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:當年壯志為國酬
天門山巔,雲海翻湧,萬峰如劍,直刺蒼穹,凜冽的山風呼嘯而過,吹動著道袍獵獵作響。
一老一少,並肩立於懸崖之畔,俯瞰著腳下壯闊山河,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,只有風聲嗚咽。
良久,還是鬚髮皆白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寂,聲音平靜無波:「知言,知道我剛才為何攔住你嗎?」
趙知言雙手籠在袖子裡,臉上淤青在陽光下格外顯眼,他望著遠方層巒疊嶂,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:
「大抵是師爺您老人家神目如電,感受到了我對王並那點微不足道的殺氣吧?」他側過頭,看向身旁高大的師爺,語氣帶著點惡意賣萌。
「不過師爺您得相信我,那殺氣真的不多,不然您看,您一說讓我退賽,我答應得多乾脆利落,本質上,您的好孫孫我還是個識大體、懂進退的『乖孩子』呢~」
張之維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深邃地望著雲海:「殺氣確實不算滔天,但很純粹」
他緩緩轉過頭,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落在趙知言臉上,便聽到反問:「那麼,問題來了,王並有什麼不能死的理由嗎?」
張之維沉默了片刻,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拋出了一個沉重的話題:「你知道……當年的甲申之亂嗎?」
「知道一些。」趙知言點點頭,語氣平淡,「但也僅僅只是『知道』。三十六賊,八奇技,各派追殺,血流成河……我對探尋其中的隱秘恩怨,並無太大興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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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,那就不深究。」張之維也不強求,自顧自地說下去:「當年的三十六賊,無不是各門各派驚才絕艷的翹楚,其中如你師爺張懷義,如武當周聖,更是出身道家名門,然而,龍虎山護不住懷義,還連累得你田師爺落得終身殘廢,困守山門;武當山同樣沒能護住周聖,使其流落江湖,不知所蹤……」
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蒼涼和不解,目光再次投向遠方:
「可為什麼……同樣身負八奇技『拘靈遣將』的風天養,非親非故,卻能在他王家的庇護下……安然無恙呢?」
趙知言聞言,低頭沉思起來。山風捲起他的額發,露出光潔的額頭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,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:
「因為王家在當年那場關乎民族存亡的抗戰中,做出了難以想像的犧牲和無可替代的貢獻,所以你們都願意賣王家一個面子吧?」
他語速不快,條理清晰:「尤其是他們家的『陰陽紙』之術,在那個烽火連天、通訊斷絕、我軍科技水平遠遠落後於敵寇的至暗時刻,能夠無視距離、瞬間傳遞信息的『陰陽紙』,其戰略價值恐怕不亞於千軍萬馬,而王家的異人,恐怕也因此……死傷殆盡?」
張之維猛地轉過頭,眼中精光爆射,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愕:「你小子,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?!」
趙知言聳聳肩,一臉理所當然:「很簡單的邏輯推理能力啊,我在東桑認識的一個朋友工藤新一,甚至握一下手就知道我今天穿的什麼顏色的內褲,跟個痴漢似的。
能讓您在提起王家時露出如此複雜神情,能讓其他十佬對王家諸多『特權』睜隻眼閉隻眼,能讓公司這個名義上監管異人的機構選擇隱忍……除了潑天的功勳和同樣潑天的犧牲,我想不出其他理由。」
張之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,充滿了歷史的沉重:「呂、王、高、陸,四大家族皆以血脈傳承異術千年,其中,王家歷史最為悠久,據傳可追溯至兩晉時的書聖王羲之一脈,世居金陵,枝繁葉茂,便是在清末民初,其直系子弟亦有數百之眾,堪稱異人界第一世家……」
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:
「可如今,呂家還能以村落的形式聚居,高家能在關外撐起公司的骨架,陸家亦有幾房子弟……王家年青一代,血脈相連的男丁,就只剩下王並這一根獨苗了。」
山風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。沉重的寂靜壓在兩人心頭。
「你怎麼不說話了?」張之維看著沉默不語的徒孫。
趙知言抬起頭,臉上沒有了平日的嬉笑怒罵,只剩下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和茫然,他苦笑著,聲音有些乾澀:「弟子……不知道該說什麼。」
「同為炎黃子孫,想到王家在那場煉獄般的戰爭中做出的犧牲,想到那數百直系子弟可能盡數化為塵土,哪怕我親眼目睹了王並今日的所作所為,恨不能立刻將他挫骨揚灰……我也說不出『王家當年死得好』、『這種家族活該斷子絕孫』這種混帳話,他們的犧牲,是真實的,是沉重的,是為了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!」
他話鋒一轉,眼神卻變得更加銳利:
「但是,師爺,您若要我說——就因為他們王家當年有功,所以如今就可以縱容王並這等孽障為所欲為、視人命如草芥,覺得自己能對整個異人界予取予求的行為,我同樣做不到。」
「因為那場戰爭,是每一個國人的苦難,奮起抵抗,是每一個有血性的國人應盡的義務,而不是事後可以拿來誇耀、甚至作為子孫後代橫行霸道護身符的『榮譽』。」
趙知言的聲音在山巔迴蕩,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拷問:
「您看看如今龍虎山上,就剩您和田爺兩位宿老,苦苦支撐著千年道統;武當山上,周蒙老爺子獨木擎天;全性的屍魔塗君房,更是連個傳承的長輩都沒有,導致三魔法脈斷絕,曾經的名門正派不得不潛身縮首,苟全於邪派之中」
「可至少……我們都還留下了傳承的火種!」
「那些在戰火和動亂中徹底毀門滅派的同道呢?
那些沒有異術護身、只有一腔熱血和血肉之軀,卻毫不猶豫地迎著槍林彈雨、倒在衝鋒道路上的千千萬萬同胞呢?!
他們的犧牲,難道就比王家的輕賤嗎?!」
張之維默然佇立,山風吹動他雪白的鬚髮,這位當世絕頂的身影,在這一刻竟顯得有些蕭索和單薄。歷史的重量,選擇的艱難,如同這萬仞山巒,壓在他的肩頭。
良久,趙知言看著沉默的師爺,臉上忽然浮現出一個複雜難明的笑容,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,一絲釋然,一絲神像破碎之後的明悟
「師爺,我發現您果然也只是一個被這世道裹挾著、有血有肉、會痛會難、會權衡利弊的……凡夫俗子而已啊。」
這句話,像是一聲輕嘆,消散在呼嘯的山風中,沒有諷刺,沒有失望,只有一種穿透百年光陰、看透世事滄桑後的平靜陳述。
張之維依舊沉默,只是負在身後的手,幾不可察地,微微顫動了一下。雲海在腳下翻騰,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,這塵世間,從未有過真正的「絕頂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