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瘟神楊火山(加3)


  第502章 瘟神楊火山(加3)

  山東高門諸老一時沒有想出妥帖的應對之法,太醫里,他們當然也能左右很多醫者,但卻不是全部。

  至於民間郎中,其實他們更好左右,只是皇帝下旨的第一時間,便把晉陽名醫統統請去,控制了起來。

  如今根本沒法和他們取得聯繫,結果第二天,皇帝派出的醫士就登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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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吏部員外郎蘇敬文這幾天一直閉門謝客,聲稱染了風寒,正在臥榻靜養。

  一大早,卻有一隊披甲侍衛,簇擁著一位太醫還有一位白面無須的內侍趕了來。

  內侍拿腔作調地道:「皇帝陛下心系臣工,聽聞蘇員外郎染疾臥床,特命太醫院派員登門診視,前邊帶路吧。」

  蘇敬文的長子額頭沁出了細汗,連忙拱手道:「勞陛下掛懷,勞煩中使與這位太醫奔波了。

  家父不過是偶染風寒,身子倦怠、精神疲乏,歇養些時日就好了。些許小恙,不值陛下煩憂。

  且府中家醫已經診視過,也對症施了湯藥,現下家父仍在沉睡,就不勞煩太醫親診了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從袖中取出一份醫案,陪笑道:「此乃家醫開具的醫案和方子,煩請太醫、

  中使過目。」

  那內侍垂眸掃了一眼醫案,淡淡一笑:「陛下御旨差遣,令我等為蘇員外郎診視,我們就拿你府上家醫的醫案回稟聖上?嗯?」

  他拂塵一揚,掃開蘇家子,側身抬手,微笑道:「方太醫,請。」

  方太醫微微頷首,無視神色略顯慌亂的蘇家子,抬腿就往寢室里走去,一眾甲兵立即四散開來,護住了左右。

  寢室內簾幔低垂,光線昏暗,有隱隱的藥味兒傳出來。

  蘇員外郎穿著小衣,蓋著被子,一臉倦容地躺在榻上。

  昨夜與上個月新納的愛妾折騰的太晚,他現在是真有點困了,但————他的手腕正在方太醫手裡,如何睡得著。

  他雙目輕闔,眉頭微蹙,呼吸刻意模仿著舒緩無力,一副久病體虛、疲憊難支的模樣。

  但太醫只是把手指搭在他腕上,卻始終不說話。

  隨著時間流逝,無形的緊張感越來越強烈,他依舊壓著呼吸,但心跳卻已加快,額角細汗濡濕了碎發。

  又過了片刻,那太醫終於撤回了手指。

  蘇家子忙上前,關切地問道:「太醫大人,不知家父病症如何?不嚴重吧?家醫開的方子,用不用調整?」

  太醫淡淡一笑,看了他一眼:「今日,本太醫只是奉旨複診,具體病情如何,老夫還要回去仔細斟酌一番,才好擬定脈案。」

  「有勞太醫,有勞中官。」

  蘇家子滿面陪笑,立刻從袖中摸出已經準備好的兩隻荷包,分別塞到他們手中。

  這場合,不適合送太大件的禮物,但禮物小了,就得挑那價值特別貴重的了。

  那內侍只捏了一把,就知道,裡邊是上好的玉璧一塊,大顆的明珠至少四顆。

  蘇家子道:「兩位大人辛苦,這點薄禮不成敬意,只是車馬辛勞,還請兩位笑納。」

  內侍心中遺憾,可惜了,這小小囊袋,價比千金啊。

  只是,有些錢能拿,有些錢,卻是沾不得的。

  他依依不捨地把荷包退了回去:「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何勞之有?」

  那太醫也道:「老夫奉旨問診,官府付了診資的,不勞公子再賞。」

  不等蘇家子再說,那內侍與太醫,已經快步走了出去。

  蘇家子匆匆將他二人送出府門,眼看著他們遠遠走開,心中愈發惴惴不安。

  不會————真出事吧?

  他正想回府,和父親商量一下,就見大路另一側,又一隊人馬出現。

  也是披甲禁軍,也是護擁著一位太醫,還有一個黃門內侍。

  如果不是蘇家少爺還記得方才那醫師和內侍的長相,真要以為他們是在街上兜了一個圈子,又殺回來了。

  「陛下有旨!聽聞蘇員外郎抱病,朕心不安,特召晉陽名醫傅先生,登門看診!」

  蘇家少爺打了個哆嗦,這是————又來了一撥?

  御書房裡,方太醫和傅名醫並肩站在御案前。

  高淡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玉鎮紙,把它往兩份脈案上一壓,抬起眼皮。

  方太醫欠身道:「陛下,臣診視蘇敬文脈象,脈搏起落勻淨,節律整齊,緩急有度,乃是平和順遂的好脈象。」

  傅名醫拱手道:「草民附議,蘇員外郎脈勢平穩充盈,正氣內守,表里通透,無寒邪——

  束表,亦無濕熱郁內,並無虛損勞傷之兆。」

  「也就是說,他沒病?」

  皇帝笑了起來,人到無語時,真的會笑。

  方太醫略一遲疑,拱手道:「依臣診視所見,確實————沒病。」

  「好,好啊,好得很吶!」

  高琰放聲大笑,隱忍多日的火氣、朝堂推諉的憎惡、士族抱團逼宮的屈辱,在這一刻爆發開來,化作了獰笑。

  「李順,傳旨。

  高琰咬著牙根,看向內侍總管:「馬上派人,去把蘇敬文給朕拿下。蘇府上下,一干人等,盡數收押!」

  皇帝一聲令下,甲兵馳出宮城,蘇員外郎府上,便迎來了一隊如狼似虎的官兵。

  吏部里,焦頭爛額的吏部郎中周秉,發現繼續遞條子請病假的人越來越多了。

  此前他已收到不少,全被他壓了下來,可是今天派人來遞條的官員尤其的多。

  關隴系的人湊什麼熱鬧?還有我們後族系的人,適可而止好麼?總不能真把皇帝逼瘋吧?

  周秉把收到的請假條往案上一拍,霍然站了起來。

  「吏功司稱病?走,帶本官去,我看他病得有多嚴重?」

  那吏功司派來請假的小吏,連忙跟在周秉後面,邁著小碎步,跟回了吏功司。

  一進吏功司的院子,眼前的一幕便讓周郎中站住了腳步,滿面錯愕。

  往日裡一派肅穆的吏功司院子裡,此刻在廊下、欄杆之上,扯起了好幾條繩子,上邊掛著各色的手帕、汗巾,還有繡花兒的。

  秋風一吹,滿院手帕飄揚,看著說不出的荒誕。

  「這,這是怎麼回事?」

  周郎中回首問道,那小吏滿面苦色:「回郎中大人,這是本司染疫的諸位大人,用來拭涕的,拭的太多,得清洗一番,再晾一晾。」

  周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,快步走向籤押房。

  吏功司主事坐在桌前,一手拿一塊濕淋淋的手帕鼻涕,另一隻手拈著管筆,正有氣無力地批閱。

  一見周秉進來,他立刻扶著桌案站了起來,苦著臉道:「大人,下官真的病得頗重,周身乏力,神思恍惚,無法理事啊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就把毛筆插進了茶杯,本該放毛筆的筆床,就明顯地擺在一邊。

  「大人您看,下官這鼻子,都擦破了————」

  吏功司主事一指自己的鼻子,指尖不知何時沾的一點墨,便染上了鼻尖。

  仔細看他鼻翼內側,果然因為反覆擦,已經破了皮兒。

  周秉茫然起來,這怎麼————難不成,爆發時疫的說法,竟是真的?

  當天晚上,宮禁尚未開始,有幾位大臣,並排站在皇帝的寢宮裡。

  御榻垂著錦繡,皇帝高琰想是剛剛沐浴已畢,披髮、寬袍,坐在御榻上。

  從帷幔外,只能看見皇帝端坐的身影,難以一窺聖顏。

  樂春秋躬身而立,手中拈著一方雪白的手帕,鼻下流出清鼻涕時,便優雅地蘸一蘸,清潔一下「人中」。

  「陛下,時疫之說非假,老臣如今也有了症狀,身倦畏寒、鼻窒流涕,與告假諸官,別無二致。」

  周秉欠身道:「臣接了乞假書,親自趕去各司探看了,各司官員、執役,流涕噴嚏者已經占了一半,並無作偽。」

  寢帳內,高淡淡淡的聲音傳了出來。

  「方太醫、傅神醫,你們怎麼說?」

  方太醫一臉羞愧地道:「陛下,臣方才去天牢,重新復檢了染疾諸官,發現確實生了病。」

  高琰怒道:「那一早的時候,你是怎麼看的?」

  方太醫欠身道:「今秋這場時疫,頗顯詭譎。初染疫時,人只覺周身睏倦、神思疲怠,脈象上並無異常。

  要等病氣積鬱,漸侵臟腑、阻滯了經絡,方才顯現出來,是以,今日診視的幾位大臣,確是臣看走了眼。」

  說罷,他便跪了下去:「臣醫術不精,伏請陛下恕罪。」

  傅神醫一見,忙也跪了下去:「陛下,此疫初染時,雖有病狀,卻不顯病理。待邪氣大盛,方才顯露。草民,也是初次遭遇這種風寒,看走了眼,請陛下恕罪。

  垂幔之中,高琰幽幽一聲長嘆,聲音暗啞地道:「朕,知道了。爾等————退下吧。

  樂春秋又按了按清鼻涕,和如蒙大赦的周秉及兩位醫者一起退了出去。

  「李順。」

  帷幔中又傳出皇帝的聲音,內侍總管李順連忙欠身:「奴婢在。」

  寢帳中安靜了片刻,高淡的聲音再度傳來。

  「傳朕旨意,把今天捕入天牢的一眾官員、家小,都放了吧。

  「,「奴婢遵旨。」

  「每家府上,賜糧百石、錦緞十匹、錢五十貫,以慰驚擾,聊補朕之失察。」

  「奴婢遵旨。」李順再次躬身領命。

  「下去了,朕,乏了,要歇歇。」

  「是,陛下將息,要傳哪位嬪御入侍?」

  「不必了,朕今夜獨宿。」

  李順聽他這麼說,忙又答應一聲,寢殿下的宮娥、內侍便躡手躡腳,紛紛退下。

  李順親自為皇帝壓滅了寢殿燈燭,只在角落裡留了一盞夜燈,這才悄然退去。

  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了,在帷帳中憋了半晌的高淡,忍不住打了個噴嚏,匆忙抓過枕邊手帕,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鼻子。

  夜色沉凝,弘農楊氏在晉陽的別邸已經熄了大半燈火,只剩下正室窗欞里透出一點燭火。

  房間裡,楊硯坐在榻前一隻錦墩上,榻上楊弘則蓋著厚厚的被子,神色虛浮,一臉懨懨。

  「欸,硯兒啊,這場時疫遭罪啊。」

  楊弘有氣無力地道:「它不要命,但是磋磨人吶。你是知不道,叔這骨頭縫都疼,這鼻子擦得都起皮了,我現在只敢浸濕了手巾,一點點輕按,根本不敢用力。」

  楊硯越聽越興奮,楊燦這本事,竟然真的這麼神奇!

  不行,這種秘密藏在他一個人心裡,抓心撓肝的,必須得說出去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楊硯便對寢室中侍立的眾人溫聲道:「諸位暫且退下,歇息歇息吧,叔父大人這裡有我,我陪叔父說說話。」

  他本謙和,尤其是旁邊侍立的,不僅是府上奴婢,還有叔父大人的侍妾,語氣便格外客氣了幾分。

  待眾人紛紛退下,楊硯才微微俯身,一臉神秘兮兮地道:「叔,你可知你此刻所染時疫,它不是天災,而是————人為?」

  「什麼?」楊弘耷拉著的眼皮驀地一睜,一下子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楊硯興奮地把他那日作東,在酒樓上聽到的一切,對親叔說了一遍。

  楊弘猶自不敢相信,遲疑道:「這————,不能吧?楊燦竟有這般本事?啊~阿嚏!」

  楊硯嫌棄地用兩根手指夾起一塊浸濕的潔淨手帕遞給叔父,道:「怎麼就不可能了?

  今天早上,如吏部蘇員外郎等一眾官員為何被抓?不就是皇帝派去的太醫和民間醫士,診視之後,一致認為是裝病麼?可到了午後,這真的疫病就來了————」

  楊弘倒吸一口冷氣,喃喃地道:「老夫雖知鬼谷一脈雜學繁複、術法詭秘,卻未想到,竟然如此神乎其技,這豈不是瘟神趙公明降世了麼?」

  在當時的神仙體系中,瘟神不僅已經存在,而且不只一位。

  但其中最有名,世人公認的頭號瘟神,就是趙公明。

  這是當時的正史和道教典籍中都承認的:西方行瘟鬼主、冥部瘟帥,乃趙公明。

  隋唐時他仍是「五瘟神」之首,主「行瘟」。

  宋元時的道教開始把他轉化為護法元帥,負責驅邪保民、公平求財了。

  但是直到明代,一部《封神演義》,從此他才徹底定型為武財神。

  可見小說家一支筆,那也是蠻厲害的,不可得罪,萬萬不可得罪。

  楊硯本想強調一下,那是楊燦手下人的本事,不是楊燦本人。

  不過轉念一想,行瘟使者都是楊燦的手下,那不也算是楊燦的本事麼,他便不言語了0

  楊弘震驚良久,才鄭重囑咐楊硯道:「硯兒,楊燦此人,非一般隴上豪強可比。

  此人不僅掌握一方勢力,更有許多不世出的奇詭手段。

  此等人物,值得傾心結納。你既有幸與他結為好友,便要徹底放下身段,與他好生維繫這段情誼!」

  這便是關隴士族與山東高門的區別,關隴士族還是非常務實的。

  當然,再經過一二百年的發展,是否如現在的山東高門一般目空一切,那是後話了。

  楊硯笑道:「叔父便不叮囑,侄兒也願與他深交。我就說,他很了得吧?當初我勸你把女兒嫁他,你還嫌棄,後悔了吧?」

  「我後悔個屁!」

  使力大了些,楊弘忙又用手帕擦了擦鼻子。

  「那時他姓權,現在他姓楊了,老夫就是肯嫁女,嫁得成嗎?」

  楊硯一拍額頭,還真是,怎麼忘了這茬了。

  同姓不婚,說不定溯源而上,五百年前他們本就是同源一宗。

  嗯?

  忽然之間,楊硯的思緒便是一頓,腦海中似乎有靈光閃了一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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