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1章 算計方臘


  「方臘?」

  程縣令聞言愕然,先生怎麼會想起這個人?

  他趕緊道:「先生,下官倒是認識這麼一個人,卻不知道是不是先生要找的人!」

  吳曄面無表情,只是回了兩個字:

  「說說!」

  程縣令趕緊說:

  「方臘,又名方十三,他是本縣大族方家之人,卻不是主房,而且跟主房的關係有點遠!」「雖然也姓方,可他並沒有受到多少方家的庇護,自己手裡那點產業,更多是自己辛苦積攢下來的!他經營的漆園說大不大,也勉強夠得上三等戶的標準,算是小富之家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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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此人性格豪爽,喜歡結交底層人,倒也算是交遊廣闊,薄有名聲!」

  程實想了想,將方臘的基本資料告訴吳曄,他跟方臘其實也不算很熟。

  三等戶在青溪縣,也算是比較不錯的家庭,勉強算得上富人老爺。

  可是比起陳鄭,方幾個大家,那他也不夠看。

  平日裡縣太爺關係更好的,應該是這三家的主子,方臘這個人的名聲,更多不是因為他的資產,而是他的性格。

  吳曄聽著縣太爺的介紹,若有所思。

  關於方臘的出身,後世有兩種說法,一種就是漆園主,第二種就是個底層的工人。

  很顯然,漆園主這個身份才是對的,吳曄聞言點頭,示意對方繼續說。

  縣令將方臘的基本資料,給吳曄介紹了一下。

  此人確實也算是個能人他跟本家的關係其實一般,方家雖然也算是縣裡的大家,但並不會照拂每一個族人。

  要知道這些家族,一代代分家,分到方臘這一帶,面前也就是三房分出去的分支,還不算是三房嫡出。他勉強能聯繫上方家,也是因為他自己有出息,所以宗族內的老人,才會多看他一眼。

  所以在他跟陳家的衝突中,並沒有得到過多的照拂。

  方臘跟陳家的衝突,一來是他朋友眾多,總有人跟陳家有矛盾,他不自量力出去調和,卻被陳家人所看不起。

  一來二去,就有了仇怨。

  二來,也是生意上的摩擦。他經營漆園,陳家也有類似的生意。

  所以在這一畝三分地上,總會有摩擦。

  本來這種本地家族之間的利益衝突,族裡的長輩會出來調停。

  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青溪縣,擡頭不見低頭見,沒有什麼事是調和不了的。

  不過正如程縣令所言,方家在青溪縣世代經營,族裡的後輩太多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庇護。在方臘和陳家的爭鬥中,方家並沒有站出來。

  或者說,在陳家沒有表現太過的之前,站出來,所以導致了方臘和陳家的矛盾,變得十分激烈。陳家除了搶走了方臘的生意,還動了陰招。

  那就是通過州府里的關係,利用造作局,給方臘造成一定的麻煩!

  「造作局?」

  吳曄眉頭微挑。他自然知道,這「造作局」是宋廷為供應宮廷、官府所需,在各地設立的官營手工業機構,其中一項重要職能便是徵購、製造各類物品,包括漆器。在盛產漆樹的青溪縣,造作局的存在,對漆園主們而言,既是機會,更是巨大的盤剝之源。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「先生有所不知,這造作局採購生漆、徵收漆稅,本是常例。然則,經手官吏往往與地方豪強勾結,上下其手,其中貓膩極多。那陳家,因其在州府有姻親故舊為依仗,與本地造作局的提舉、監當等官交往甚密,能拿到最優惠的【和買】價格,甚至能以次充好,將自家品質不佳的生漆高價賣給官府,而將上等漆留給自家私售,獲利極豐。」

  「而像方臘這等無甚根基的小園主,便成了被層層盤剝的對象。」

  程實壓低聲音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:

  「造作局收購生漆,定價之權,實操於經辦吏員與地方大戶勾結之手。他們說你的漆是幾等,便是幾等,說值多少錢,便是多少錢。

  方臘的漆園所產生漆,品質本屬上乘,可到了造作局那裡,往往被壓為次等,價格被壓到幾乎無利可圖。這還只是其一。」

  「其二,名為【和買】,實為強征。

  定額之外,常以【供奉急需】、【宮廷特需】等名目,臨時加派,且限期極短,價格更低。方臘家業小,庫存有限,往往需高價從別處收購,或被迫借貸以完成【任務】,否則便要受罰,輕則罰款,重則可能被收回漆園經營權,甚至構陷下獄。」

  「其三,折變之害。

  朝廷有時會將實物稅折成錢或他物,稱為【折變】。這折變的比例,同樣由官吏與大戶操縱。他們可以將上等漆折成極低的價格,或者將本該折成銅錢的稅額,強行折成陳家的滯銷貨物,讓方臘等小戶血本無歸。方臘就曾吃過大虧,被迫以市價一半都不到的價格,接受了一批劣質絹帛抵稅,虧損慘重。」

  「其四,也是最狠的一招,」

  程實聲音更低了,

  「【預買】與【科配】。

  造作局或官府會提前數年【預買】未來的生漆,看似預付定金,實則所付極少,且常拖延剋扣。而【科配】則是將官府所需的各種物資、勞役,強行攤派給民戶。陳家往往能利用關係,將自己應承擔的份額轉嫁給方臘這等無靠山的小戶。

  方臘不僅要繳納自家的漆稅,完成自家的【和買】定額,還時常要替陳家【分擔】一部分,或是被額外攤派修橋鋪路、運送官物等徭役,耗費人力物力,苦不堪言。」

  程實繼續道:

  「如此一來,方臘看似是個三等戶的小富之家,實則經營艱難,利潤微薄,大半辛苦所得,都填了造作局和陳家這個無底洞。

  他為人又硬氣,不肯像其他小戶那樣徹底依附陳家,故而矛盾日深。

  陳家也樂得如此,正好藉此打壓,甚至想吞併他的漆園。

  下官……下官雖知其情,然則造作局直屬朝廷少府,地方官員難以插手其內部運作,且州府之中,陳家姻親故舊頗多,每每為之說項,下官……下官亦是無可奈何。」

  程縣令十分珍惜跟吳曄攀附的機會,對於方臘的事情,知無不言。

  「這事最為讓人無奈的是,其實方家如果出面,陳家也不至於這麼過分!」

  「可是這一代,陳家在朝廷里的關係明顯更強,所以方家人也不願意為了個遠房,而得罪陳家!」、「其實先生,這路邊的祭壇,雖然臣不知道是哪家人做的,但大概率是陳家人!」

  「陳家最近在投資……」

  吳曄摩挲著手中的茶盞,程實的聲音,變得十分遙遠。

  他心中想著的更多是關於方臘的處境問題,這也大概為他解釋了,為什麼方臘如今的處境會如此慘烈。也難怪他小有家產,卻主動信了摩尼教這種一般只有底層人才會信的教派。

  實在是,他的對手不當人,他的家人(宗族)不當人。

  一個人既然在現實中求救無門,自然只能尋找宗教上的慰藉。

  不過從程實的反應來看,他並不知道方臘信仰摩尼教。

  這也理解,摩尼教雖然在浙閩兩省有些猖獗,很多地方幾乎是半公開信仰。

  可是對於方臘這種大戶而言,信仰這種朝廷公開打壓的宗教,等於將一個大把柄,送到對手手中。所以他應該是比較小心的!

  現在的方臘,雖然信仰摩尼教,但還沒走上造反的道路。

  一來,就是他雖然被陳家和造作局針對,但畢競沒有把他往絕路上逼。

  二來,就是自己自從勸說皇帝放棄艮岳之後,朝廷對於花石綱的需求,少了許多(但還是有)。造反從來都不是一件小事,除了方臘自己要被逼的有了反心,更重要的是,老百姓也要有造反的意思。一個艮岳工程的取消,其實無形中就為北宋續了幾年命。

  可是吳曄也明白,雖然危機緩解了,但問題的癥結還在。

  如果國家一直如此沉淪下去,方臘的起義就算不由方臘起,也會有別人發起。

  不過話又說會來,農民起義的興起,偶然性也很大。

  也就是說,如果不是方臘帶起來的起義,而是由另外一個人發動的起義,未必會引發那麼嚴重的後果。農民起義是一種被壓迫的必然。

  可是能搞到什麼程度,除了考慮到當時的時代趨勢,最重要的是發起這件事的人。

  方臘發動的起義,毫無疑問和阿貓阿狗發動的起義,是有區別的。

  方臘本人在軍事上的造詣,也是不錯的。

  在動員能力和奇襲上,他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。

  雖然在戰略上差了許多,導致在童貫的西北軍面前,最終功虧一簣。

  但這份能力,也是很不錯了。

  童貫吳曄不管如何吐槽他,那老太監領兵的能力還是相對不錯的,西北軍更是北宋如今唯一一支能打的軍隊。

  一個沒有受過軍事教育的地主,在大宋最強的鐵軍,還有韓世忠,童貫這樣的名將面前輸了。輸得也算有含金量。

  既然如此,這樣的人,就不能讓他留在青溪縣了,自己必須帶走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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