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同流合污


  方臘渾身汗毛倒豎,血液仿佛瞬間凝固,心臟「咚咚」狂跳,幾乎要撞破胸膛。

  他猛地擡起頭,瞳孔驟縮,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看似年輕的國師,那雙深邃的眼眸里,正倒映著自己驚恐而蒼白的臉。

  吳曄的笑容,變成方臘最恐懼的景色。

  他怎麼知道自己的秘密?

  在浙閩地區,信奉摩尼教,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。

  人們身邊,總能找到信仰這些東西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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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如巫蠱之術殺人祭祀的事,大家都能接受,摩尼教雖然被朝廷打壓,可是舉報摩尼教又沒有什麼好處,大家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  方臘之所以恐懼,是因為吳曄代表的就是朝廷。

  而且,他還是代表天下道士的道教首。

  殺了他!

  這是方臘在以應激之下,最本能的想法。

  如果吳曄將他摩尼教的身份揭發,他絕對是個滿門抄斬的下場。

  可是不管腦海里有多少瘋狂的想法,他現實中,還是本能的壓制自己的衝動,狡辯道:

  「先生,草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草民怎麼可能信奉摩尼教?」

  吳曄一直在觀察方臘,從一開始他對自己起的殺意,他就能感受到傳說中的大反賊充滿血性的一面。方臘此時,雖然只不過是普通的士紳。

  可是他那口氣,確實和別人不同。

  對方的反應早就在他預料之中,包括方臘想要殺人滅口的本能反應。

  以如今吳曄的能力,十個方臘都不是他的對手。

  見方臘不承認,他也不生氣,只是故作神秘地笑了笑,指著他的背後道:

  「你的烝不一樣,你瞞不過貧道!」

  「不過你不用擔心,貧道至少暫時並不想清算摩尼教!」

  方臘驚魂未定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背後,卻不明白自己身後到底有什麼暴露了他的身份。

  他定在那裡,又羞又怒,卻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承認自己的身份。

  吳曄卻不管他,只是說道:

  「摩尼教,以底層的百姓信奉為主,以互助為凝聚力!你能跟那些人一起過來,想來家底還不錯,可是卻偏偏信了摩尼教!

  貧道想來,一來你平日裡必然是平易近人,所以才能接觸到摩尼教的度師,得以入門!

  二來,你最近一定過得很苦!」

  方臘見吳曄,感覺跟見鬼了一般。

  他在青溪縣,也算不得大人物,所以這位路過的通真先生,肯定不認得自己。

  可是他卻將自己的過往說得分毫不差,這不得不讓人懷疑,他身上有神通。

  而且吳曄的說辭,也說中他心中痛處,他接觸摩尼教,確實存在不得已的因素。

  摩尼教在閩地傳播百年,早就融入民俗之中,朝廷雖然禁止,可是民間若有人信摩尼教,大家雖然有所猜測,卻也不會揭發。

  其中的原因之一,就是摩尼教的信徒,雖然大多數都是底層人沒錯。

  可是若說信摩尼教的人都是底層,也不正確。

  百年時間,足夠讓許多原本底層,信奉摩尼教的家庭,家裡出了人才,或者從商,或者從政,慢慢獲得了社會地位。

  他們也許會和原本的教團切割,也有人悄悄去扶持教團。

  可方臘入教卻不是如此,他入教完全是被造作局逼的。

  自從他被造作局重點關注之後,他的生意就越來越難做。

  先是「和買」份額逐年加重給出的價錢卻不到市價的三成,還常常拖欠。

  接著是各種名目的「科配」,什麼「修河錢」、「貢漆銀」、「力役折色」,層出不窮。

  再後來,乾脆派來「監當官」,直接插手漆園生產,以「供奉御用」為名,強行索要最好的漆液,稍有怠慢,便是一頂「貽誤貢奉、大不敬」的帽子扣下來。

  陳家那位就是想讓他死,他也確實生不如死。

  換成別人,也許就去求方家大房,帶著禮物去陳老爺子那裡賣個乖,求放過。

  可是方臘性格激烈,他卻不願意屈服,而是苦苦撐著。

  也就在這個時候,有人出手,借他銀錢,助他渡過難關。

  也就是這一借,借出了他信奉明王的機緣。

  摩尼教講究秘密集會,他信摩尼教的事情,除了家中妻子等人,其他人並不知曉。

  他也知道信奉摩尼教的下場,所以不肯承認。

  可是吳曄話里話外,早就將他的身份釘死,吳曄也不在乎方臘承不承認,只是說道:

  「如果他們和程縣令達成某種程度的默契,你的教友們都會死!」

  「摩尼教本就是朝廷點名的邪教,但貧道知道許多人入教,不過是因為活不下去,雖然你們的行為為朝廷所忌憚,卻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!」

  「可是如果跟殺人祭祀聯繫到一起,那些貧苦的百姓,就真的萬劫不復!」

  方臘聞言臉色陰晴不定,臉上已經浮現出生靈塗炭的畫面。

  他明白吳曄所言的道理,最終嘆氣:

  「大人什麼都知道,為何不揭穿他們?」

  「為何是貧道揭穿他們?」

  吳曄笑著反問,卻把方臘給說得一愣。

  「他們還願意給貧道一個階下,可你只想要貧道明察秋毫,你既然想要救下你的教友,為何不是你幫貧道找出兇手?」

  吳曄的反問,只把方臘問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對啊,為什麼不是他?

  可是,如果他站出來,那不是要自絕於宗族,乃至青溪縣的父老鄉親面前?

  此時,他也猛然明白吳曄的意思,吳曄是在等他主動交代,自己知道的一切。

  甚至配合他,查出殺人祭鬼的真相。

  方臘的臉色陰晴不定,看著吳曄的眼神,多了幾分恐懼。

  最終,他想到了陳家這幾年逼他的樣子,心中終歸產生一道戾氣。

  「先生,雖然我沒有證據說,那件事是陳家人幹的,可是我有八成的把握,是陳家老頭子的老三,陳三郎乾的!」

  「哦,證據!」

  吳曄笑語晏晏,坐回椅子上。

  既然方臘主動開口了,那接下來他應該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!

  「大人是外地人,想來在您眼裡,咱們這些生活在浙閩一帶的人,都是喜歡邪術巫術之人,但其實大人不知,真正熱衷於巫術的人,其實還是少數!」

  「巫蠱之術,尤其是祭祀之術,所需要的祭品,也不是一般人能湊齊的!」

  「沒有一點家底,玩不起這些!」

  「就算有家底,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如此殘忍,可以面不改色,謀財害命!」

  方臘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,他這句話,首先為那些摩尼教徒給開脫了。

  雖然摩尼教不是人人窮,可是這個宗教的底色大抵還是窮人多。

  他給摩尼教開脫之後,又說出他懷疑的理由:

  「那陳家三郎,卻恰恰是符合條件的一個人,此人心狠手辣,魚肉鄉里,早就有不少教友看他不滿!我的嘴陳家那個老頭,也是因為跟他起了衝突……」

  「又此人平日裡就遊手好閒,專好結交些三教九流的狐朋狗友,尤其喜歡往山里跑,跟那些生蠻部落的人稱兄道弟。他痴迷方術,不,是痴迷邪術!總想著尋什麼長生不老、點石成金的法門,為此揮霍了陳家不知多少銀錢!」

  「如果是平日裡,我雖然與他有仇,卻也不至於懷疑他,畢竟殺人祭祀這種行為,除了山里那些人,咱們漢人終歸不會那麼過分!」

  「可是如果遇著什麼化不開的大事,卻總有人想要鋌而走險!」

  「而那陳家三郎,卻恰恰符合……」

  「是生意上的事,一筆足以讓陳家傷筋動骨,甚至可能一蹶不振的大生意!」

  方臘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幾分本地人才知曉的內情,

  「陳家主要靠漆行和木材生意,尤其是漆行,占了他們家大半進項。這幾個月,陳家接了一筆大單,是替杭州一位極有權勢的宦官採辦「金漆』。」

  「金漆?」

  吳曄挑眉,他對漆器了解不多,但也知「金漆」是漆中極品,色澤金黃華貴,製作工藝複雜,價比黃金,多用於宮廷和頂級權貴之家。

  「正是!」

  「具體的事我也不清楚,但聽人說,這其中出了一些岔子,讓他差點給惹出大事端來!」

  「此事雖然老陳給安撫下來了,卻也惹得族裡人怨聲載道,就連他的幾個兄長也十分不滿。陳三郎一蹶不振,這傢伙心生怨憤之下,肯定會想辦法借借運……」

  「這殺人祭鬼,他就有動機了!」

  方臘滔滔不絕,將其中的細節一一說出。

  吳曄瞭然,這件事算下來,大概率就是跟陳家人有關。

  「既然如此,為何其他兩家人,要包庇他,難道幾家人如此親密?」

  「親密?」

  方臘冷笑起來:

  「不過是掌握了彼此的把柄罷……」

  「陳家有人殺人祭祀難道方家,鄭家就沒有,大家都有把柄在彼此手裡,真的捅破了也經不起查!」「山里那些生蠻,真抓起來,可是要供出不少貴人的底子。

  青溪縣也好,周圍的那些州府縣城,有幾個是乾淨的?

  甚至,上邊的官,也……」

  方臘的話,讓人無比震驚。

  不過吳曄對於此事,倒也沒有多吃驚。

  殺人祭祀這種事,為何朝廷屢禁不止,地方上的官員本身也信奉這一套,是有很大關係的。這些人本應該是朝廷手裡的刀,可他們卻跟地方上同流合污。

  如果這樣還能讓巫蠱之術絕跡,那才是見鬼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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