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三十九章 下注的人精們
第八百三十五章 下注的人精們
時間慢慢到了弘治八年的深秋初冬季節。
山東的戰事並沒有結束,但初步接觸已經告一段落。
這個時代的戰事就是這樣,雖然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,但基本上都是分成一段一段的,烈度很高的戰事,只會持續很短一段時間。
其他時間,基本上都是相持狀態。
比如說一些攻城戰,有時候持續數月乃至於圍城數年時間,在這漫長的時間裡,大部分時間雙方都是「上班打卡」一樣,不可能每日攻城。
甚至可以說,在圍城到了中期,就是想要耗空城裡的糧食,除機會絕佳,否則基本上不會進行任何攻城作戰。
如今的山東,大概就是這樣,朝廷啃不動登州城,又在登州以北和海上各自吃了些虧,這會兒朝廷的軍隊,已經基本上全部撤到了萊州。
他們甚至不是撤到萊州境內,而是撤到了萊州城附近,抱團在一起,防止遼東軍突然打過來。
而登州的陳清,在兵進即墨被朝廷的眾兵擊退之後,也就把手裡的鐵嶺衛交給了鐵嶺衛指揮使馮度,他自己,則是帶著幾個親衛回到了登州,評估整個遼東軍的近況。
不知不覺,到了霜降。
這天,陳清正與顧方一起,研究要不要在登州建立大本營。 按理說,有個穩定的後方,本來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,比如說陳清現在有個遼東作為後方,他底氣就很足。
說的難聽些,他帶到山東來的這一兩萬人,哪怕全軍覆沒,一個不剩,只要他本人能坐著舢板逃回遼東,遼東就依舊還是那個遼東。
半年,甚至是幾個月時間,遼東軍就能夠恢復建制。
而如果把登州作為後方建設,就意味著陳清在大齊腹地,也有了一塊自己的後方。
但是建設後方,就意味著要在這裡鋪開行政,建立稅制,同時在本地募兵徵兵,建立勢力。
建立後方,固然好處多多,但同時也意味著山東的這支遼東軍,往後不再是來去自如的狀態,一旦在本土建立勢力,陳清就不可能再說走就走。
至少不可能輕而易舉地離開山東。
因為一旦登州建立勢力,他就一定會在登州用不少本地人,登州這裡目前還不算穩定,一旦戰局失利,他不得不離開山東,到時候跟著他的這些人…
一定死無葬身之地。
闔家闔族,可能都死在朝廷的刀下。
這一點,陳清完全不懷疑,封建帝制時代,朝廷清理這些人,完全不可能有任何手軟。
所以這事要慎重,至少要保證登州相對穩定。 倒不是說陳清是什麼聖母菩薩,一定要考慮所有人的生死存亡,而是這些事必須要考慮。
如果全然不考慮,後面拍拍屁股走了,遼東軍當然安然無恙,但以後,哪怕他陳清從榆關進關了,關內之人在大局未定之前,誰還敢替他做事?
而偏偏想要成就大事,是一定要所到之處,人人景從的。
這會兒,山東的天氣已經有些見冷,陳清緊了緊身上的袍子,低頭喝茶道:「拙言兄,錢元衡送信過來,說東線建州那裡,大概又能抽出來一個衛所,一個月就能送到山東來。」
他頓了頓,又低聲道:「還有,舒穆勒給我寫信,說他想帶族人,到山東來為我們驅策。」
顧方看著陳清,伸手給陳清倒茶,然後輕聲說道:「侯爺,遼東往山東增兵的事情不著急,可以從長計議,至於用舒穆勒…」
「則萬萬不行。」
他看著陳清,面色變得嚴肅起來:「侯爺,此時大齊雖然百姓日子不好過,但還沒有到都過不下去的地步,我們遼東軍到山東來,對外宣稱清君側也罷,為父報仇也罷,終歸是咱們漢人自己的事情。」
「要是侯爺用建州女真部,且不說這些女真人到了內地,會不會生事,會不會襲擾百姓,哪怕他們對侯爺服服帖帖…」
「遼東軍帶建州女真,來取漢人土地,這算什麼事?」
顧方也給自己倒了杯茶,低聲道:「所以,屬下以為,建州女真的兵,哪怕侯爺以後要用,也不能讓他們單獨成軍,一定要把他們打散編入各軍之中才行。」
「一來容易控制,二來也能占住法理。」 陳清深以為然,點頭笑道:「我也是這個意思,不過…舒穆勒有這個心,卻是好的,我打算給他回信,讓他領三四千人來支援,等他們到了金州附近,我再讓他們就地駐紮,並不讓他們渡海過來。」
「只說讓他們原地休整。」
顧方想了想,對陳清伸出個大拇指,笑著說道:「如果建州左衛,再調走三四千青壯,建州那裡就算是徹底安定下來了。」
現在的建州,可以說是初步平定,但卻並不能讓人放心,歸根結底,舒穆勒也是女真人,而且建州左衛目前實力保存了大半,沒有什麼太大的傷亡。
陳清現在的兵力使用,已經快要逼近極限。
哪怕舒穆勒嫁了女兒給他,這幾年也是俯首帖耳,但陳清依舊不能對他完全放心。
因為建州左衛此時如果反水,陳清短時間內很難有什麼反制的手段。
舒穆勒現在已經有些「開智」了,他主動給陳清寫信,一是為了表忠心,第二也是想要試探試探陳清。
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建州的事情之後,顧方才從袖子裡,取出一份文書遞給陳清:「侯爺您看。」
陳清隨手接過,問道:「這是什麼?」
顧方低眉道:「十天前,朝廷全面撤出登州,收縮到了萊州城附近,之後沒幾天,登州城裡就有人想方設法地找到屬下,跟屬下說話。」
陳清本來正在拆看文書,聞言擡頭看向顧方,笑著說道:「什麼事,拙言兄遮遮掩掩的?」 顧方看著陳清,低聲道:「簡單來說,有一批人,想要給侯爺送錢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送糧食。」
陳清皺了皺眉頭,將文書放在了手邊的桌子上,問道:「條件呢?」
「沒有條件。」
顧方看著陳清,嘆了口氣:「只說是仰慕侯爺,想要支援侯爺一些錢糧,前後有好幾批人,話說的都相當漂亮。」
「有人說,當年侯爺在浙直剿倭,他們家主人受了侯爺大恩,要報答侯爺。」
「還有人說,是侯爺的湖州老鄉,想要送些錢糧來。」
說到這裡,顧方看著陳清,低聲道:「還有兩個人,說是濟南府來的,也說仰慕侯爺英雄。」
陳清低頭喝茶,想了想,隨即問道:「留了名姓沒有?」
顧方微微搖頭:「都沒有。」
陳清嗤笑一聲:「也是,支援我這個反賊,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,他們這個時候,當然不敢留名字。」
他悶哼道:「可卻又擔心我做大了,因此想要提前下注示好。」 「畢竟我要是打過去,搶也搶了他們了。」
陳清目光灼灼:「濟南府的那兩家,大概就是這麼想的罷?」
「應該是。」
顧方嘆氣道:「說白了,就是一群人精,想要花錢買個平安,侯爺打不過去就相安無事,侯爺真打過去或者做大了,今日這些頭一批的人情,便值了錢了。」
陳侯爺悶聲道:「天下事壞就壞在這裡。」
「這些趨利避害的人精,太他娘的多了!」
各個王朝治亂興衰,為什麼循環不斷?
歸根結底,因為這個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,就是人與人之間的能力天差地別。
而這些一心利己的人精,可以把那些老實人,玩弄於鼓掌之中。
那麼這些所謂的「強者」,自然贏家通吃,瘋狂兼併社會資產。
沒有什麼道義可言。
顧方看著陳清,陳清沉默了一番,才低眉道:「大概就是地方士族,我暫時不想跟他們接觸,不過拙言兄卻可以跟他們繼續接觸著。」 說到這裡,陳清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明天,孟大有要來登州。」
「拙言兄你…先替我見一見罷。」
顧方站了起來,微微欠身。
「屬下…遵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