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章 不許美人見白首
面對跟前白髮蒼蒼的獨玉兒,方束頷首,一時欲言又止。
還是獨玉兒伸手一邀,開口道:
「站著說話作甚?且來堂中吃茶一番。」
話音落下,獨玉兒便邁開步子,當先朝著獨蠱館的深處走去。
方束跟在對方身後,發現館內的布置陳設,和他離山之前一般無二。
來到會客廳中,他還發現廳內的桌椅等物色澤渾厚,竟也是當年的幾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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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坐下後,寒暄了數句。
方束終歸還是忍不住出聲:「師姐早已是鍊氣中人,如今為何下山來,在館中教孩童了?」獨玉兒聽見這話,面上似笑非笑。
她呷了一口茶水,直接道:「你我又不是外人,這般客氣作甚。
我看方師弟你是想要問,師姐我如今,為何是這般模樣吧。」
方束沉吟,點了點頭。
獨玉兒端詳著方束的面容,臉上不勝感慨,喃喃道:
「你倒是和當年,一般無二,依舊是這般青春年少。」
嘆息一聲,獨玉兒簡單地將自己身上的事情,說了一二。
原來她之所以現在這般蒼老,白髮蒼蒼,其並非是年紀的緣故。
畢竟論起年紀,她也就比方束大了幾歲,如今依舊是年不過百。而
仙家在鍊氣之後,壽命乃是三個甲子,即一百八十年。若是修煉了延年益壽的功法,又或是有相應的靈丹妙藥,則還可以再添壽半個甲子之多。
但是很可惜,這等壽命乃是天壽,即只是理論上可以活得的最大壽命。若是仙家在修行或廝殺中遭了重創,壽命往往會大打折扣。
獨玉兒雖然未曾在廝殺中落下病根,但她卻是曾嘗試過兩次築基,且這兩次都未成功,白白耗費了偌大的生機本源。
如此便使得其年不過百,便已是容貌蒼老,氣血低微,好似凡間老嫗一般。
獨玉兒言罷,口中輕嘆:
「師弟你回來得倒也及時,若是再過上二三十年,這道館還在不在,可就兩說咯。」
方束聽見這話,心間立刻明了。
對方所說的,應當是言語其剩下的壽命,只剩二三十年而已。
這讓方束的眉頭皺起,他在心間暗道:「兩番築基不成,對壽命雖有折損,但也不至於直接折損一甲…」
思緒一轉,他立刻就明了,這獨玉兒在第二次嘗試築基時,只怕是採取了更加激進的手段。又或是,獨玉兒二次築基時所備的資糧,遠不如第一次那般充沛,所以才落得了這般下場。一時間,方束的面色都有些恍惚。
他腦中甚至充斥著一股荒謬荒唐的情緒。
方束可是還記得,在當年的秘境之行中,獨玉兒可是頗有收穫。
按理而言,對方應當能在初次築基時,便能成功才對。
但很快的,方束就明白自己的這個「按理而言」的想法,自身就已然是頗為荒謬。
須知築基一事,對於世間的仙家而言,可謂是極大的難關。
他方束會有這等理所當然的想法,只不過是因為他運道不錯,現已身為築基仙家,且為道脈。所以他身邊所接觸的仙家們,哪怕是資質低劣、心性不足的,一往往也能是個靈脈築基。
但實際上,對於獨蠱館主、獨玉兒這戶人家而言,傳道一輩子,能夠培養出兩個築基弟子,便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。
方束的面色頓時默然。
他有心想要轉移話題,再問問關於其他人的事情,譬如獨館主。
但是又唯恐這些問題,觸及了獨玉兒的傷心事,於是只得旁敲側擊地,開始詢問獨玉兒近來的現狀如何獨玉兒笑著回答:
「鎮子雖然和從前略有不同,但大致還算安穩。老身……我在這館內,教教徒弟,養養老,倒也是清閒得很。
只是鎮子裡的都是些小輩,平常倒也沒什麼話可說,略有幾分無趣。」
話說到這裡,獨玉兒面上忽然露出恍然。
她沖著方束,搖頭道:「問這麼多,可是想打聽打聽奶奶的消息?」
方束點了點頭。
獨玉兒放下手中茶杯,直截了當說:「你且隨我來便是。」
嗖嗖的,對方邁開步子,嗖的就竄出了道館,身形鬼魅地在小鎮中穿行。
方束不緊不慢地跟著對方,很快就來到了牯嶺鎮的邊緣地帶。
當獨玉兒的腳步放緩時,方束的心頭也是更加發沉。
因為兩人所至的地方,正是鎮內的一處墓葬所在。
若是方束記得不差。能葬在這裡的人,往往都是鎮子裡面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否則的話,更多的人死了,要麼蓆子一卷,扔入江水中了事;要麼就化作為了仙材,以供其他仙家取用;要麼就是屍身被發往凡間的老家安葬。
很快,一方樸素的石碑,便出現在了方束的眼前。
只見那碑上,赫然篆刻著獨館主的名諱,立碑者「獨玉兒」,根據其碑文痕跡,可以判斷出這石碑應是很有些年頭了。
方束快步上前,望著著這方石碑,面色不禁動容。
雖然他老早就已經料到了這一幕,但是見到了眼前這情景,依舊是忍不住觸景生情。
他的腦海里,瞬間就浮現出自己當年入道時,館主那陰鷙卻又認真的眼神。
可以說,若非獨師,他方束或許會另有成就,但是當年在鎮子內的入道修行,只怕並不會這般順風順水。
長嘆著,方束接過了一旁的獨玉兒,適時遞過來的香燭。
他直接跪在墓碑之前,恭恭敬敬地給對方燒了一番香燭、紙衣、元寶等物,並磕了三個頭。「弟子方束,叩見師父。」
等到方束起身,想要詢問自家二舅余勒現在的近況如何時,忽地就有聲音,在這方墳地的深處響起:「是誰啊?今天又不是上墳的日子。」
只見一個更老的老嫗,從墳地深處晃晃悠悠地轉出。
對方實在是太老了,雞皮鶴髮,頭頂都發禿,手裡還撐著一根拐棍才能前行。
對方雙眼渾濁,認真地望著方束兩人所在,辨認一番後,才認出了獨玉兒:
「原來是玉兒呀,是又來看望你奶奶了。」
老嫗一邊說一邊走來。
她還盯著方束瞧,面上露出了納悶之色,單手揉了揉眼翳,嘀咕:
「這位又是誰家的兒郎?看起來好個面熟。」
方束見這老嫗和獨玉兒相熟,便起手朝著對方見禮了一番。
這時,旁邊的獨玉兒也是朝著老嫗見禮:「竇姨近來可好?早就說,讓您去館裡住了。」
竇姓老嫗直搖頭,道:
「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沒幾年活頭,來這墳頭陪著這些死掉的老傢伙們正好。
豈能再去道館裡,里惹人白眼。」
這老嫗在靠近兩人後,面上忽然露出了幾絲驚容,雙眼死死地盯著方束的面孔瞧。
她聲色有些異樣:「你、你這孩兒.……」
方束此刻也正緊盯著這竇姓老嫗,心間猛然一驚,立刻就想到了面前這人究竟是誰。
此人姓竇,又和獨玉兒相熟,其除了是他當年的鄰居,豆腐西施一一竇素芙之外,還能是誰?!錯不了。
方束辨認了一下此女的氣息,發現其赫然是和曾經的竇素芙,極其類似。
只是他實在是想不到,當年那豐腴如蜜桃的美婦人,如今已是老得不成樣子。
兩者在皮肉相貌,乃至骨骼方面,都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人。
竇姓老嫗也是喉嚨咯咯出聲。
她叫出了方束的名字:
「束哥兒!」
方束腳步微動,便要應下。
但老嫗口中又歡喜的補充道:「是束哥兒家的兒郎吧?真像,和束哥兒長得真像啊。」
老嫗有些不滿地看向獨玉兒:「束哥兒家的兒郎下山來了,怎的也不早說?可是嫌棄我這婆子太老了?」
而方束聽見這話,心頭一晃。
他抿著嘴,將口中的話聲咽下,選擇了點點頭,遲疑且恭敬的叫了聲:
「竇、婆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