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試試便知曉了
第233章 試試便知曉了
靈隱寺坐落於餘杭城西的群山環抱之中,背靠北高峰,面朝飛來峰,林木蓊鬱,清泉潺潺,而山下便是西湖。
在這除夕深夜,更是萬籟俱寂,唯有山風穿過林隙的嗚咽與偶爾幾聲夜梟的啼鳴,更添幾分幽深與寒意。
與前兩日一樣,姜宸的馬車停在山腳下僻靜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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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與法海先行下車,沿著青石板鋪就的山道緩步而上。
王伴伴與數名靖武衛落後數步,護衛在後方,目光如鷹集般掃視著道路兩旁黑的林木與嶙峋的怪石。
山道蜿蜒,樹影幢幢,月光被濃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,在地面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。
此地幽深僻靜,人跡罕至,若那「魚兒」真的上鉤,這無疑是絕佳的伏擊所在。
姜宸看似隨意地踱著步,實則全身感官都已提升到極致,體內真元暗自流轉,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雷霆一擊。
然而,與前兩次一樣,除了風聲蟲鳴,一路風平浪靜,並無任何異狀。
待行至山腰,已然能望見靈隱寺那莊嚴古樸的山門輪廓。
姜宸並未急著讓王伴伴上前叩門,反而停下了腳步,自光越過寺院的重重殿宇,投向了更遠處,在夜色中只有一個模糊剪影的另一座高塔。
那個塔有個名字,雷峰塔。
他忽然側頭,看向身旁如同護法金剛般肅立的法海,問了一個似乎與眼前情境毫不相干的問題:「禪師,本王忽然想到一事。當初在金山寺,若沒有本王插手,你最終會如何對待白素貞?是揮動禪杖,將其打殺,還是以佛法神通,強行收服?」
法海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,不明白這位殿下為何在此時此地突然提起舊事。
但他還是依本心回答道:「阿彌陀佛。白素貞雖為妖身,修行千年,但其素來行善積德,並未濫殺無辜,身上亦無血腥業力。
若行打殺,難免有違我佛慈悲之念,恐傷天和。老衲當初之本意,乃是欲將其鎮壓,以佛法化解其妖性,導其向善,皈依正道。」
姜宸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,緊接著又追問了一句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探究意味:「那大師當初,是打算將她鎮壓在何處?」
法海想都沒想便回道,「老衲身為金山寺住持,若行鎮壓之事,自是當將其帶回寺中,設下禁制,日夜誦經,以無上佛法洗滌其妖氣,助其超脫。如此,方便於看顧與度化。」
姜宸聞言,輕輕「噢」了一聲,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座雷峰塔,仿佛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詢問法海:「原來如此。本王還以為,似這等蛇妖,大師會將其鎮壓在那雷峰塔下呢。」
法海順著他的目光也望向雷峰塔,眉頭愈發皺緊,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解:「殿下何出此言?老衲乃是鎮江金山寺住持,與這餘杭靈隱寺旁的雷峰塔有何干係?
為何要捨近求遠,將其鎮壓於數百里外的餘杭塔下?如此,又如何能日日看顧,誦經度化?」
是啊,你一個鎮江的老和尚,跟餘杭的雷峰塔八竿子打不著,為何要把白娘子壓在雷峰塔底下呢?
這地理跨度,這管轄權屬,怎麼看都不合理。
但姜宸沒有將這個荒謬的念頭說出口,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,不再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對著身後的王伴伴示意了一下。
王伴伴會意,立刻上前,用力叩響了靈隱寺那緊閉的朱漆山門上的銅環。
「哐....哐...哐...
叩門聲在寂靜的山谷中迴蕩,傳得極遠。
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寺內才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伴隨著低聲的抱怨。
側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拉開一條縫,一個披著棉僧袍的年輕僧人探出頭來。
待他借著月光看清門外站著的又是前兩晚那批人,尤其是那位氣度不凡,神色淡然的年輕貴人時,不由得怔了怔,臉上瞬間堆起了為難之色。
他雙手合十,苦著臉道:「阿彌陀佛。瑞王殿下......您,您今夜莫非又是來上香的?
「」
姜宸微微頷首,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:「正是。年末歲尾,心有所感,特來敬奉香火。」
知客僧臉上的為難之色更濃了,連忙解釋:「殿下禮佛之心虔誠,小僧感佩。
只是,只是今夜乃是除夕,寺內依祖制正在舉行辭歲法會,全寺僧眾皆在大雄寶殿誦經祈福,實在.....實在不便接待外客,只怕怠慢了殿下,招待不周啊。」
姜宸擺了擺手,渾不在意:「無妨。你們誦你們的經,本王上本王自己的香,互不打擾。上完香本王便走,絕不耽擱你們的法會。」
「這.....
「」
知客僧更是為難,只得硬著頭皮搬出寺規,「殿下明鑑,依本寺千年規矩,除夕之夜,為保法會莊嚴清淨,寺內,寺內是不接納外來香客的。此乃祖制,還望殿下體諒。」
「不接納香客?」
姜宸略一挑眉,「如此豈不更好?這樣一來,本王今夜所上的,便是你靈隱寺承前啟後,今年歲尾的最後一炷香。
獨占鰲頭,意義非凡,這寓意.....難道不是極好的嗎?」
那知客僧還欲再爭辯什麼,嘴唇剛動了動,姜宸便似笑非笑道,「怎麼,你不想讓本王進去?想讓本王依了你一個寺廟的祖制,無功而返?」
他話音剛落,身後那幾名按刀而立的靖武衛,很上道的把手按在了刀柄之上,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瀰漫開來。
見狀,知客僧頓時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,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。
正手足無措,猶豫著是否該讓路時,一個沉穩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:「阿彌陀佛。殿下大駕光臨,寒寺蓬蓽生輝,何來阻攔之理?殿下,快請進。」
伴隨著說話聲,只見靈隱寺的方丈身披絳紅色袈裟,手持念珠,不知何時已來到山門後。
他面容慈和,眼神透著洞明世事的通透,先是溫言請姜宸入內,隨即目光轉向那不知所措的知客僧。
雖未厲聲斥責,但臨轉身引路前,那極快掠過的一眼中,已帶上了明顯的惱怒與失望。
他心中已經下了決斷,待此事過後,定要將這榆木腦袋的小沙彌調去後院管理菜園,一點眼力見都沒有。
難道沒聽說,鎮江金山寺的法海禪師,當初不知因何原由得罪了這位殿下,寺中十幾萬畝的豐腴田產便被尋由頭收了去?
若再讓這蠢材在此位置上幹下去,萬一惹得這位心眼並不寬廣的親王殿下不快,他們靈隱寺千年的基業,怕是也要步金山寺的後塵。
「殿下,請隨老衲來。」
方丈收斂心神,連忙在前引路。
姜宸這才滿意地微微頷首,邁步進入山門。法海靜默幾息,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,終究還是默默跟上。
路過那方丈跟前時,他腳步一頓,雙掌合十,略一躬身,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:「阿彌陀佛,深夜叨擾,累及貴寺清規,老衲之過。」
靈隱寺方丈連忙還禮,笑容滿面道:「禪師言重了,您與殿下能來,是敝寺的緣分。
正好,法會間隙,老衲也想尋機與禪師再論一論佛法,請教一二。
與靈隱寺僅一溪之隔的飛來峰上,三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立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之後,恰好能將靈隱寺山門至大雄寶殿前院的情景盡收眼底。
看著姜宸一行人在靈隱寺方丈的引導下步入寺內,空長老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諷:「除夕夜裡,不在王府享那珍饈美饌,觀那歌舞昇平,卻偏偏帶著個老和尚跑到這深山古寺里來上香.....這位瑞王殿下,倒真是虔誠得很吶。沒想到,他這般人物,竟也會信佛。」
真瞳教主那面具下的獨眼,淡漠地注視著山下寺院內的動靜,聞言,聲音透過面具傳出:「自古肉食者鄙,未能遠謀。那些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的權貴子弟,尤其如此。
更何況是身為天家之人,坐擁四海,生殺予奪,他們何曾真正敬畏過什麼虛無縹緲的神佛?
所謂信佛,不過是平日裡虧心事做得多了,若還剩得幾分未泯的良心,或是心頭有鬼,便總想尋個由頭,找個寄託,花些香火錢來寬慰自己一二,求個心安理得罷了。」
他頓了頓,「他們未必真信,但不妨礙他們拿來用上一用。佛若有用,便拜一拜,若無用,棄之如敝履。此乃帝王心術,亦是權貴本性。」
空長老似乎被勾起了些許思緒,下意識地接口問道:「教主當年亦是天家之人,難道也曾像這般,將神佛拿來用上一用」?」
此話一出,氣氛驟然一凝。
真瞳教主猛地轉過頭,那隻深邃的獨眼透過面具的孔洞,深深地看了空長老一眼。
那目光中並無怒意,卻帶著一種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冰冷與威壓,讓周圍的空氣都似乎沉重了幾分。
空長老瞬間意識到自己失言,觸及了教主絕不願提起的過往,連忙低下頭,將後面所有的話語都硬生生咽了回去,後背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一旁的幽婆見狀,立刻乾咳一聲,岔開了話題,她指向山下緊隨姜宸身側的法海,語氣凝重地問道:「教主,您可曾看出那緊隨瑞王的老和尚,是何等深淺?」
真瞳教主的目光這才從空長老身上移開,重新投向山下那道挺拔的僧影,沉吟片刻,緩緩道:「他一身氣息內斂到了極致,圓融無暇,本座感知不到絲毫真元或佛力的外泄波動。
不是尋常僧人,便是返璞歸真,深不可測。」
幽婆追問道:「那以教主之見,他是前者,還是後者?」
真瞳教主沉默了片刻,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,最終,他開口道,「試試便知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