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私語
第503章 私語
太原王府,沁芳園內,一眾高門族老,悠然自若。
一池殘荷邊,有老叟垂釣,手持釣竿,悠然自若。
散發著幽香的桂花樹下,石案上鋪著玉石棋杆,黑白棋子錯落排布,兩個老翁對弈,不時有花瓣飄下,落在棋杆上,仿佛添了一樣棋子。
小亭里,三兩老者捧著香茗,時而高聲,時而低語。
他們公然相聚,並不需要遮掩。
因為山東諸高門盤根錯節,世代聯姻、姻親與世交的紐帶纏繞數百年,早已密不可分。
既然相聚於普陽,往來相聚,品茶對弈、閒談世事,那才是常態。
若是他們刻意避嫌、斷了往來,反倒會讓皇帝生疑,擔心他們在謀劃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了。
落子輕響,一位白髮族老欣然道:「此番晉陽突發時疫,倒是來得恰到好處,簡直是天助我等人家。」
另一邊身著藏青長袍的老者指尖摩挲著棋子,輕笑道:「這是天都看不過眼啦,沒想到陛下竟會動了殺心,幸虧真的爆發了時疫,否則————」
白髮族老嘆息道:「大抵是因為,此前陛下收攏兵權,太過順利了。過於順利,助長了他的野心,養成了他的自負。」
青袍老者淡淡地道:「陛下如此受不得激,對我們來說,不是壞事。只要知道了他的短處,我們行事再謹慎一些,那這盤棋————
他「啪」地一子落在盤上:「我贏了!」
這時,一排容顏俏美的小侍女,捧著朱紅漆盤走來,那是王家私醫精心調配的防疫湯藥。
藥湯送到諸高門族老面前,各人分別取了一碗,小侍女就俏生生地站在一旁,候他們用了藥,接了湯碗,這才退下。
小亭里,王老爺子喝了藥湯,用手帕拭了拭唇角,望向亭外秋光:「如今時疫屬實,陛下釋放了所捕官吏,還賜了財帛,算是讓了一步,我們————還要繼續嗎?」
亭中其他幾位族老,都把目光投向崔皓。
王家現在是皇帝力捧的人家,王家王勝,被點為文魁,如今就在陛下跟前做事。
雖然王家對於共同出手,逼迫皇帝縮手,一直表現得很積極,大家數次聚會,都是在王家,但————大家還是更相信崔皓多些。
王家得了實惠,就不能讓大家不生一點猜忌。
「當然繼續。」
崔皓淡然道:「釋放誤捕的官員算什麼?你王家小子被點為文魁,又算什麼?一點小恩小惠,就能讓咱們動搖?
晉陽文會成為定例的事,取消了嗎?文會入輯士子,可由天子特擢為官的規矩,取消了嗎?
諸位,這些,才是掏向根的那把刀,對誤捕官員給些賞賜,讓你王家小子御前行走,那是什麼?」
他淡淡一笑,道:「那是在人參娃娃頭上,拴的一根鎖寶繩」。」
亭中幾位族老若有所思,王老爺子道:「我自然不會因為一點小恩小惠,就忽略了什麼才是更重要的。
只是,你們現在應該也看出來了,我們這位皇帝,一言不合就掀桌子,這等性情,我們不宜硬碰硬啊。」
崔皓道:「我們手段更加隱蔽,叫他抓不住把柄就是了。如今時疫橫行,這是天賜良機,利用這個機會,我們可以發動更多衙門的官員告病。
政事因此停滯,皇帝要靠誰為他解憂?靠他自以為可以栽培的那些人?哼,那些人已經把吏部搞得烏煙瘴氣了。
皇帝的手伸得太長了,我們得讓他明白,大家相安無事,他這個皇帝,才做得舒心快意!」
就在這時,有人匆匆走來,正是王老爺子在京隨侍的次子。
眾人見他腳步匆匆,都向他望去。
王二走進小亭,先向父親和諸位長輩行了一禮,這才道:「父親,各位長輩,閔衡————已被押赴市井,要當眾行刑了。」
亭中一靜,眾人的目光,不覺又落在崔皓身上。
閔衡和崔家,之前可是鬧得甚不愉快。
但,不管怎麼說,閔家也是山東士族的一員。
皇帝此時公開處斬閔衡,絕不可能是替崔家出氣,這是抓捕裝病官吏立威的計劃失敗後,便用閔衡的人頭提醒他們刀把子握在誰的手中。
崔皓端起案上清茶,垂眸呷了一口,然後把茶碗放回了茶碟,緩緩站起身來。
崔皓微笑道:「咱們這位陛下,這是不甘心呢。散了吧,大家各自回去,耐心看看,看看這個毛頭小子,又要搞些什麼事情出來。」
十字街頭,一派肅殺。
因為正發時疫,今天圍觀的百姓不算很多,滿打滿算,也就兩千來人。
刑人與市,與眾棄之的行刑,也分城池大小,分被處斬之人的地位。
兩千來人,在小縣城的話,已經是極多了。
但在京城,處斬的又是一位士族門長,身份尊貴,兩千多人,就真的比較少了。
平常時候,只要是步行一個半時辰以內能到的百姓,你就別擔心他們不來。
往日車馬駢闐、人聲不息的街口,此刻已被兵士控制,沿街樓宇、法場空地,擠滿了圍觀百姓。
其中竟還有人不時拾袖,拭一把流出的清涕。
三尺刑台,四面臨空,通透無遮。
閔衡被人用粗麻繩以十字縛,死死綁在刑樁之上。
昔日衣冠儒雅、儀態端方的閔氏家長,此刻鬢髮蓬亂、塵垢滿襟。
他口中被塞了緘口的木絮,封住了他的喉舌。
雖然皇帝篤定,他為了整個家族的生死,哪怕大劫將至,也不敢胡言亂語,但為了安全起見,還是塞了他的嘴。
刑台之下,閔氏族人分作兩隊,壁壘分明,左為男,右為女。
他們要在觀看家主被殺之後,分赴「前程」。
閔家族人,無論男女,盡皆鎖鐐加身,面如死灰。
那些男丁,將被流放疊戍嶺。
那裡屬於安定胡氏郡望,在安定郡最西邊的疊嶂群山之中。
從那裡翻越百里群山的話,便會進入於閥領地。
因為是戍邊之地,哪怕不打仗,條件也極是艱苦,每年只是因為寒冷,都要凍死幾個人。
閔晏僵立在人群當中,昔日錦衣詩書、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,此刻衣衫殘破、枷鎖纏身。
自從府中被查抄、族人盡被擒拿以來,他便像失了魂的木偶,整日不言不語,形容呆滯。
右側,則是將要充沒為奴的閔府女眷,無論嫡庶主母、未笄幼女、親眷婢從,盡數在列。
往日裡的金枝玉葉、深閨嬌養的姑娘,一朝落難,尊榮盡化塵土。
趙郡閔氏,同樣是累世簪纓、雄踞一方的世家,但一朝天威震怒,便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。
長街盡頭,十數鮮衣護衛,護著一輛烏木帷車緩緩行來,經過十字路口時,前方雖有侍衛開路,驅散圍觀百姓,車行的速度,還是慢了下來。
一隻蒼老的手,掀開了刑台一側的車簾。
車內,崔皓端坐著,上半身浸在暗影里,但眸子依舊在閃著光。
他靜靜地向車外看去,只一眼,就看到了被人用十字縛綁在刑台上的閔衡。
他的目光極為冷靜,像一個執棋的弈者,漠然而銳利,淡然看著昔日同列,今為刑徒的閔衡。
即將受刑的閔衡似有所感,猛地抬起眼睛。
兩雙目光,隔空撞在了一起。
閔衡眼底瞬間湧起滔天的怨懟與不甘。
他嘴裡塞著木絮,只能發出沉悶嘶啞的嗚嗚低吼聲,身軀努力想要掙扎,卻因綁得太緊,繩索深深勒進皮肉,也難移動分毫。
他滿是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崔皓,如果目光能殺人,此刻崔皓早已千瘡百孔。
車中的崔皓目光依舊冷靜,不曾泛起半分漣漪。
他坦然承受著閔衡所有的悲憤與怨恚,眼中既沒有愧疚、也沒有憐憫。
短短數息對視,沒有一言一語,崔皓指尖一縮,車簾緩緩垂落。
馬車緩緩駛過,把目眥欲裂的閔衡拋在了路口。
「趙郡閔氏,累世簪纓,身受國恩,不思報效,反行私弊。」
監斬官的聲音響了起來:「經查實,閔氏宗族多年以來,私蓄隱田、隱匿戶籍、截留民賦、徇私枉法、欺瞞朝廷,樁樁罪狀,證據確鑿,罪無可赦!」
「今奉陛下聖諭:閔氏族主閔衡,首倡怠政、結黨脅君、亂政壞法,即刻棄市處斬!
「」
「閔氏闔族男丁,盡數流放西疆疊戍荒徼,永世不得還京、不得歸籍!」
「閔氏闔族女眷,盡皆沒為官奴,發付有司勞作,非特赦不得出!」
閔家人的號陶聲,咆哮聲,嘶吼聲,刑台上一顆人頭落地,圍觀百姓既震驚又興奮的譁然聲,隨著風,追著車,隱隱鑽進了帘子。
崔皓剛回到自家別業,還沒下馬車,便遇到了迎面而來的一支車馬煊赫、陣容更加強大的車隊。
好為人媒的儀王高睦又來了。
被高睦撞個正著,崔皓想借如今正時髦的疫病當藉口,稱病不見都沒了機會,只好把儀王殿下讓進了客廳。
甫一落座,高睦便笑吟吟地道:「崔公,這回,可不是本王擅作主張,前來保媒。」
「哦?那不知大王此來,所為何事?」
「哈哈,當今天子其實仰慕崔家臨照女郎久矣。上次本王來保媒,想來崔公不知陛下心意,委婉推脫,情有可原。
但今天,本王可是受陛下委託而來,陛下是真想與臨照女郎結為連理,從此夫妻一體,福佑高崔兩家。」
崔皓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擰:「聖上垂青,草茅之臣不勝惶恐。只是,前番與大王所言,實非虛詞。
大王,吾家臨照,生性疏懶,自幼埋首書齋,不習宮闈禮儀,不通內廷庶務,難堪皇室尊榮,難承天家恩寵啊。」
「況且,我崔氏祖訓也並非妄言,嫡女不入宮闈,乃是昭昭祖訓,老夫不敢破了家規,還請王爺回稟陛下,崔家————只能辜負聖恩了。」
高睦臉色一沉:「崔公,你老人家年紀大了,耳目似乎不太靈便,沒聽清楚?我說,前番是本王來為陛下保媒,今番是陛下向崔女郎求親!」
崔皓點了點頭:「聖上垂青,草茅之臣不勝惶恐。只是,前番與大王所言,實非虛詞————」
他竟把剛剛說過的話,又一字不差地再說了一遍。
這何止是戲謔,高睦勃然大怒,騰地一下站了起來,向崔皓逼近一步。
「崔家的祖訓,大得過王法?趙郡閔氏,亦是山東士族,世代簪纓,如今家主棄市,男為苦役,女為官奴,落得如此下場,只需陛下一道旨意!」
崔皓淡定地撥了撥茶葉,緩緩撩起眼皮,淡淡地問道:「那麼,旨意呢?」
高睦一怔,道:「天子尚未明降制書。只因天子心眷崔氏,是以遣本王前來,若得崔公應允,再頒聖旨,豈非皆大歡喜?」
崔皓淡淡一笑:「原來只是聖心一念,並未經歷台省。」
高睦冷笑道:「若要天子下旨,又有何難?」
崔皓道:「欲納士族女子入掖庭,豈是天子憑一紙私意便可強為的?大王篤定,台省諸公一定曲意阿附,不予封駁?
若聖上當真下此蠻橫旨意卻半途而廢,到時候,天子顏面何在?大王你又如何自處?」
高睦臉色又是一變:「崔公,你威脅本王?」
「老朽不敢!」
「不敢?你說都說了!崔公,陛下萬乘之尊,既有此心,三省諸臣,安敢硬逆龍鱗?
我勸崔公莫要固執,一旦觸怒天威,禍福只在旦夕。」
崔皓雙目一凜,一下子站了起來:「萬乘之尊,也要守朝廷法度。若天子可以憑一己喜怒,強奪士族之女入宮,那要台省何用?那要法度何用?
天子今日可以強納我崔氏女,明日便能強納任何人家。大王是要陷天子於不義嗎?」
說罷,崔皓把大袖一拂,沉聲喝道:「送客!」
「你,你,好,崔公這番言語,本王定會一字不差,稟奏陛下。告辭!」
高睦也把大袖一甩,怒氣沖沖向外便走。
這一回,表面功夫也不講了,崔皓送都不送,高睦出了崔府,氣咻咻地登上馬車,把車簾兒一甩,沉聲喝道:「走!」
馬車啟動,儀仗相隨,緩緩離開了崔府大門。
車中,早有一人坐在裡邊,懶洋洋地倚著一角,看見儀王高睦進來,這才收了收腿。
高睦在軟墊上坐下,一臉慍色轉瞬清空,換上了一副笑吟吟的模樣。
那側坐於軟墊一角的人,年紀與儀王高睦相仿,卻是他的侄兒,樂安郡王高衍。
二人雖是叔侄,但年歲相仿,自幼玩在一起的人,倒不講那許多繁文縟節、虛偽客套,所以高衍才坐得如此隨意。
「王叔,提親未成?」
「未成,崔皓不答應。」
「閔衡棄市的血色前車,都鎮不住他?」
「崔家不是閔家能比的,皇帝也不能因為人家不肯嫁女兒,便動屠刀。那不是天子,是土匪。」
高衍輕笑兩聲:「行吧,陛下異想天開,欲納崔氏女為妃,那就早該料到,崔家是不會輕易就範的,剩下的事,只能讓陛下自己頭疼了。」
高睦皺了皺眉:「陛下還未頭疼,我已經頭疼欲裂了,你安排進吏部的那些人怎麼回事?一群廢物,把吏部搞得烏煙瘴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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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可不是廢物,雖然也不算什麼幹吏。」
高衍攤了攤手:「你換了誰去,素來不曾經歷銓選之事,沒有老吏指點接引,也無前任交割公務,案牘叢雜,法度繁密,他能擔得起來?」
高睦嘆了口氣,道:「還是要叫他們用心,做成一些事情,他們擔得起來,經過百官這麼一鬧,陛下才能下定決心,調些宗室子弟充斥其間。
他轉向高衍,臉色嚴肅了些。
「陛下煞費苦心,方才總攬兵權,以後是定然不會再讓我宗親掌兵權的。
外臣掌兵權與宗室掌兵權,誰謀反成功的可能更大?」
高衍不服氣地道:「我大穆自開國,便是宗親皇室子弟掌兵權,出過————」
他剛想說「出過事麼?」,忽然想到不用扯太遠的,當今天子就是————,於是又咽了回去:「出過————很多事麼?」
高睦道:「以前是以前,以前帝族掌兵,後族執政,士族選才,文武分途、權責相制,三方制衡,自然平穩。
可今上志存高遠,欲集權一身、乾綱獨斷。削後族、破門閥,天下權柄盡歸皇室。
這種情況下,誰掌兵,都不能讓宗室子弟掌兵。兵政合一,有兵有糧,誰敢保證,更有繼承大統的名份在手的宗室子弟,會無欲無求?」
高衍冷哼道:「你還替他說話,既如此,那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去操心好了,如今有人撂挑子,他又何必拉我們這些宗室子弟來遭罪?」
高睦笑道:「這萬里江山,終究是我高家的江山。我輩宗室,享受著國家的供養,豈能因為兵權被削,便對陛下心生怨懟?
若任由士族盤踞、蠶食皇權,最終必然架空君上、傾覆社稷,毀掉我高家大好江山。
陛下不欲我宗室掌兵,那我等棄武從文就是了。
如今朝堂積弊沉疴深重,門閥士族根深蒂固,若我等宗室坐視不理,讓陛下孤身一人應對,必然舉步維艱。
一旦天子也受了他們挾制,我等宗室,還有好日子過麼?我之所願,便是扶保陛下,君權得固、聖政歸一。」
高衍一下子坐正了身子,笑道:「這前半句理由,倒是勉強能夠說服那幫膏梁子。
成吧,我會幫王叔盯著,只盼他們能爭口氣,干出點實績,不負王叔你一番苦心。
來日,王叔你得遂心中宏願時,可莫忘了我這侄兒的輔翼之功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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