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3章 栽贓嫁禍
「稟告大人,草民家就在那現場附近,草民聽聞這般駭人之事,也是震驚萬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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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做下此事,實乃天怒人怨,此人必然也要遭受天譴!」
「草民一定配合程縣令,還有道長一起查出此人,並讓他碎屍萬段,不過此事事發突然,若說先生讓我們馬上找到兇手,其實也不現實!」
作為地方上大族的家長,陳家主的應變能力還是有的,他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語,也得到吳曄的認可。見吳曄臉上的怒意稍微去了,他心中暗自得意。
京城裡的貴人雖然尊貴,可是地方上,還是他們這些士紳說話算話。
他再憤怒又如何,不了解情況,青溪縣的事情他還不是兩眼抹黑?
難道他還能真不分青紅皂白,去殺人不成。
最終,什麼兇手,還是要他們說了算。
不說這裡邊的人是不是陳家人,就算是,只要自己冷靜下來,跟其他人合作瞞過去還是可以的。畢竟殺人祭祀這種事,誰家敢說自己的屁股乾淨?
浙閩交界,跟浙江其他地方還是有不同的,這裡跟福建那邊的風俗相近,很多信仰其實也差不多。多山地區,造就了巫蠱之風,雖然同樣歷經朝廷打壓,卻總還有它生存的土壤。
大家遇著一些倒霉的事按照祖宗留下來的傳統,殺幾個人,祭祀一下鬼神。
總也能借別人的運,去化自己的災。
老陳年輕時幹過,他至少知道,老鄭屁股肯定不乾淨……
如果真有人將他檢舉出來,他也能拉著其他人一起死。
所以如今當務之急,不是大家相互攀咬,而是要找到一個替罪羊。
他腦子飛速運轉,突然靈光一閃,直接道:
「草民其實有些眉目!」
他說完,跪伏在地上,大聲說:
「當年前朝滅佛,會昌法難中,其實也有不少不是佛教的教派,被卷進來!」
「其中有摩尼教的妖人逃到浙閩一帶,在這裡紮根下來,影響很大!」
「先生應該知曉,摩尼教也是朝廷打壓的邪教!」
「而這些人,也做下了不少殘忍之事,尤其是那些教徒,多是底層賤民,他們嫉妒富戶,仇恨官府,常行些悖逆殘忍之事,以活人祭祀他們的邪神,據說可得神通,能刀槍不入,蠱惑人心!
此事……草民也是早年聽家中老人說起,本以為是傳說,可如今見到這般慘案,不由得便想起此節!」陳老爺說完,偷眼去瞧吳曄的臉色。
他這番話,可謂是一箭數雕。
首先,將可能的「巫蠱邪術」引向了朝廷也嚴厲打擊的「摩尼教」,這既符合朝廷的政策,也能轉移對本地固有巫風習俗的追查。
其次,強調摩尼教徒多是「底層賤民」,這就天然地將嫌疑引向了那些不滿現狀的窮苦人。再者,提到「嫉妒富戶,仇恨官府」,更是隱隱指向了方臘這類與豪強、官府有矛盾,又在底層有影響力的人。
果然,他話音剛落,旁邊的鄭老太爺就立刻反應過來,撚著鬍鬚,做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憂心忡忡的樣子:
「陳賢弟此言……唉,不無道理啊!老朽也聽聞,近年來,確有些來歷不明之人,在鄉野間傳播些怪力亂神之說,聚攏些遊手好閒、心懷怨懟之徒。
這摩尼教……前朝是剿過,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啊!保不齊,就有餘孽流竄到我們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,暗中作祟!」
兩個人一唱一和,仿佛要將所有的問題都丟給摩尼教。
而此時,方家老爺也反應過來,直勾勾看著二人。
這兩個老傢伙反應好快啊,此事甚好!
巫蠱之事,如果深究起來,大家身上的問題都不少,就算他們沒有問題,家裡一些重要的兄弟,子侄,難道身上就沒有問題。
與其真去追查事情的來龍去脈,不如找個敵人,給上邊交代過去。
摩尼教那些賤民,還真適合成為他們的替罪羔羊。
吳曄看著他們三個人,一口咬定摩尼教就是這件事的主導者,給氣笑了。
先不說他能望「悉」,對於一個人是否說謊有直接的判斷。
就是他們的說辭,也漏洞百出。
摩尼教是朝廷打壓的教派不假,可是這個教派最被朝廷忌憚的,其實是組織形式。
它的教義中,有很多不安定的因素,但教義本身卻沒有多少邪惡的內容。
朝廷對摩尼教的定義叫做吃菜事魔,但吃菜兩個字,已經表明了摩尼教至少在教義上的無害性。將這口黑鍋丟給摩尼教,摩尼教背得住嗎?
吳曄饒有興趣,轉頭望向另外一個人。
方臘身上的燕,變得狂躁無比,他死死盯著陳家人,有種擇人而噬的感覺。
很顯然,自己的信仰被人玷污,摩尼教憑白給這些人玷污,讓方臘十分惱怒。
可是方家主加入之後,方臘的怒火卻只能變成強忍。
一來,因為他是方家人,他不能公然對抗代表宗族的方家家主。
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,他不敢在這裡反駁陳家家主,因為他本人,就是摩尼教徒,一個不好反而會引火燒身。
吳曄嗬嗬一笑,感受著在場各位的悉,只覺得小小的房間裡,眾生百態,心思各異,十分有趣。程縣令低眉順眼,看似沒有發表任何意見,其實卻在冷笑。
他大概在笑眼前這些老狐狸的無恥,也幸災樂禍,他們就要倒霉。
作為青溪縣的父母官,程實從三家手裡拿到的好處也不少,不過他一直不放心摩尼教和巫蠱之風的問題,也讓三家對他多了幾分敲打。
地方官,尤其是封建王朝建制的底層官員,縣太爺,在地方上任職並沒有想像中風光。
或者說,他們的風光,全部取決於地方上的大戶,士紳是否支持他們的工作。
在皇權不下縣的背景下,他手下的具體工作,其實是需要地方上的士紳配合完成的。
如果跟地方合作得好,地方支持,大家一起搜刮民脂民膏,皆大歡喜。
可是如果跟地方上的士紳鬧得太僵,人家倒也不能拿你怎麼樣。
但是你會發現,你稅收不上來,你手下的人使喚不動,你的命令出不了縣衙,你甚至可能被架空,寸步難行。
甚至,人家還可以饒過你,請你的頂頭上司來壓你。
程實這些年,就在這種既合作又提防,既分潤利益又受制於人的狀態下,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。他當然也想做個「清官」、「能吏」,可現實是,沒有這些地頭蛇的支持,他連稅都收不齊,治安都維持不住,更別說政績了。
這也是他之前對三家多有忌憚,甚至有些放縱的原因。
可如今,國師駕臨,態度強硬,行事果決,明顯是要拿青溪縣開刀,甚至不惜捅破這層膿瘡。這讓程實看到了一絲掙脫束縛、真正行使縣令權力的希望,但同時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和恐懼。他知道,一旦國師動真格的,這三家絕不會坐以待斃,他們掌握著地方上太多資源和人脈,反撲起來,自己這個縣令首當其衝。
所以,他此刻的心情極為複雜。
一方面,他樂見這三家被國師敲打,最好能拔掉幾顆毒牙,讓他以後的日子好過些。
另一方面,他又擔心局面失控,自己也被捲入漩渦,萬劫不復。因此,他只能小心翼翼,察言觀色,儘量在不徹底得罪三家的情況下,配合國師的行動。
吳曄將程實那點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,但並不點破。水至清則無魚,程實這種「聰明」的庸官,用好了,也是一把刀子。
他現在需要程實暫時穩住局面,充當他在明面上的執行者。
方臘很著急,他在觀察吳曄,希望他窺破三家人的陰謀,好還摩尼教一個清白。
他也知道,如果吳曄真的認定了是摩尼教做的,朝廷少不得要對青溪縣進行一番清洗。
摩尼教在和朝廷百年的鬥爭中,當然有他自己保命的手段,可這種手段更多是針對道統的,而不是信徒。
大部分的摩尼教信徒,是農民,是小手工業者,是底層各種職業的百姓。
他們離不開自己的家鄉,這輩子都沒有走出去過。
等朝廷的鐵馬金戈踏來。
這些人都是陳家老爺子謊言下的犧牲者。
方臘只希望,眼前的道士真如傳說一般,明察秋毫!
可是他明顯失望了,因為吳曄在聽到這些人鬼扯之後,卻似乎接受了。
「這樣啊……,程縣令,你按照幾位提供的線索,去查實一下!」
程實不明白吳曄是什麼意思,可是當吳曄沒有當場發作的時候,他其實鬆了一口氣。
同樣鬆口氣的人,還有陳家主和其他兩位家主。
吳曄擺擺手,表示自己累了,然後讓他們離開。
青溪縣大戶們的禮物,也只夠他這位國師說兩句話而已。
方臘面如死灰,他對眼前的道人十分失望。
在程縣令將所有人都送走的時候,卻有人拉住他。
「師父讓你留下!」
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道童,帶著天真的語氣,將方臘留下來。
沒有人注意到方臘不在,因為大家都在應付程縣令。
「走吧!」
小青見方臘還楞在當場,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,直接將方臘拉回去。
一會之後,方臘被單獨和吳曄留在一個房間裡。
他看到吳曄似笑非笑的眼神,心裡有種莫名的恐懼。
「他們將事情推到摩尼教上,你很生氣!」
吳曄一句話,讓方臘差點魂飛魄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