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4章 四面牆(為勾盟加4)


  第504章 四面牆(為勾盟加4)

  儀王高睦進了宮,把崔皓拒婚的話,一字不差地複述於皇帝高淡面前。

  

  他無需添油加醋,只消語氣上稍稍調整一下抑揚頓挫,就能讓聽者產生不一樣的判斷。

  更何況,崔皓當時的表現,的確非常的強勢。

  「好,好啊,哈哈哈哈————」

  高淡猛地張開雙臂,縱聲長笑,洪亮的笑聲滾滾迴蕩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之中,餘音裊裊。

  「朕為天子,富有四海,普天之下,莫非王臣。朕不過欲取一女子入宮,竟然不可得,他們簡直是無法無天!」

  「李順。」

  「奴婢在!」

  「頒————聖旨。」

  高琰喘著粗氣,厲聲道:「朕要賜婚!不必求娶,不必問聘,朕要下旨,叫他崔家,把崔臨照乖乖給朕送進宮來!」

  「來~來~來~~」餘音裊裊,在空曠的大殿上迴蕩。

  儀王高睦垂首而立,姿態恭馴至極,靜默立於一側,不言,不語。

  長信宮,華湲殿。

  殿中一池溫泉氤氳升騰,暖霧裊裊漫捲。溫熱泉水漫過白玉池階,粼粼水光流轉,將滿室襯得柔光縫綣。

  四壁垂落輕薄如煙的羅紗帳,濾去了刺眼鋒芒,將所有光影都揉成一片溫潤朦朧的霧色。

  澄澈暖湯之上,層層疊疊鋪著玫瑰與凝香花瓣,暗香浮動,沁人心脾。

  皇后胡嫵斜倚池沿,半身浸於暖泉之中,只露出一張瑩潤絕俗的芙蓉玉面。

  一名穿著短袖短褲的小宮娥,站在白玉池沿外,小聲地稟報著皇帝那邊的動靜。

  「呵呵呵呵————哈哈哈哈————

  聽聞始末,胡嫵忽然低笑出聲,笑聲漸次敞亮,原本鋪得絨絨一層的花瓣頓時盪開,白玉浮瓜,水面蕩漾。

  「嘩~」

  一道曼妙身姿驀然自暖湯中站起,踩著磨砂的防滑石階,一步步走出來。

  氤氳水汽纏繞周身,細密水珠順著肌理滾落,如大珠落玉盤,清脆細碎。她骨相清絕妖嬈,自有傾國傾城的絕世風姿。

  流水掠過纖穠合度的腰肢,淌過流暢緊緻的腿線,最終滴落於玲瓏剔透的玉足之上,墜落在白玉石階上。

  左右兩個宮人齊齊迎上,各捧一匹雲鮫柔巾,輕柔地為她拭去身上水珠。

  胡嫵微微低下頭,晶瑩的水珠從臉上爬到下頜,然後滴下,被玉山承接了。

  她慢慢仰起臉兒,一雙明媚的眼睛微眯,輕輕吁出一口長氣,唇瓣輕啟,聲音宛如嘆息般幽幽然:「終於————上當了。」

  一名內侍,站在中書令胡延之面前,極盡謙卑之態。

  這是中書令,也是國丈,更是後黨領袖,縱然這內侍是御前行走的大太監,也不敢有絲毫放肆。

  「賜婚?」

  胡延之眉頭一皺:「崔臨照是士族之女,是青州崔家的女兒,直接頒詔賜婚?」

  內侍囁嚅地道:「胡令公,這————是陛下的意思。」

  「臣不敢奉旨擬詔!」

  「啊?」內侍錯愕地抬起頭。

  中書令執掌綸誥起草之權,卻無封駁之權,不能將天子旨意封還駁回。

  可他手握草詔本職,卻可以拒絕草擬詔書。

  胡延之義正辭嚴:「天子納世家之女,當循古禮六儀,必先遣公卿行納采、問名之禮,禮備儀周,方可降制冊命,此乃祖宗家法、萬世禮儀。

  臣掌王言綸誥,為天下表率,若草此違禮之旨,便是污損聖明,故而臣不敢奉詔,中官請回吧。」

  高淡正在氣頭上,一聽老丈人公然跳出來反對他,這聖旨還沒寫呢,就要折戟沉沙?

  「你,再去,就說朕意已決,中書無需多言,遵照聖意,擬旨便是。」

  那內侍心裡叫苦,你們翁婿倆鬧彆扭,為何難為我胖虎,你怎麼不讓李順去,他是內侍總管啊。

  轉眼一瞧,李順無影無蹤,也不知找個什麼託辭,一向影子般跟在皇帝身邊的人,竟然不見了。

  那內侍硬著頭皮,只好再度趕去中書省。

  「臣不奉詔!」

  國丈拍了桌子:「今晉陽疫癘橫行,閭閻百姓涕淚橫流,人心惶惶。更有百官紛紛告假,國事停滯,市井不安。

  當此安民防疫之時,皇帝竟還有心降旨強納高門閨秀入掖庭?此舉於禮有虧,於時不宜,失德亂制之詔,臣不敢擬。」

  那內侍都快哭了,趕緊記下國丈的話,又跑回了內廷。

  皇帝氣得哆嗦,後黨這是不演了啊,直接跳出來了麼?

  本來,他的晉陽文會,定例選士,最直接影響的是士族的利益,暫時還沒有直接涉及後族,他本以為,後族不會這麼早和他撕破臉的,結果————

  好,你不擬旨,朕自己擬!

  高琰吩咐一聲:「研磨!」

  然後,鋪開一道空白聖旨,便提起了筆。

  皇帝筆走龍蛇,還別說,字挺好看。

  皇室高家,雖然一直對外聲稱自己的先祖是渤海高氏,那可是河北頂級漢族門閥。

  可其實誰都知道,那只是偽托郡望,攀附漢人高門,並非高家的真實譜系。

  高家真正的譜系,其實沒人說的清,皇家不允許考證,真想考證估計也考證不清,因為————實在有點亂。

  鮮卑、高車、吐谷渾、柔然、匈奴、契胡還有漢族————

  在高家的發展歷史上,至少雜糅了以上七族血脈,至於以哪一族為主導,說不清了。

  但他的漢字功底,倒真是很見功力。

  高琰一道自己給自己賜婚的詔書頃刻寫罷,墨跡未乾,便甩給那內侍,吩咐道:「繞開中書,遞入門下。」

  門下省的侍中接到皇帝手諭打開一看,沒有中書省胡令公的籤押,想了一想,就把副手黃門侍郎喊了來。

  哥倆都是士族出身,但與後族又關係密切,看著那道繞開中書省的皇帝手諭,黃門侍郎道:「貂公,凡詔敕有失、體例不全、法理不通,我門下皆可封還駁回,此乃祖宗法度,臣下的本分呀。」

  侍中冠上插金貂尾,或戴貂蟬冠,故而尊稱「貂公」。

  「貂公」撫須道:「所以,你覺得可以封駁?」

  黃門侍郎一拱手:「還請貂公做主。」

  「貂公」頷首笑道:「好,那本官就做主了,你我二人,聯名封駁。」

  皇帝手諭又被駁回了。

  理由是:未經中書,體例殘缺,不合王制。且天子納妃,不循六禮,禮法有虧;又,疫癘肆虐,百務壅滯,不合時宜。

  體例殘缺,禮法有虧,不合時宜————

  高淡看著這些刺眼的理由,你要說門下省封駁之前沒和中書省通過信兒,打死他他都不信。

  此時,中書拒絕草擬,門下封駁聖諭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,那些正在流著清鼻涕昏昏欲睡的朝廷大員頓時精神了,全都盯著宮裡的動靜。

  高琰不敢再給門下省強頒聖諭了,之前他在晉陽文會上搞了一次偷襲,打了百官一個措手不及。

  一是當時大家完全沒有準備,二來他找的理由很強大,又是弘揚文教,又是唯恐野有遺才的。

  表面上,這都是尊重知識、尊重人才的事情,作為知識分子的士族實在沒理由反對。

  可現在這事兒,他們抓著理呢。

  如果再給門下發一次聖諭,再被封駁回來,那真是顏面掃地了,帝王威嚴何存?

  「朕想要一個女人,旨意連宮門都不得出嗎?」

  高淡厲聲咆哮著,已經氣昏了頭腦。

  他提起筆,又寫了一道聖諭,寫罷加蓋御印,交給內侍:「給朕送去崔府!」

  不循體例、不經三省,這有個說法,叫「墨敕斜封」。

  一個「斜」字,就說明了它不是正式的朝廷制詔,沒有國家法理支持,就跟領導寫的條子差不多。

  你怕得罪領導,以後給你穿小鞋,那這條子,你就得認。

  你怕違反規章制度,或者就是不想接受領導這種私下打招呼的行為,那就可以不認。

  崔家怕得罪高淡這個領導麼?

  高淡認為,已經挑明了的至尊之諭,崔家不敢違拗。

  墨敕送到了崔府,本身也不算國家法度層面上的聖旨,也用不著公開接旨,執行那套接旨流程,墨敕直接送進了後宅。

  上次被高睦撞個正著,沒法裝病,現在可以了。

  崔家人對傳諭內侍說的是,老爺子染了風寒之疫,正臥床不起呢。

  本該臥床不起的崔皓在後宅花廳里看罷皇帝手諭,不禁放聲大笑。

  花廳里,正有幾位崔家在京的族老,見家長大笑,便有人問道:「兄長何故發笑?」

  崔皓抖了抖手上的墨敕,笑道:「老夫與胡延之明爭暗鬥有些年頭了,一直是棋逢對手。

  如今我與他沒有隻言片語的暗中傳訊,他便能如此默契地配合老夫,同設此局,這還不是知己嗎?」

  說罷,他便笑吟吟地對等著傳消息去前廳的家人道:「去告訴那位中官,我崔氏世代簪纓,素來恪守國法。

  陛下這御筆私敕,不經省台、不循禮制,崔家不敢遵照私敕送女入宮。敢請中官把陛下手諭帶回去吧。」

  那內侍在中書省和門下省接連碰了釘子,此來崔府,便也不免心中惴惴。

  後宅里,消息很快傳了出來,內侍不惴惴了,靴子落地,反而踏實了。

  內侍離開崔府,便匆匆回皇宮復命。

  無需崔皓授意家人把天子斜封墨敕、崔家依規拒敕之事傳揚出去,滿朝文武都盯著呢0

  那內侍還沒回到內廷,消息已經散於台諫、傳於朝間。

  高淡自謀劃帝位,直到坐上皇位,一直都是心想事成,無事不順。

  直到他開始削弱後黨,圖謀士族,在晉陽文會結束之前,也依舊是事事順利。

  直到此刻,他才感受到那種無孔不入的抵制力量。

  殺意與戾氣在他心頭滋生,無數雷霆手段在他腦海中翻湧。

  可是————師出無名。

  這天下是他的,他要的是大權獨攬,做大做強,而不是打爛一切,在廢墟上重建一切,他沒那個魄力,自負如他,也沒那個信心。

  不能悍然舉起屠刀,那就只能徐徐圖之,首先————大理寺和御史台前往青州出巡的那些官員,是不是該出發了?

  高淡還沒想好如何消磨青州崔氏,他繞開台省、墨敕斜封,結果還被崔家懟回去的事,便如野火一般傳開了。

  這種做法觸碰了所有官員的根本利益,今日帝王可為一己私慾,拋開中書門下,以墨敕斜封強行干預;

  明日,他便能憑一己私意,繞過三省朝堂,隨意任免百官、決斷刑獄、調撥錢糧、廢置規制。

  此例一開,那還得了?祖宗法度形同虛設,君王私意凌駕於國家制度之上,日後再無任何辦法約束皇權,百官與內廷奴婢還有什麼區別?

  一時間,各方奏疏如雪片般送進了御書房,御史台不忙著派員去青州,寫奏疏倒是比誰都積極,一封封奏疏鋪滿了龍案,壓得筆墨鎮紙都看不見了。

  疾起而攻,不待其謀。好不容易揪住了皇帝的小辮子,占據了道義與法理的絕對高地,那還不出手?

  「國家置中書以草詔、設門下以封駁,約束王言、制衡君權,此乃列祖列宗治世之良法————」

  這是從國家制度方面提交的諫書。

  「近來疫癘橫行,百務壅滯,陛下當宵衣旰食、勤政恤民,以安百姓。豈可置萬民疾苦於不顧,執念於後宮私闈之欲————」

  這是從君主私道方面提交的諫書。

  緊跟著,天人感應、災異讖緯的說法就跳出來興風作浪了。

  「疫氣橫行,非獨時運使然,實乃因陛下罔顧規章、一意獨行,觸怒上天所致。懇請皇帝齋戒修省,收回成命,以此消弭天變,安撫疫亂蒼生————」

  這麼說的,多是清流學者,他們搬出的頭號經典就是《尚書·洪範》,這是從兩漢魏晉以來,大臣們拿天災批評皇帝時,引用最多的學術典籍。

  君王貌恭,則肅;不恭,就會發生水災;

  君王言從,則義;不從,就會發生旱災;

  君王視明,則哲;不明,就會發生疫癘、疾禍。

  說著說著,董仲舒的《春秋繁露》就來了。

  再說下去,某星入某宿,某象得某卦————研究《周易》的也來了。

  他們寫的尤其高深,皇帝陛下看都看不懂,字裡行間就一個意思:「陛下,你錯了,快認錯吧!」

  皇帝看著滿桌的荒唐言語獰笑,認錯?那是不可能的。

  只要朕兵權在手,你們再怎麼折騰,又能折騰到哪兒去?

  不信邪的年輕天子,下了一道手詔,中書令胡延之他沒動,但中書其他主要官員,和門下的侍中、黃門侍郎,還有涉事的給事中,盡數革去中樞實職。

  對這些人,或外放,或調任清水衙門,統統拔掉。

  你們不是和朕講法律嗎?那朕就和你們講法律。

  這些都是敕授官,作為皇帝,朕有最終的任免權,朕有權力下敕解除他們的官職,調任他們的官職。

  皇帝確實有權這麼做,而且一道手敕也是合法的,於是,一群中書、門下的官,或者外放為刺史,或者成了光祿大夫一類的閒官。

  皇帝當然有罷官的權力,但百官上疏說,天子只因臣下履行本分,封駁了聖諭便罷黜其職,這是厭聽直言,打壓諍臣,是昏君。

  高琰則批覆說:「他們朋附勾連,屢干機務,妨滯政令,不勝門下喉舌之任」。

  一邊說大臣們打著嘴仗,高淡一邊火速任命了一群新的中書官、門下官。

  人事文書直接下達吏部,該貶謫的貶謫,該遷轉的遷轉,該任命的任命。

  高睦為他安排進吏部的官員起了作用,這回沒能拖延,立刻施行了。

  一群符合資歷要求的新官,走馬上任,去了中書和門下。

  為了避開士族黨和後黨,高淡特意從秘閣、著作局、崇文館等平時閒得不能再閒的衙門抽調人員。

  該司清流從品秩和資歷上,確實可以調去中書門下任職補缺,合法,你等百官,還有何話說?

  百官確實無話可說,這等清閒衙門的官,也確實不是後黨和士族黨經營的重點。

  從這些地方出來的官員,都是飽讀典章的清流,他們確實不依附門閥,也不投靠後黨,平日裡只管修書、校典、侍講,研究學問。

  可問題是,這種書呆子比那些有派系的官員還要痛恨人主失德,喜好美色,厭棄直臣0

  他們去了中書和門下之後,倒是不理會胡令公的拉攏。

  但是他們從清閒官變成實權官,入職履職後的第一件事,就是復盤中書拒草、門下拒詔及皇帝墨敕的舊事,表現得比原來那群官油子還要激進。

  高淡納崔臨照為妃,本意是一石數鳥,離間山東高門,接手齊墨人才,制衡後黨勢力現在全被他們這些不知感恩的混蛋罵成了徇私闈之欲、耽帷房之歡、惑於嬖倖、留意後宮————

  高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無力感,他端坐於九五之位,手握天下權柄,此刻卻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,自己是深陷於九五之位,四面皆壁。

  士族、後黨、制度、輿論————

  你們要用這四堵牆,把朕於其間,做一尊冥然無斷、垂拱不言的慈悲佛麼?

  不,朕偏要做一個持杵降魔、瞋目破障的怒金剛!

  >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