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4章 活著回來
第484章 活著回來
時間流逝,大宋出海的日子,終歸還是到來了。
獲取最新章節更新,請前往ѕтσ55.¢σм
自從吳嘩以神農秘種的理由,忽悠皇帝進行這一次冒險的旅行,如今終於要揭開序幕。
凌晨三點,陸續已經有人在外邊忙碌。
無論是準備出海工作的船工,道士和官員,還是準備禮儀的一干人等,都忙碌起來。
吳嘩沒有起床,因為他壓根就是一晚沒睡。
「師父!」
水生在外邊敲門,吳嘩隨口應了一聲,他推門而入,見吳嘩還在奮筆疾書。
他走近一看,卻見吳嘩還在補充著什麼東西,水生眼眶頓時紅了。
他看到師父筆下,並非什麼道經符籙,而是一張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海圖摹本、一頁頁寫滿注意事項的文書、以及數封剛剛封好的信函。
海圖上,用硃筆細細勾勒出預計的航線,標註著季風、洋流、可能遇到的風暴區,甚至還有一些島嶼的簡易地形和淡水補給點的猜測。
文書上,則分門別類地寫著遠航船隊的編組建議、人員分工、疾病防治要點、與陌生土著的初步接觸原則、遇險時的聯絡與集結方式————事無巨細,嘔心瀝血。
其實這些東西,吳嘩早就教導過他,而且也不知道寫了多少個版本。
可是就如看著孩子即將遠行的父母,吳嘩是絞盡腦汁,不停地補充。
他生怕自己遺漏什麼,所以靜下心來之後,就一直在回憶,補充。
終於,吳嘩將最後一個版本的文書也寫好,確定自己不會遺漏了。
就算後來想起,水生也出海了,一切都來不及了。
「這些東西你收好!」
吳嘩將所有的資料都交給水生,水生弱弱說了一句:「師父,您該更衣了!」
他今日也穿著合身的法衣,稚氣中帶著莊重。
吳曄默默點頭,「是,該更衣了。」
吳嘩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將一夜的疲憊與千頭萬緒的思慮都隨之吐出。
累倒是不累,如今吳嘩的身體素質,就算三天三夜不睡,也不會影響分毫。
這一口濁氣,更多是心情上的沉悶。
他站起身來,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筋骨,目光最後掃過桌上那些凝聚了他無數心血的紙張。
這些,是他在這個時代,基於超越千年的知識,為這次充滿未知的遠航所能做的最周全的準備了。剩下的,只能交給天意,交給那些勇敢的水手,也交給————他寄予厚望的弟子們。
水生態度恭敬地開始為吳嘩更衣。
這道士的法衣,想要穿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跟吳嘩在汴梁城三年,吳嘩雖然少有主持法事,可在道觀的時候,也當過經師。
每一次他換法衣,都是水生親自為他準備的。
師徒二人誰都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換上衣裳。
今日的吳曄,需著最高規格的「絳衣」。
這並非尋常道士做法事所穿的絳衣,而是特製的、代表「國師」與「通真先生」身份的法衣。
衣色為莊重的深紫近黑,以金線繡以日月星辰、山河社稷、雲紋仙鶴,背後更有一幅完整的北斗七星圖,在晨光初透的室內,隱隱流動著內斂而華貴的暗光。
腰間系九色絛,頭戴玉清蓮花冠,手執一柄白玉柄拂塵。這一身裝扮,將他本就出塵的氣質襯托得愈發威嚴尊貴,宛如謫仙臨凡,又帶著人間帝師的無上威儀。
水生仔細地為吳嘩整理著衣襟、袖口,眼中滿是不舍。
他知道,師父平日不喜這般繁瑣華麗的裝束,但今日不同,今日的儀式,不僅是為遠航船隊祈福,更是向天下,向朝廷,向所有參與此事的人,展現一種決心與信念。
師父要以最隆重、最神聖的姿態,為這次前所未有的壯行,披上「天命所歸、神鬼護佑」的光環。
但最重要的,吳嘩是要以這種方式,讓自己心安。
更衣完畢,吳嘩對鏡自視,鏡中人身形挺拔,面容沉靜,雙目深邃如古井寒潭,唯有眉宇間一絲幾乎不可察的疲憊,那是心累。
他抬手正了頭巾,那最後一絲疲憊也被盡數掩去,只剩下寶相莊嚴與沉穩如山的氣度。
「師父,吉時快到了。」
水生低聲提醒,門外已傳來王文卿等人恭敬等候的細微聲響。
吳嘩點點頭,跟著水生一起出了房間。
房間外邊,眾人一驚在等著吳嘩的到來。
作為這次南下的欽差,吳嘩毫無疑問是送行的主角。
軍營的碼頭邊上,一艘一艘高大不一的船舶,停靠在港口。
大宋第一次出海的船,大多數都是薛公素等民間商人提供的,比較可笑的是,水師自己的船隻適合在近海巡遊,卻不適合遠航。
雖然陣容不算特別齊整,甚至有些船隻看著頗為老舊,船體上還殘留著風浪侵蝕與修補的痕跡,但那槍桿上剛剛升起的新帆、船舷邊精神抖擻的水手、以及甲板上堆積如山的各類補給物資,都透出一股破釜沉舟、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。
比起後世西方那些海盜出海的陣容,大宋的船去新大陸,絕對夠了。
碼頭邊,所有人都已經各自就位。
水手,官員,道士,還有許多前來送行的百姓,他們被擋在營地外邊,卻能隔著護欄為大宋船隊送行。
「恭迎先生!」
「先生,請!」
蘇燁作為泉州知州,自然不能缺席這場盛會,他主動迎上來,請吳嘩講話。
吳嘩微微頷首,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人群。
蘇燁、薛公素、呼延慶、王文卿、各船把頭、水師將佐、禮部官員、泉州有頭有臉的士紳————以及更遠處,那些被擋在營欄外,卻依然踮腳翹首、黑壓壓一片的百姓。
晨光鋪灑在每一張或激動、或緊張、或期盼、或憂慮的臉上。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,捲動著旌旗與衣袂。
他緩步走向碼頭邊一處臨時搭建的木台,那本是用於指揮調度的高處,此刻便成了他講話的所在。
水生手捧法劍與拂塵,緊隨其後。眾人自覺讓開道路,目光追隨著那道紫色的身影,偌大的碼頭,除了海風與浪濤聲,竟漸漸安靜下來,只有無數道目光匯聚一處,充滿了敬畏與期待。
吳嘩站定,並未立刻開口。他站上高台,先是面向東方,那浩渺無垠的大海,深深一揖。
然後轉過身,面對眾人。他的目光沉穩如古井,聲音清越,借著海風,清晰地傳開:「諸位同僚,諸位將士,諸位即將遠行的勇士,還有,我大宋泉州的父老鄉親們。」
「今日,吉時已至,東風正勁。諸位眼前所見,即將揚帆的,非是尋常商船漁舟,乃是我大宋承天命、順民心,為解天下萬千生靈倒懸之急,為求神農嘉禾以裕天下倉廩,而毅然蹈海遠征的先鋒舟師!」
他的聲音並不如何激昂,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與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「此去,風波萬里,前路渺茫。有狂濤,有暗礁,有莫測之天象,有不識之海域,或許,亦有未曾開化、未知善惡的遠人。」
吳嘩的語調平靜,並不諱言艱難,「然,我華夏先祖,畢路藍縷,以啟山林;大禹治水,三過家門而不入。艱險,從非我輩卻步之由!」
「陛下仁德,感念百姓疾苦,寢食難安。朝廷決斷,傾力支持,方有今日船隊之盛。此非為一姓之私利,乃為天下生民之公義!」他抬起手,指向那些船隻,指向船上一個個挺立的身影,「爾等肩上所負,是朝廷的期許,是萬民的盼望,更是我華夏子孫,開拓萬里波濤、覓取生機的無畏勇氣!」
「貧道吳嘩,受皇命南下,督辦此事。今日,以此身,以此心,以此道,為爾等送行祈願!」
說罷,他接過水生遞上的三炷已經點燃的粗大線香。香菸筆直向上,在晨光中裊裊升起。吳曄手持線香,面對大海,朗聲祝禱:「一願皇天佑善,風調雨順,不起無妄之風濤!」
「二願后土垂慈,波平浪靜,不興叵測之險阻!」
「三願四海龍神,水府真官,開方便之門,護持正道!」
「四願媽祖娘娘,虛空護法,指引迷途,化險為夷!」
每念一願,他便躬身一拜。四周的道士們隨之齊聲唱和,鐘磬之音適時響起,莊嚴肅穆。
碼頭上,無論官員、軍士、水手還是遠處的百姓,皆屏息凝神,許多人隨著吳嘩的祝禱,默默合十或躬身,心中充滿虔誠的祈願。
四願已畢,吳嘩將線香插入香爐,轉身面對即將登船的眾人,但他的目光,最後卻在徒兒身上駐留。
「師父,我走了!」
水生再也忍不住,大聲哭出來,朝著吳嘩隔空叩拜。
他十分用力,卻仿佛要將頭磕出血來。
「你還沒出海,就想感染啊————」
吳嘩顧不得自己的形象,隔空怒斥這個不聽話的混蛋。
水生聞言一愣,想想也是,憨笑起身。
但他又哭又笑的模樣,卻讓人心疼。
吳嘩站在高台,想說點漂亮話,可是話到嘴邊,卻變成:「活著回來!」
「嗯!」
水生抹去眼角的淚水,轉身,上了其中一條船。
「勇士們!」他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金石之音,「此一去,山高水長!但請牢記,爾等身後,是父母妻兒的翹首以盼,是錦繡繁華的大宋故土,是陛下與朝廷的殷切目光!爾等身前,是前人未至的浩渺滄溟,是功在千秋的不世機緣!」
「持正念,守紀律,同舟共濟,則風浪不足懼,遠途亦可平!」
「覓得嘉禾,則天下倉廩可豐,爾等之名,當鐫刻於青史,受萬民景仰!」
「現在一」
吳曄深吸一口氣,目光如電,掃視全場,然後揮袖指向那無垠的蔚藍,「登船!啟航!」
「登船——!啟航——!」呼延慶振臂高呼,聲若洪鐘。
「登船!啟航!」各船船長、把頭齊聲應和。
「登船!啟航!」千百水手、軍士的吶喊匯聚成震耳欲聾的聲浪,直衝雲霄,壓過了風浪之聲。
很快,巨大的硬帆在號子聲中被緩緩拉起,嘩啦啦的聲響連成一片,遮蔽了部分天空。沉重的鐵錨被絞盤吱呀呀地從海底提起。
船隻開始緩緩移動,脫離了碼頭的懷抱,向著港灣出口駛去。
屬於水生,或者說屬於大宋的旅程,開始了。
「諸位,接下來就看咱們了!」
「奏樂!」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