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除夕
第232章 除夕
除夕之夜,餘杭城內萬家燈火,爆竹聲零星響起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,勾勒出一幅人間煙火的團圓圖景。
然而,在這座繁華城池的一角,一間客棧三樓臨窗的房間內,氣氛卻與窗外的喜慶格格不入。
真瞳教主負手立於窗前,他帶著兜帽,那覆蓋著蒼白玉石面具的臉龐隱在陰影中,只露出那隻深邃的右眼,靜靜地俯瞰著城中星星點點的燈火。
百多年前,也曾有過這樣的夜晚,他與妻兒圍爐夜話,窗外亦是這般景象..
那些早已被歲月磨蝕得模糊的畫面,此刻卻因這相似的場景,如同水底的沉渣般悄然泛起,帶來一絲針扎般的細微刺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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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微微晃了晃頭,將這不合時宜的雜念驅散。
身後,一名身著灰褐色長袍,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悄無聲息地走近,也望向窗外,目光鎖定了城中某個方向,那裡府邸的燈火似乎格外明亮些。
他低聲道:「教主倒是挑了個好地方,此處視野極佳,恰好能將那瑞王姜宸的府邸動向,盡收眼底。」
教主沒有回頭,只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嗯,算是回應。
那清癯長老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道:「教主,有句話.....屬下不知是否當講。」
「講罷。」
「既然京中大事將啟,普渡慈航與婉貴妃已然布局,待皇子降生,便可攪動風雲。
屆時天下動盪,龍氣衰微,再取這瑞王性命,豈不更為穩妥?何必急於此時,在餘杭此地節外生枝?」
他話音剛落,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,一個手持蛇頭拐杖,滿臉褶皺的老嫗走了進來,她聲音沙啞:「穩妥?自五年前聖瞳降下神諭,需取其性命,我等為了所謂的穩妥已蹉跎五年。這些年,聖瞳再未顯現指引,誰知是否因我等辦事不力而沉寂?」
她渾濁的眼睛掃過窗前的教主和那清癯長老,「等到京中之事成功,天下大亂,屆時聖瞳或許會再次降臨。
若他問起神諭之事,發現我等竟讓這關鍵之人多活了這些年,豈非令聖瞳失望?
再者,凡事未慮勝先慮敗,京中之事牽扯多方,那妖僧與貴妃是否靠得住猶未可知,未必一定能成功。
如今教主親臨,若能在此地順手誅滅瑞王,完成神諭,豈不免得日後夜長夢多,橫生枝節?」
那名長老聞言,眉頭一皺,看向老嫗:「幽婆,你說這麼多,只怕私心更重吧?婺州刺殺失敗,玄老死於瑞王之手,你如此急切,是想藉此機會,給他報仇吧?」
幽婆臉上皺紋更深,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手中蛇頭拐杖重重一頓:「是又如何?玄老乃我聖教之人,為聖教盡忠而死。我等難道不該為其報仇雪恨?」
空長老不再與她爭辯,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教主,語氣凝重:「教主,那瑞王畢竟是親王之尊,在餘杭城內動手,一旦動靜鬧得太大,是否會將聖教徹底暴露在人前?若果真如此,又是否會擾亂京中大事。」
「不必在餘杭動手。」
一直靜立窗前的教主,聽到這話終於開口,「不必在餘杭動手,此話何意?」
幽婆見教主詢問,立刻上前一步,壓低聲音道:「回教主,屬下方才依令前去探查那瑞王府虛實,正撞見那瑞王的車駕出府,僅有十餘名護衛隨行。
老身心中起疑,便在後面悄悄跟了一段,看其車駕方向,似乎是要.....出城。」
「出城?」
教主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「除夕之夜,他不在府中守歲,出城作甚?」
幽婆搖頭:「這老身就不知曉了。不過,他輕車簡從,遠離王府庇護,這終究是個難得的機會。
若在城外荒僻處動手,既可避免在城中引發騷動,又能一擊即中,完成神諭。」
空長老依然持謹慎態度,提醒道:「此事未免太過巧合。除夕夜獨自出城?誰曉得這是不是他故意設下的圈套,引我等上鉤?」
教主沉吟片刻,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:「他可曾攜帶那兩隻大妖同行?」
幽婆肯定地回答:「屬下仔細感知過那車駕周遭,並未感知到任何妖氣波動。護衛皆是尋常武者。」
雅間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。
窗外,一朵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,絢爛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教主面具上那隻深邃的獨眼,其中光芒閃爍,顯然在急速權衡。
機會?還是陷阱?
本只是想來餘杭探查一下這位瑞王殿下的動向,但現在....輕車簡從,除夕夜離城,也沒帶那兩隻大妖。
這一切似平都指向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。
終於,教主緩緩轉過身,那隻獨眼掃過幽婆與空長老,聲音低沉而決斷:「幽婆,空冥,你二人隨我走一趟。若真是天賜良機.....那便送這位瑞王殿下,上路過年吧。」
馬車轆轆行駛在已漸冷清的街道上,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除夕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車廂內,法海靜坐在對面,身形挺拔如松,雙目微闔,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烏木佛珠,看似入定,眉宇間卻隱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。
而姜宸則靠坐在軟墊上,微微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,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。
家家戶戶門前懸掛的紅燈籠,窗內透出的溫暖燭光,以及隱約傳來的團圓笑語,都與這輛孤零零駛向城外的馬車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除夕之夜往城外跑,自然不是為了賞景,而是為了釣魚。
只是連他自己也不確定,魚會不會咬鉤。
玄翎聖女傳來的消息模稜兩可,只說教主赴京途中,「或許」會順路來餘杭城查看,既無明確路線,也無是否動手的明確意圖。
無奈之下,姜宸只得用最笨的辦法,以身入局,拿自己當餌。
從前晚開始,他就不厭其煩地,每晚都帶著法海出城轉上一大圈,希望能引蛇出洞,或者至少能確認對方的動向。
而有這位佛法高深的老和尚在側,倒是能保障他的安全,應該吧?
畢竟也不知曉那位教主的具體實力如何。
但做任何事,都得承擔一些風險。
況且風浪越大,魚越貴。
車廂內的寂靜持續了許久,只有車輪聲與遠處偶爾炸響的爆竹聲點綴。
終於,法海緩緩睜開眼,看向姜宸,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質疑:「阿彌陀佛。殿下,請恕老衲直言,殿下如今已一連三夜帶著老衲夜出城外,不知這等事何時才是個頭?」
從前晚開始,這位殿下便雷打不動地拉著他出城閒逛,一逛便是大半夜。
若在平日也就罷了,可今夜乃是除夕,不在府中與家眷守歲,共享年夜飯,還這般往外跑,這就有點.....
當然,他法海並非貪圖那口年夜飯,只是有點被消磨耐心了,不清楚這等看似無意義的舉動還要持續多久。
大過年的,總不能每晚都陪著這位親王殿下進行這種漫無目的的巡遊。
姜宸放下車簾,轉頭看向法海,「大師佛法精深,禪定功夫了得,這才第三日,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?當初在本王府中,大師可是一站便是七日,雷打不動。」
法海的麵皮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,沉聲道:「阿彌陀佛,非是老衲禪定功夫差,而是如今乃是年末歲尾,明日便是大年初一。」
姜宸皺了下眉,「所以大師要走親戚?」
法海的嘴角似乎繃緊了些,見這位殿下沒聽懂,只得將話挑明,「殿下說笑了。老衲是說出家人,何來親戚可走。
只是年節時分,正是香客鼎盛之期,善男信女多會入寺祈福。老衲這個金山寺住持,在江岸一帶還算有些微名,若此時不在寺中坐鎮,寺中香火.....恐怕會受到影響。」
說罷,他似乎覺得這番說辭有些過於直白,不符合出家人的形象,又立刻板著臉,義正詞嚴地補充道:「殿下明鑑,老衲並非貪圖那些黃白之物。實是因寺中那十數萬畝田產被殿下....被官府依律清查之後,寺內僧眾如今生活確有些艱難。
那些香火錢,關乎全寺僧眾的吃穿用度,乃至修補殿宇,印製經書等各項開支,對於如今的金山寺而言,至關重要。」
姜宸這下終於聽懂了。
原來老和尚是心疼過年這幾天的營業收入。
也是,當初自己把金山寺最大的經濟來源給掐了,指著那幾畝地也就能混個溫飽。
其餘的開支,還得靠著寺中的香火。
而年節正是創收的黃金期,自己卻把人家CE0天天拉出來搞野外拉練,確實有點影響人家企業的KPI了。
看著法海那副嚴肅的表情,他忍不住笑了笑,終於鬆口道:「原來如此,是本王考慮不周了。這樣吧,大師再堅持一下。等到大年初三晚上,若還是沒有任何動靜,魚兒依舊不咬鉤,本王便放大師回金山寺,如何?」
法海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,從除夕到初三,足足四天,這得損失多少香火錢....但他也清楚,既然上了姜宸這條船,有些事情便由不得自己。
能爭取到初三這個期限,已是不易。他只能壓下心頭那點對香火錢的「執念」,雙手合十,勉為其難地應道:「阿彌陀佛。既如此,老衲便依殿下之言。還望殿下信守承諾,初三之後,若無所獲,便容老衲回寺。」
「放心,本王一言九鼎。」
姜宸笑著保證道,自光卻再次投向車窗外沉沉的夜色,心中暗道:魚兒啊魚兒,最好在這三天內上鉤。
否則,不但老和尚的香火錢賺不回來,他這番折騰,也真就成了大年三十溜和尚瞎耽誤工夫了。
而這時,法海又開口道,「殿下今夜可是還要去靈隱寺?」
「當然。」
姜宸收回目光,答得理所當然,「舊歲將盡,新年即至,正是辭舊迎新之時。如此重要的時刻,本王身為誠心禮佛之人,自然要去佛前敬一炷香。」
他說得冠冕堂皇,仿佛真是個虔誠的香客。
法海聞言,濃眉微蹙:「阿彌陀佛。殿下若真是誠心禮佛之人,就該知曉,按照寺廟自古沿襲的規矩,除夕之夜,僧眾需內部舉行辭歲法會,誦經祈福,並不對外開放,更不接納外來香客。」
姜宸渾不在意的擺手,「那是別人,本王去了之後他們自然就接納了。」
「」
法海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又止住,他無力反駁這話,這位親王前去,寺廟再大的規矩也得開門接納。
他深知再多勸阻也是無用,只得閉上雙眼,重新捻動佛珠,低誦一聲佛號:「阿彌陀佛.....望殿下心誠則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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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這語氣里,多少帶著點對靈隱寺同門今晚又將被打擾的同情,以及一絲對姜宸這種壞規矩行為的無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