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7章 本質
默瑟的話語像是一枚墜入水中的石子,在希里安的心中激起了驚濤駭浪。
什麼叫,血系畸變是一種對命途的拓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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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想法提出的瞬間,希里安的大腦宕機了一瞬,整個人愣在了原地。
默瑟保持微笑,沒有繼續說些什麼,為他留足了時間思考。
「血系畸變……命途拓展……」
希里安低聲自語。
這一刻,曾經,許多未曾在意的細節,紛紛凸顯了出來,拚湊成隱匿起來的真相。
相較於絕大多數命途,炬引命途的傳承形式極為特殊。
一代代的執炬人間,通過流淌的血系進行力量的疊代、譜系的傳承。
也是利用這一方式,它如同真實的家族延續般,每一位執炬人的血系,都可以向上追溯父系,直至抵達一切的源頭。
名為征巡拓者的源頭。
想到此處,希里安猛然回憶起了,伊琳絲為他補課時,讀過的那些書籍。
《聖血十人譜系大全》《血系畸變論》等等。
這些蘊藏豐厚知識的書籍,希里安只是了一個大概,未能全面的了解、掌握。
從這淺嘗輒止的知識里,他粗略地了解到。
自炬引命途誕生以來,聖血十人究竟分化出了多少的子氏族,又有多少獨特的血系畸變誕生。如果每一道血系畸變,都是一種對炬引命途的拓展、完善……
這未免有些太瘋狂了吧?
同樣是命途的開闢者,在那鼎盛的黃金時代里,巨神·時蝕者與三侍從們,鑽研了一個又一個千年,都未能進一步完善時序命途。
而在文明破滅後,由征巡拓者掀起的復興時代里,炬引命途一反常態地,有了一系列令人驚愕的進展。這是否有些過於超出常理了?
如若真的如此,在大量血系畸變的豐富完善下,征巡拓者應該是斷檔似地,強大於所有的巨神與惡孽之上。
那麼,他為何又會在叛亂之年裡失蹤,復興時代又為何戛然而止呢?
「咳咳………」
默瑟故作咳嗽,打斷了他的思緒,故作煩惱道。
「該如何向你解釋呢?」
他思索了一二,繼續闡述道。
「在守火密教……不,遠在巡誓軍團期間,我們內部便有學者,針對自身的炬引命途,進行了深度的挖掘與探索。
經過千百年的更迭,聖血十人的交叉印證,還有徵巡拓者本身的協助。
對於炬引命途,我們有了一個全新的了解與認知。」
默瑟刻意放緩了語速,咬字清晰,生怕希里安錯聽了一絲一毫。
「炬引命途的本質,並不在於對混沌諸惡的殺傷。」
話語拋出的瞬間,希里安如遭重擊。
自炬引命途誕生以來,魂髓可以抵禦混沌威能這一事實,深扎在了文明世界裡,成為了近乎物理定律般的共識。
而現在,默瑟輕飄飄的一句話,將這一切砸個粉碎。
他打量希里安那副錯愕、茫然的表情,竟從中得到了些許的喜悅。
默瑟沒有說明真相,引導道。
「猜猜看,炬引的真相是什麼,你一向很聰明的。」
希里安沉默不語,思緒快速翻湧,在腦海里掀起驚濤駭浪。
顯然,這一問題的側重點是血系畸變,那麼去思考它的來源……
他回憶起《血系畸變論》的內容,編撰者、苦痛修士米婭曾這樣寫道。
希里安輕聲複述。
「血系畸變與個體息息相關。
心智、性格、意志強弱、成長經歷等等……這些多重因素都會影響到個體,從而發生血系發生畸變,形成獨特的力量。」
「《血系畸變論》?」
默瑟點了點頭,感嘆青春道。
「我研讀過這本書,遙遠的學生時代里,還曾在相關的專業課上,拿到過滿分。」
他的語氣有些不悅道,「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,別在這裡復讀課本。」
希里安沒有急於反駁,繼續說道。
「米婭修士曾在書中,下過這樣的結論,她認為血系畸變本身沒有任何規律可以摸索,簡直是一種近乎唯心的力量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他話音一轉,提及道。
「在米婭修士晚年的研究中,她曾修訂了一次《血系畸變論》,改變了自己的總結。
她認為,血系畸變的誕生,主要受到個體的所處的環境影響。」
聽到這一點,默瑟鬆弛的眼神銳利了起來,不由地說道。
「哦?你居然知道這一點。
可我記得,米婭修士修訂的這部分,應該被我們刻意抹去了才對。
現如今流通的書籍里,並沒有關於這部分的論述。」
對此,希里安冷笑了一聲,回答道。
「這是我在破曉之牙號的檔案室內讀到的。」
默瑟敲擊桌面的指節,停頓了一下,暗道。
「伊琳絲!」
顯然,早在破曉之牙號沉入靈界前,伊琳絲就已向希里安敞開了冷日氏族的秘密。
絕大部分的。
一時間,默瑟的心情變得格外複雜。
希里安醞釀著話語,不打算直接以書籍里的內容,回答他的問題。
「我贊同米婭修士的觀點,血系畸變並非是一種唯心的力量,它的誕生、力量的性質,主要是由個體的經歷所決定的。
默瑟坐直了身子,認真對待道。
「繼續。」
希里安直接以冷日氏族舉例道。
「聖血十人之一、德羅麗絲。
最開始,她本身並不存在所謂的血系畸變。
她與征巡拓者一同崛起,隨著軍團參與征戰,直到漫長歲月的某一日裡,她忽然發覺了自身血液的異常,血系畸變在此凸顯。
自此,以德羅麗絲為起點,凡是由她延續血系的執炬人們,紛紛產生了與她一致的畸變,冷日氏族逐漸有了雛形。」
希里安覺得兩人不像是在討論某個重大的秘密,反而像是一場論文答辯,他正設法通過默瑟的考核。「這是聖血氏族們的故意為之嗎?
你們刻意混淆了因果關係,哪怕我也是在此時,才後知後覺地覺察到漏洞。」
希里安突然感慨了這麼一句,便將矛頭指向了冷日氏族本身。
「那麼,我尊敬的氏族長。
究竟是德羅麗絲誕生「冬寒』這一血系畸變,令你們具備了抵禦幻覺、承受混沌高壓的能力,冷日氏族這才具備了在黑暗世界裡進行遠航的條件。
還是說,在遙遠的復興時代里,德羅麗絲一次又一次地深入黑暗世界腹地,進行無休止的征戰。作為聖血十人的她,逐漸適應了混沌高壓的環境,血液里誕生了名為「冬寒』的力量。」
不必繼續闡述,真相顯而易見。
希里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,思緒格外清晰,明了了炬引命途的謎團。
他總結道。
「炬引命途的本質是「適應』。」
默瑟沉默良久,忽然講起遙遠的故事。
「在那場名為叛亂之年的重大轉折里,征巡拓者及其奇蹟造物·無垢之炬一併失蹤,近半數的執炬人投入混沌的懷抱,與自己的同胞拔劍相向。
充滿瘋狂與無序的十三年裡,混沌諸惡展開了一系列反撲,吞沒了一座又一座城邦。
惡孽的旗幟,一度圍困了白日聖城,將文明世界肆意蹂躪。」
他長長地嘆氣,悲哀道。
「待軍團平定了叛亂,文明世界重新歸於平靜之時,我們才發覺,絕大部分與炬引命途相關的典籍,都消失在了連年的戰火里。
然後,軍團內部爆發了分裂,誕生了守火密教與餘燼殘軍。
內戰將至的高壓下,分裂的兩方保持了克制,瓜分了軍團最後的財產,開始了彼此孤立的城邦時代。」很多情況下,並不是聖血氏族刻意隱瞞了炬引命途的秘密。
接連的戰火與分裂,令炬引命途本身的知識傳承,產生了巨大的斷代與遺失。
簡單地概述了一下歷史的前因後果,默瑟終於講到了正題。
「炬引命途的本質,便是對環境的適應。
而魂髓的誕生,正是適應的結果,是征巡拓者對於自身命途的偏執、極端化的表現。」
忽然之間,所有的陰雲與謎團都已散去,希里安的眼前只有一條平坦、狹窄的路。
從某種程度上來看,魂髓本身即是一種血系畸變。
隨著征巡拓者飛升為巨神,被冠以賢者之名,這一血系畸變被深深地銘刻在了命途之路中,輻射向了所有血系子嗣們。
他們紛紛具備了這份魂髓之力,但同時,炬引命途本身的「適應」,仍潛藏在血系子嗣們的體內。於是,一年又一年的征戰、廝殺之下,以聖血十人為首的血系子嗣們,不斷地畸變出新的力量,分化為一支支氏族。
石室內陷入了短暫的靜謐。
希里安緩緩地閉上雙眼,感受體內奔涌的血液。
執炬聖血。
推測無誤的話,征巡拓者的崛起中,面對越發強大的仇敵,原本的魂髓之力遠不夠支撐血腥的征伐。他需要更強大的、更能針對混沌的力量。
一頭又一頭的惡孽倒下,一處又一處的失地收復,文明世界的邊疆不斷地向外開拓………
征巡拓者變得越發偏執,極端的理念下,魂髓之中誕生了更進一步的血系畸變。
灼血。
這份力量的蛻變,來自於聖血十人誕生之後,在沒有其它執炬聖血存續的前提下,希里安可以說是唯一的繼承人。
缺失的拚圖逐一填補,更大、更宏偉的命途之路,在他眼前緩緩展開。
希里安喃喃道,「我以為征巡拓者開闢炬引命途的理念,是出自於誓絕混沌的憤怒。」
「故此,炬引命途成了一條孤絕的死路。」
「孤絕的死路嗎?」
默瑟重複了一句,語氣複雜道。
「對,但也不對。」
希里安望向他,安靜地聆聽。
「這確實是一條死路,但僅局限於征巡拓者本身。」
默瑟儘可能地放緩語速,謹慎地用詞遣句,確保表達不會產生任何的歧義。
「如果有執炬人循著征巡拓者的腳步前進,不論他怎般努力,最終能做到的,也不過是成為下一個征巡拓者,繼續那極端的諸惡除盡。
而這,便是你口中那條死路。
但要知道,炬引命途的「適應』,已賦予了執炬人無限的「可能性』。」
默瑟說到這裡,刻意停頓了一下。
希里安順勢猜猜測。
「我是否可以理解為,就像謎樞命途與其構成的三道子命途一樣?
基於炬引命途這一基石的前提下,每一種血系畸變,都是一條潛在的、可以進行分化、的子命途。甚至,有那麼一絲可能,如秘語哲人一直期盼的那般,由子命途徹底獨立為一條嶄新的、完整的命途。希里安越是猜測越是感到震撼。
很難想像,征巡拓者究竟是何等的天才,在獨自走上死路的前提下,為後繼者尋覓到一處生門。「不愧是你,希里安,推測幾乎完全正確。」
默瑟拍了拍手,提議道,「也許,你有成為一名學者的潛力。」
「還是算了吧。」
希里安擺手嘆息,「征巡拓者的理念很偉大,但奈何現實還是過於冷酷了。」
不必多說,默瑟明白他指的事。
除了征巡拓者之外,還有另一位賢者,進行了與他相同的嘗試,進展更是遠超。
秘語哲人。
她就像一位花匠,刻意將謎樞命途拆分,精心照料分化的子命途,期待它們徹底獨立、完整的那一刻。可秘語哲人至今也未成功,偉大的設想遙遙無期。
她都如此,更不要說征巡拓者了。
他僅僅是將血系延續了下去,便任由血系子嗣們自行發展、野蠻生長。
簡直就像是對一片荒土,灑下了一大把的種子。
希里安隱隱覺得,這位素未謀面的命途之主,有著很深的「賭性」。
賭血系的漫長延續里,總會有那麼幾位天才,做到與他相同的功績。
他又覺得,這種行為意外地符合「適應」這一意義。
猶如野獸一般,物競天擇。
希里安剛剛煥發的熱血激昂,冷了下去。
他癱在椅子上,無奈道。
「真是一個重要,又不那麼重要的真相啊。」
默瑟的言語揭示了炬引命途的真相,可這份真相併不重要。
截止至今,征巡拓者延續的無數血系畸變里,連一條分化的子命途都未誕生,就連雛形的模糊輪廓,都不曾存在。
它僅僅是保留了那麼一絲的、微乎其微的可能性。
「是啊,一個令人心情複雜的真相。」
默瑟認可他的評價,「長老們也抱有相同的想法,別說是分化子命途什麼的了,光是維繫文明世界現有的邊疆,已經足夠令人頭疼。」
「當一個人連活著都成問題時,談理想未免有些不切實際了。」
默瑟忽然站了起來,繞過長桌來到了希里安面前,身影居高臨下,遮蔽了為數不多的光。
「我很期待你,希里安。」
默瑟開口道,「也許你不太信,但我確實期待你,要遠超於伊琳絲。」
「甚至願意把冷日氏族都押在你身上。」
希里安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坦誠,弄得有些慌張。
但當視線對上陰影之中、默瑟那雙充滿熱忱的眼神時,他平靜了下去,意識到了賭注所在。「炬引命途不需要拓展、完善,它是一條註定的死路,但文明世界需要更多的巨神,引領復興的賢者。」
希里安輕聲自語,冷下的血再度熾熱。
「我不僅身負著執炬聖血,更是一位受祝之子,一名聖裔。」
「我註定是要飛升為巨神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