉冰冷,「絕非一個尋常商隊頭目日常能接觸之物。」

  他將其小心收好。

  接下來的檢查,又在屍體貼身衣物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里,發現了些許未被水完全浸透的粉末殘留,氣味怪異。

  沈聿珩眸光一凜,取樣封存。

  「去他家中。」沈聿珩脫下染了屍氣的手套,飛速說道。

  那商隊頭目的家位於城南陋巷,低矮潮濕,家徒四壁。

  其妻兒穿著打補丁的棉襖,圍著一個沒什麼熱氣的炭盆,瑟瑟發抖,面露驚恐地看著這群煞神般的官爺。

  沈聿珩目光如電,掃過這逼仄的空間。

  他並未大肆翻查,而是徑直走向牆角那個最破舊的衣櫃,伸手探入最底層一堆破舊衣物的最底下,摸到了一個堅硬的、冰涼的東西。

  是一個小小的、鎖著的鐵盒。

  鎖頭被常安用刀柄輕易撬開,盒蓋掀開,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  裡面並非什麼家傳寶貝,而是塞得滿滿當當的、黃澄澄的金錠和厚厚一疊銀票。

  數額之巨,與這個家徒四壁的環境形成了荒謬而刺眼的對比。

  那寡婦嚇得癱軟在地,嚎啕大哭:

  「官爺明鑑!這、這真不是我們的錢啊!是當家的前些日子不知從哪得來,藏得嚴實,說……說是要掉腦袋的買賣,不許我問……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當日下午,沈聿珩出現在了軟禁宋南鳶的小院,身上還帶著停屍房的陰冷和一絲風雪的寒氣。

  他沒有過多寒暄,只是看著宋南鳶略顯清減卻依舊平靜的臉龐,將發現冰蠶絲和巨額金銀的事,用最簡潔的語言告知了她。

  「人證雖死,但物證會說話。」

  他聲音平穩,卻帶著一種能穿透一切陰霾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,「一條路堵死了,便鑿開另一條。無非是多費些功夫。」

  他凝視著她,鄭重道:「信我。」

  宋南鳶望著他幽深的眼眸,他眼下已經有些烏青,目光卻依舊堅定。

  她心中一澀,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我信。」

  就在沈聿珩準備離開,繼續深挖那冰蠶絲線索時,常安疾步而來,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
  沈聿珩眸光驟然銳利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「哦?查清了?死者生前最後秘密接觸的人,是永寧侯夫人身邊那個老陪嫁嬤嬤?」

  永寧侯府在京郊有一處別院,平日裡甚是冷清,主要用於存放一些不甚重要的物件,並安置一些如那位老陪嫁嬤嬤這般、半養老狀態的下人。

  次日清晨。

  數十名身著飛魚服、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緹騎,如一道玄色的鐵流,無聲而迅疾地將這座別院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  寒風捲起他們墨色的大氅,露出內里冰冷的甲冑和兵刃的寒光,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,驚得枝頭積雪簌簌落下。

  為首的沈聿珩,端坐於駿馬之上,面容冷峻,目光掃過那緊閉的朱漆大門,沒有絲毫溫度。

  「敲門。」他薄唇輕啟,吐出兩個字。

  常安上前,厚重的刀鞘毫不客氣地砸在門板上,發出沉悶而極具威懾力的「咚咚」聲,在寂靜的雪原上傳出老遠。

  門房戰戰兢兢地打開一條縫,看到門外陣仗,嚇得魂飛魄散。

  「錦衣衛辦案!開門!」常安聲音冷硬。

  大門被強行推開,緹騎們魚貫而入,迅速控制各處通道、門戶。

  別院內頓時雞飛狗跳,那些平日裡懶散度日的下人何曾見過這等陣仗,個個面如土色,縮在角落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沈聿珩翻身下馬,踩著積雪,一步步走入院內正中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直接去提拿那個老嬤嬤,只是負手而立,冷眼打量著這座看似平靜的別院。

  這種無形的、不知目的為何的壓力,往往最能摧垮人的心理防線。

  消息很快傳回了永寧侯府本宅。

  「什麼?!沈聿珩帶人圍了城西別院?!」

  永寧侯夫人正在用早膳,聞訊手中精緻的官窯湯匙「啪」地一聲掉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
  她臉色瞬間慘白,保養得宜的手微微顫抖起來。

  那個老嬤嬤……她知道太多舊事!

  雖然此事並非經她之手,但沈聿珩為何會突然盯上那個幾乎被遺忘的人?

  難道……難道發現了什麼?

  她強自鎮定,對報信的心腹丫鬟道:「慌什麼!不過是例行查問!讓他查!」

  然而,她那閃爍的眼神和微微顫抖的嗓音,卻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惶。

  她回到房中,坐立難安。

  不行,必須通知那邊!沈聿珩這條瘋狗,咬住了就絕不會鬆口!她必須求助!

  相比之下,江映雪反而顯得鎮定些,只是那雙美眸中淬滿了怨毒和一絲不安。

  她安慰母親:「母親勿憂,不過是個老奴,能知道什麼?」

  但她心底同樣疑慮重重,沈聿珩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。

  當夜,永寧侯夫人再也按捺不住,派出了一個絕對可靠的心腹老僕,懷揣著一封密信,趁著夜色和風雪的掩護,悄悄從侯府後門溜出,欲將消息送往某處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