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8章 科普讀物
「相公，王大人的這套條目，您也不滿意？」
「過不了陛下那關！」
宰相府，鄭居中揉著眉頭，看著眼前一套一套的條目，都不滿意。
那日皇帝跟吳曄的一手雙簧，打得他們措手不及，鄭居中作為太宰，主動站出來緩和了這場爭鬥。他是為官僚集團，爭取了一點體面，也將制定技術官制度的主動權放在自己手中。
不過他也明白，這套選拔制度，是需要皇帝點頭的，你不能只一味地出台一種讓技術官員無法出頭的政策。
皇帝不同意，官僚之間就會爭鬥。
這朝局將變得長期動盪不安，鄭居中尤其擔心，趙佶真的就破罐子破摔，動起科舉的主意。雖然他也不是那麼容易動了科舉的蛋糕，可畢競撕破臉的事，還是越少越好。
伎術官之事，說白了還是利益分配的問題。
按照往常的慣例，官僚集團如果齊心協力的話，皇帝大抵是鬥不過的。
可這次不同在於，趙佶並不是說拿讀書人的利益，去滿足另外一個群體。
他只是將讀書人，分成少數吃到利益的士大夫，和大多數沒有吃到利益，卻希望另開一條路的落魄讀書人。
這招誅心之計，卻讓天下讀書人，無法合力，最終演變成如今的局面。
「都到了這個時候了，他們還想著，一點利益都不讓？」
鄭居中看著書桌上的條目，眼皮跳了跳，這其中就有蔡家那一系的官員，在堅持戰鬥。
可是在鄭居中看來，那是蔡絛那個後生，經歷失敗之後的無能狂怒。
本來這次的機會，如果他能順利推翻皇帝的想法，蔡家那位小子確實如他父親所願，順利上位，護持蔡家數十年。
可是蔡絛這次敗得，實在難看了一些。
年輕人，承受不起失敗的代價，在所難免。
不過這本死纏爛打，卻有點不知進退。
鄭居中搖搖頭，蔡家離了蔡京，估計也起不來了。
他在搖頭的時候，手下人卻給他帶來一個消息。
「國子監的人，已經找上吳曄了？」
「嗯，吳曄有位族兄，給皇帝獻上一份算學手稿，被皇帝封了算學博士？」
汴梁城，消息傳遞的速度，總是非常迅速。
很快的，吳昊的封賞和通真宮那邊的消息，也來到了鄭居中的案前。
「那位的速度，也很快啊！」
「就如他以往一樣，只要計劃好的事，在人們反應過來之前，就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，迅速敲定！」
「神霄，神霄，這速度倒是對得起神霄二字！」
鄭居中自嘲一笑，但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。
張邦昌的速度很快，這次他連夜回去，馬上讓幾個算學博士，開始研究吳曄的基礎課本。
越是研究，其中的內容越是讓他們大開眼界。
吳曄教徒弟的課本，大抵分成幾種，其中一種名為語文的課本，主要教導的是聽讀寫，和這個世界的主流課本類似。
不過從是以儒家出發，從蒙學的百家姓，千字文不同。
吳曄的這個課本，更多的是從道教和現實的角度出發，這本課本吳曄拿出來是拿出來了，但提都沒提，大抵也是認為肯定不會被朝廷取用。
事實上也確實如此，伎術官選拔的制度，必須依附於儒家的體系而存在。
所以這部分的課本，必然是要廢除的，不過吳曄編纂課本的思路，卻值得他們這些人仔細研究。北宋這個時代，科舉制度已經發展成熟，可是教育體系並不如後期理學興盛之後，已經定死，僵化。吳曄這本課本如果放在後邊一點的朝代，大抵會被認為叛經離道。
但在這個時代，卻並不是一種大逆不道的東西。
吳曄的語文課本，最大的不同就是，它把兒童當成兒童，不會從死記硬背入手，而是用各種小故事的課文，將道理揉碎了，放在故事中。
它的目的是教導學生識字，讀寫，更重於經典對人的教化。
而算學，幾何，常識這幾個領域的可能，又各有不同。
幾個人一邊整理，一邊以一種大開眼界的表情，汲取上邊的知識。
尤其是常識。
上到張邦昌這個只有三十七歲，看起來卻像半大老頭的祭酒，到其他幾個國子監的算學博士，都有一種長見識的感覺。
他們身邊看似平常的常識，被吳曄以另外一種角度去揭開背後的原理之後。
總會讓人覺得，原來如此。
吳曄這份常識課本，將農學、醫學、物理、化學等基礎知識，放在其中。
而且彼此之間的聯繫，也說得清清楚楚。
他們越看，越覺得吳曄說得有道理，這天地間萬事萬物，都是聯繫的，是混沌的。
一開始去區分你我，並不「科學」。
嗯，科學這個名字，在書本中被反覆提及，吳曄的解釋是：「分科的學問」，這有點類似於儒家的格致，但概念又相對更加清晰一些。
也就是說，先生對於學問的看法，大抵也認為深入之後，必須分科學之。
可在基礎階段，卻沒必要如此。
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，在伎術官制度該如何確立，還在爭吵的時候，張邦昌等人，已經將吳曄的課本和改造的意見，遞到趙佶眼前。
趙佶看著整理好的課本，翻閱了一遍，也十分驚喜。
他不喜歡《算學》《幾何》，這種理工科的東西，身為文科和藝術天才的趙佶看著也十分難受。不過常識類的東西，在寓教於樂中，確實能學到不少東西………
「這些讀物，可以作為皇子們的教學課本！」
趙佶覺得常識這個讀本，十分有趣。
這大概也是實學的意義，吳曄在《常識》這個課本中，其實科普了許多自然的現象。
很多古人習以為常，習慣上將它們歸於鬼神，神秘範疇的現象，在吳曄的解釋下，變成稀鬆平常，卻又能體現自然運轉規則中「道」存在的那種精密感。
趙佶因為這本書，對整套課本的興趣，都大了起來。
趙佶翻閱《常識》課本的速度越來越慢，從最初的漫不經心，到後來逐字逐句地細讀，再到翻回來反覆咀嚼某些段落，連一旁侍立的內侍都察覺到了皇帝的專注。
《常識》分作「天地篇」、「物用篇」、「生命篇」等卷章。
天卷開篇便講星辰運行。
吳曄並未引入什麼「地圓說」衝擊皇權象徵的天圓地方觀念，而是巧妙地將二十八宿的劃分、節氣的推算、潮汐與月相的關係，用一種極其樸素的語言編織在一起。
文中不提迷信，只說規律，最後落筆在「聖人觀天設歷，以授民時，此乃為政之首務」上。趙佶看到此處，微微頷首，
這話說得得體，既推重了天道，又落在了實用上，沒有妄議祖宗成法。
但真正讓他停下來的，是「物用篇」中關於農學與醫學的部分。
農學部分，吳曄沒有講什麼玄乎的道理，而是從「土」入手。
他將土壤分為「肥、瘠、燥、濕」四大類，每一類配什麼作物、該施什麼肥、何時翻耕，都以表格形式條列而出。
更讓趙佶眼睛一亮的是，書中提出了一套「輪作套種」的簡易原則，用最通俗的比喻「地如人，亦需休息，若年年種同一物，地力便竭，如同人只食一味，必生病焉」來解釋休耕和輪種的必要性。輪作套種這種做法，早就被古人實踐出來，並不稀奇。
可吳曄將他科普出來，卻能讓許多不知道的人，一眼明白。
科普的意義，不在於傳播多少深奧的知識，而是將許多常識普及給更多的人，增長人的見識。看到此處，趙佶忍不住笑了一聲：
「這吳曄，倒是把田間的老農經驗，寫成了一本正經的書。」
但再往下翻，笑容便漸漸凝住。
醫學部分，吳曄下筆極為謹慎，看得出是用過心思的。
他首先高屋建瓴地肯定了「醫道同源」的傳統，開篇便引《黃帝內經》之言：
「人與天地相參也，與日月相應也。」
將人體的五臟六腑與五行四時對應起來，濃墨重彩地寫了整整一節「天地人相應論」，完全以經典中醫的框架為綱。
然而，在肯定了中醫的整體觀之後，吳曄筆鋒一轉，提出一個極妙的折中之論。
他說：
「古之醫者，望聞問切，察其外而知其內，此乃聖人之妙法。然人身之臟腑、血脈、筋骨，深藏於皮肉之內，肉眼不能見。
若能借器物以洞察其形貌，譬如以鋒刃剖之則見其傷痕，以水注入則知其通塞，何不借器物而知病所？這段話，引起了趙佶的警覺，他想起了吳曄宣講神農經之時，提到的「解剖」的概念。
原來先生在很多年前，就已經認同了這個理念。
他說的是解剖與病理觀察，卻不直言「解剖屍體」這樣的驚人之語，而是將之包裝成「聖人之法」的自然延伸。
接著，他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卻極其巧妙的觀點：
「醫有六不治，其一為病至臟腑而不可治者，何也？因醫者不知其府庫所在，故方藥不能至其處。若明血脈所行、經絡所貫、臟腑所在，則針石可至、湯藥可及、病可治也。」
吳曄驚世駭俗的理論先不提，
趙佶合上書籍，《常識》並不是一本書，而是一套書。
這套書的價值，趙佶覺得並不比《神農經》要差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