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5章 題外功夫
第505章 題外功夫
彼時深秋時節,晉陽城內時疫蔓延,慕容曉曉全然不在意。
獲取最新章節更新,請訪問st🎇o55.co🍑m
朝堂之上,皇帝與後族、山東士族勢同水火、爭鬥不休,他亦無心過問。
此刻他心頭只有一樁事——購糧。
晨曦破曉,晉陽長街兩側的商鋪次第開張,煙火漸盛。
慕容曉曉早已打探清楚城中幾大糧行的底細,步履從容,逐一登門尋訪。
此前他已在關中籌措了一萬石糧草,隨後就被雍州大都督韋嵩勒令叫停了。
大穆皇帝如今僅賜下三萬石的外購糧額,如今他只需在晉陽補齊兩萬石,先行押運至飲汗城即可暫解危急。
餘下時日,他決定便駐留於晉陽,徐徐周旋遊說,盼著皇帝鬆口,再增加糧秣的補購額度。
晉陽身為大穆京畿腹心,匯聚天下糧貨,城內米鋪櫛比鱗次,官倉充盈豐足,城外世家塢堡更是囤積糧粟無數,堪稱北地最核心的糧貨集散之地。
在慕容曉曉看來,在這裡補齊兩萬石糧草不過是舉手之勞,定然能在糧荒爆發之前,將首批糧草安穩送抵飲汗城。
可連日奔走,慕容曉曉漸漸慌了。
大穆承平已久,久無戰事,市面一派安穩昇平。
晉陽夫小糧鋪之內,糧垛堆積茹山,粟、黍、麥各類新糧顆粒飽滿、成色上律。
市面糧價平穩無波,毫無短缺暴漲之兆,怎麼看都不該有斷糧限售的道理。
可偏偏,他手握重金,卻無處購糧。
但凡聽聞有大客戶要批量購糧,各家糧鋪掌柜皆是滿面堆笑,殷勤奉茶,待他如上賓。
不少掌柜唯恐數額巨大、自己無權決斷,連忙遣人飛報東家,生怕怠慢了貴客、錯失一樁暴利生意。
可每當問及身份、得知這批糧草是供給慕容閥所用,他們的熱忱便轉瞬消散,只剩下一聲聲客套又疏離的致歉。
新糧未到、倉廩虛空、大宗糧貨早已被人預定————
各家說辭五花八門,萬變不離其宗:兩萬石糧草,一粒不售。
「我只需兩千石,也無貨麼?」
慕容曉曉望著眼前的周家掌柜,滿眼錯愕。
周氏乃是普陽糧業根基最深、體量最巨的世家之一,世代專營糧貨,如今卻連兩千石糧都湊不齊?
那掌柜的笑眯眯地道:「別說兩千石,就是兩百石,我家現在也湊不出來。」
他微微嘆息,對慕容曉曉道:「這位客官,你還是再去別處看看吧,老朽這鋪子裡,實在是沒糧啊。」
「掌柜的放心,我全款現結,糧價再加兩成也成,絕不讓貴店吃虧————」
「抱歉抱歉。虎子,送客。」
慕容曉曉踏遍晉陽數家頂級糧商,所得答覆盡數如此,無一例外全都是婉言拒絕。
無奈之下,他轉而重金招攬晉陽糧牙,許下豐厚酬金,托人居間斡旋,寄望於打通私下購糧的渠道。
晉陽大宗糧貨流轉、塢堡大戶私售,素來離不開這群耳目靈通的糧市掮客。
外鄉客商不熟本地規矩,本土大族不願直面外客交易,全靠他們居中撮合、牽線搭橋,是糧市流轉的關鍵。
這般大額買賣,本是牙行最樂意承接的肥差。
可詭異的是,竟無一人敢接慕容曉曉的委託。
尚且算有底線的牙人,直言婉拒、不敢沾手:更有甚者,拍著胸脯滿口應承,信誓旦旦稱兩萬石糧草唾手可得,先行收下跑腿酬金後,便銷聲匿跡、查無音訊了。
事到如今,慕容曉曉終於徹底醒悟:他被人刻意針對了。
購糧之事明明已獲得大穆天子明詔准許,堂堂朝廷政令,竟抵不上民間私下的禁令。
一眾糧商甘願捨棄唾手可得的暴利,也絕不賣糧於慕容閥。
他腰纏重金,立於繁華京市,卻寸步難行、無糧可購。
究竟是何人,有這般滔天能量,能一手把持晉陽整個糧市?
答案顯而易見,必是山東高門,極可能就是盤踞晉陽、根基盤根錯節的本土地頭蛇:
太原王氏。
可慕容閥與世族高門素來無冤無隙,從未交惡,為何要如此處處針對?
心念一轉,慕容曉曉豁然開朗:癥結必然在楊燦身上。
楊燦與清河崔、范陽盧策交好,背靠整個山東士族圈子,此番針對,定然是他暗中授意。
最令人憋屈的是,此事無解。
大穆皇帝已經允許他購糧,他買不到,這便不歸皇帝管了,他想去找皇帝告狀,這狀也無從告起。
絕望中的慕容曉曉正在酒樓獨飲、借酒澆愁時,偶然聽到幾個酒客說起皇帝和士族如今鬧得不可開交的事情。
聽到這個消息,慕容曉曉眼底驟然亮起一抹精光。
正常情況下,他因為自己買不到糧去向大穆皇帝喊冤,皇帝陛下一定懶得理他。
但,現在這個時候,正是皇權與士族殊死博弈的緊要關頭,若他將此事上奏,直言士族暗中梗阻天子國策、私廢皇命,那————會怎麼樣?
一念既定,慕容曉曉即刻換上禮服,鄭重整裝,驅車入宮,求見天子。
此時大穆皇帝高淡,正被滿朝百官纏得焦頭爛額、束手無策。
朝野士族隱忍多時,一直在等一個機會,等一個皇帝犯錯的機會,他們終於等到了。
高琰繞過中書門下,徑直私傳旨意,欲納清河崔氏之女崔臨照入宮為妃。
這一樁看似帝王私願的婚事,成了士族集團全面反擊的突破口。
高淡早有革新之志,一心打破「選官出自士族、任官倚靠後族」的舊制。
但他不能直接下詔改制,而是搞了一場晉陽文會,以推崇文教、籠絡士子為表象,突然襲擊,雖未廢了現行的銓選制度,卻加了一條特殊渠道。
士族也不能直接攻擊皇帝對於選官任官制度的改變,大家都是體面人,不能把利益拉扯赤裸裸地擺上檯面。
所以,皇帝只是想要納一個女人進宮,就成了把這一切藏於其下的突破口。
百官不再局限於規諫皇帝私越法度、斜封亂政,而是順勢擴大事態,全方位瓦解皇帝新晉提拔的一眾官員。
但凡皇帝親擢的宗室子弟、中書門下清流、新晉寒臣,盡數淪為朝野監察的靶心。
貪腐過失、品行私德、家世資歷、理政能力————
任何一個方面有問題有瑕疵,馬上彈劾。
不確定有沒有問題,那就讓御史彈劾。
風聞奏事之制,始於魏晉,成熟於南北朝。
好在這時候的官員心理素質普遍更好,不至於像明清時候一樣,你一彈劾,我就得馬上主動停職,等著朝廷查證,還我清白。
你告你的,那些宗室子根本不在乎,在知道是誰告他的黑狀後,他們選擇反告。
於是狗咬狗,一嘴毛,皇帝根本沒有精力處理國家大事了,每天御案上堆積的,都是張三告李四,王五告趙六的奏疏。
哪怕高淡明知道這都是羅織,是挾怨,是胡亂攀扯,但也不能不予理會。
除了公開攻計,士族的手段更顯陰柔。
他們四處滲透拉攏,針對皇權陣營中立場不堅、家世有隙的官員,無孔不入地分化瓦解、利誘安撫。
更致命的是,士族掌控著整個士林輿論與朝野聲望,一場聲勢浩大的輿論戰席捲晉陽。
世人皆言,不經九品中正、僅憑天子特擢入仕者,皆是私門幸臣、諂媚佞人,不合國家典制、敗壞選官正道。
不少晉陽文會入選的士子,被這番清議裹挾,竟以天子私授官職為畢生恥辱,主動奔赴吏部,拒不受官。
這般之人,瞬間被各大高門奉為上賓,士林聲望暴漲,清貴無雙。
其餘士子艷羨不已,紛紛效仿。
借輿論羞辱依附皇權者,是士族沿用千年、屢試不爽的手段。
自魏晉以降,士大夫恪守「道高於君」的信念,以匡扶君主、制衡皇權為己任,至明代更是以「罵皇帝」為榮。
不過到了清朝,就不行了。在森嚴的思想管控下,「君即是道」,士林風骨蕩然無存,這般制衡皇權的清議風氣才徹底消亡。
高琰正怒火中燒,卻找不到一個對付百官的突破口,因為有些事是不能擺上檯面的。
高淡胸中怒火翻騰,卻始終尋不到破局之路。
百官所做的一切,都是頂著「皇帝強納士族之女」這般冠冕堂皇的由頭。
他們絕對不會承認,他們是反對皇帝剝奪他們的選官、任官特權。
高淡也絕不能把這一點亮出來,以此作為針對百官的理由。
就在高淡進退維谷、束手無策之際,慕容曉曉入宮了。
慕容曉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皇帝哭訴,將自己攜重金購糧,卻被晉陽糧商全員拒售的窘迫境遇,一一稟明了天子。
這一刻,高淡終於握住了一柄能夠重創士族、扭轉戰局的利刃。
大朝會之上,高淡聲色俱厲,聲震殿宇金瓦,字字鏗鏘。
「朕准許慕容氏於晉陽購糧,本是懷柔遠藩、安撫邊屏的國策,為的是穩固邊防、安定疆土!」
他環視階下百官,龍眸含怒,沉聲質問:「慕容使者攜重金入市,求購區區兩萬石糧秣,竟四處碰壁、無糧可購!難道朕的大穆京畿,已然缺糧至此了嗎?」
龍書案被他一拍,轟然一響,震徹朝堂。
「這是有人恃私門之利,蓄意梗阻朝廷國策!藐視天子、架空皇權,結黨營私、干亂朝政!」
此前百官攻訐他私封墨敕、徇私納妃,不過是帝王私德有虧。
可他給士族安上一個梗阻國策、以私廢公、凌駕朝堂之上的罪名,卻是動搖國本的大罪。
無論是結黨擅權,還是梗阻朝政,又或是漠視邊防,這頂大帽子,顯然都比皇帝想睡女人這種私德嚴重。
「朕為天下共主,一紙安邊明詔,竟行不通於京師市井!
晉陽糧市究竟被何人把持?朝廷政令,究竟受阻於何人門下?」
轉瞬之間,朝堂輿論徹底反轉。
原本是皇權越制的君臣之辯,頃刻間,就變成了有人擅權、架空朝廷的正邪之爭。
「傳朕旨意!命儀王高睦總領此案,大理寺卿、御史中丞輔理案情。
左衛將軍芮克武親率禁軍,全權負責拘押、封鎖、看守諸事!徹查到底,絕不姑息!
「」
雷霆旨意一出,一日之間,晉陽八大糧紳盡數被鎖拿入獄。
官兵查抄各家糧倉,堆積如山的儲糧赫然在目,鐵證如山,坐實了眾人「有糧不售、
刻意梗阻」的罪名。
隨後便是嚴刑訊問,追根溯源,徹查幕後主使之人。
一時間,晉陽全城風聲鶴唳,朝野百官人人噤聲,無人敢置一詞。
高琰趁勢下旨,下詔清查全國隱糧隱田,設立大穆官糧署,破格擢用大批宗室、寒門子弟入署任職,混雜各方勢力、相互制衡。
藉此良機,他一舉從後族手中奪回了全國糧儲管控的重要權柄。
這一番雷霆舉措,法理周全、道義堂堂,無可指摘。
更關鍵的是,八大糧紳尚未招供幕後主使,這柄無形利刃,就此高懸在後族與山東士族的頭頂。
這些天,一向標榜自己帝後和諧的高淡,連皇后宮殿的門兒都不進了。
他怕去了皇后那兒,喝杯熱茶都有中毒的風險。
後族與士族更是大為緊張,他們不確定那些大糧紳,會不會受刑不過招出什麼來。
此案由儀王高睦主審、禁軍全權掌控刑訊與看守,即便御史中丞、大理寺卿心向士族,手握職權,也無從插手、無力回天。
八大糧紳皆是市井商人,心性本就脆弱,一旦熬不過酷刑、胡亂攀咬,整個士族、後族集團都將萬劫不復。
一夜之間,朝堂風向徹底逆轉。
此前占據上風、步步緊逼的士族與後族,驟然落入被動險境。
這般暗流洶湧的朝堂博弈、致命殺機,尋常晉陽百姓全然無從察覺。
他們只知道,因為皇帝想討個小老婆、糧商不願意賣糧食給慕容藩這點破事兒,皇帝和大臣們之間,最近似乎有點不愉快。
崔府客廳之內,一眾高門族老圍坐議事,氣氛沉鬱。
王老爺子望著眾人,苦笑道:「老夫已然查實,晉陽糧商拒售糧草給慕容藩,乃是胡家人暗中授意。」
崔皓臉色凝重,皺著眉頭道:「可八大糧商之中,半數皆是我士族暗中扶持。」
大穆朝堂本就是士族掌選官、後族掌任職,兩大勢力盤根錯節、水乳交融,無法切割得太清楚。
因此,後族的人遞句話,士族掌控的糧商,自然也會聽從,不就是少做一筆生意嗎?
小事!
鄭氏族老憂心忡忡:「酷刑之下,人心最是難測。
一旦有人熬刑不住,攀咬出我等,即便我等未曾授意,天子會信嗎?」
盧氏族老冷嗤一聲:「皇帝就是信了,也會選擇不信,皇帝本也不是為慕容閥出頭,而是借題發揮。」
崔皓神色肅然,撫須沉吟道:「既如此,我們必須得做最壞的打算。
要麼壯士斷腕、捨棄一些,要麼向天子讓步、暫避鋒芒。」
王老爺子沉聲問道:「可若是讓步,豈非等同於將世代把持的選官之權,拱手交還天子?」
一眾族老面面相對,無人應答,廳堂之內的氣氛,一時壓抑了下來。
忽然,崔府管家輕掀簾幕,悄然入內,對著崔皓躬身拱手,低聲稟道:「啟稟主君,臨照女郎已回府,偕楊燦郎君,在廡下候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