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9章 下雨了
趙佶合上《常識》書卷,指尖輕輕叩擊著那疊厚厚的稿紙,良久不語。
站在下首的張邦昌心中惴惴,不知皇帝對這課本究竟是何態度。他偷眼望去,卻見趙佶嘴角微微上揚,分明是在笑。
那種笑,張邦昌很熟悉,每次皇帝在書畫上有了得意之作時,便是這副神情。
「張卿。」
趙佶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輕快。
「臣在。」
「這課本,你們整理得很用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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朕方才掃了一遍,雖說《算學》《幾何》那些朕看不大進去,但這《常識》……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」趙佶站起身來,踱到窗前:
「你可知朕為何覺得它有意思?」
張邦昌躬身道:
「臣愚鈍,請陛下明示。」
「因為朕讀它的時候,沒有那種被教訓的感覺。」
「你可知道,朕從小讀書,那些太傅們動不動就拿聖賢之言來壓朕,說什麼「陛下當如是』「陛下不當如是』。朕聽了就煩。但這先生寫的東西不一樣,他不教訓人,他只是把事兒擺在你面前,讓你自己看,自己想。」
張邦昌心裡一動,脫口道:
「陛下所言極是。吳曄的這一套課本,其精髓正在於「啟發』二字,而不在於灌輸。」
「嗯。這套書,叫什麼名字?」
「回陛下,吳曄在書稿的扉頁上題了一個書名叫「科學』,他解釋說這是「分科之學』的意思。取格物致知之精神,分門別類以究萬物之理。」
「科學·……」
趙佶咀嚼著這兩個字,忽而眼睛一亮:
「科學,科學。這名字倒是有趣。格物致知,分科而學。也罷,朕給他定個正式的書名吧,就叫《科學格致》!」
張邦昌心中一凜。皇帝親定書名,這便不是一本普通課本了,這是御敕頒行的官定教材。
「另外,張卿。」趙佶轉身回到書案前,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:
「書版刻好後,先印三百部,送進宮中。資善堂那邊,諸位皇子都該讀一讀。」
「那……州學縣學那邊呢?」
趙佶想了想:
「先印三千部,發往開封府、應天府、大名府三京的官學。至於其餘各路,待三京反饋回來再說。此事,由你國子監主理,不得有誤。」
「臣,遵旨。」
張邦昌退出殿門時,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。他站定腳步,望著午門外灰濛濛的天,深吸了一口氣。科學這個詞,大抵以後就取代「實學」,成為這套課程的專有名詞了。
《科學格致》的刊印速度,遠超所有人的預期。
刊印課本的事情,很快落在千竹坊身上。
千竹坊有皇帝的股份,又是通真先生的生意,加上它本身幾乎壟斷的實力和高效的效率。
幾天後,三百份課本,已經送入皇宮。
皇宮的皇子們拿到《科學》套書的時候,態度各異。
太子,三皇子趙楷,對這套書籍厭惡不已。
他們是堅定的傳統派,尤其是趙楷,他本來在醞釀著一件事,卻被如今轟轟烈烈的教育改革,給搞得打亂了陣腳。
皇子學實學,不對,現在叫做科學……
對於趙佶而言,是理所應當的事,因為皇子不需要科舉,他們並不用在經義上,學出多大的學問。自古以來,能在經義上涉獵很深的皇帝並不多。
可趙佶覺得,他們對於事務,尤其是這個世界上的常識,應該懂得一些。
這些對於讀書人,尤其是想走科舉路線的讀書人而言是一種累贅。
可對於皇子而言,剛剛好。
相比起太子和三皇子等人的厭惡,趙構這些明擺著沒有機會當皇帝的皇子們,對於吳曄傳授的知識,卻很喜歡。
無他,因為這些知識,在吳曄的編排下,變得足夠有趣。
孩子們沒有太多想法,算學固然枯燥,可是比起經義而言,有些理工科思維好的皇子,其實並沒有太抗拒算學。
而常識課,大多數皇子都很喜歡,包括公主們也是如此。
不少帝姬手裡捧著吳曄的常識一套的書籍,愛不釋手。
而在皇宮之外,關於《科學格致》這套實學課本的熱度,更是火熱。
這套課本,版權在千竹坊手裡,然後千竹坊又是皇帝和吳曄的產業,自然沒有人敢去盜版這本書。京城的書商,大多數都用千竹坊的紙張,馬上去找胖子談代理的事情。
不過千竹坊的產能,第一批肯定是要滿足朝廷三千冊的需求,然後是自己的千竹書坊也要有一定的備一般的書商,壓根拿不到最新版的《科學格致》。
眼看著千竹坊日進斗金,其他人也眼紅了。
汴梁城的書商們已經嗅到了商機。
皇帝欽定、國子監刊行、前所未見的「格致新學」……這些東西加起來,就是兩個字一好賣。率先行動起來的是相國寺東門一帶的書坊。
那些掌柜們平日裡耳聽六路、眼觀八方,得到風聲後,立刻派人各顯神通,想辦法弄到了一些散頁的抄本。
雖然不敢明目張胆地翻印御敕書籍,但抄錄其中的片段、加以注釋、另立名目出一本「導讀」或者「講疏」,卻是管不著的。
於是,汴梁城的市面上,一夜之間冒出了十幾種跟《科學格致》有關的書冊。
最搶手的一種,叫《科學格致·天地篇箋注》,據說是某位致仕的太史令編寫的。
這位老臣在書里把吳曄原文中關於日月星辰的那部分,結合自己幾十年觀測天象的經驗,做了大量的註解和補充。
這本書一上架就被搶購一空,連國子監的博士們都私下買了來研讀。
另一種賣得極好的,是《科學格致·物用篇旁通》。這本小冊子的作者是誰已經不可考,但筆法極通俗,幾乎是把吳曄原文中的農學、醫學案例,重新用坊間說書人的口吻演繹了一遍。比如其中有一段:「話說那吳先生講輪作之法,說地也要歇息。
咱們汴梁城外的老農一聽:嘿,這我懂啊,我家那三分地,種兩年豆子就得換一茬麥子,不然收成一年不如一年。
可咱們只知道這麼做,卻說不出道理。吳先生就說啦。
地如同人,人一味吃肉還要拉肚子呢,何況是地?這話糙理不糙,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嘛!」這種書,識字的百姓看得懂,不識字的聽人念幾段也能明白,傳播速度極快。
更妙的是,開封府幾家瓦舍勾欄的說書人,也從中找到了新活計。
那茶肆酒樓里,連說書先生也開始說起書中的內容。
這種明晃晃的,打擦邊球的行為,吳有德也去請教過吳曄,要不要處理?
吳曄卻搖搖頭,讓吳有德看著就好。
賺錢從來不是吳曄的目的,那些人雖然打了他的書名號賺錢,但裡邊的知識也確實是實學的知識,傳播出去就是有用的。
他辛苦寫下《痘經》《神農經》,目的不就是為了讓科學知識能夠在這個時代普及開來嗎?有人願意這麼做,那吳曄就讓他們賺該賺的錢。
在皇帝有心的推波助瀾之下,實學,不對,科學之風,刮遍汴梁。
作為大宋的首都,汴梁城流行過的東西,肯定會在地方上再流行一遍。
伎術官制度,科學取士。
在有利可圖之下,至少科學知識和科學讀物,應該會有一段時間的大流行。
吳曄做到這個份上,算是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。
他不需要將所有事都做得面面俱到,只要讓它形成一個勢就夠了。
伎術官制度,只等一個塵埃落定。
而吳曄和趙佶,卻在等待兩個不同的消息過程中,各自準備。
趙估等的是西北方面一個勝利和一個他並不想接受的答案。
而吳曄等的,卻是河北路的消息。
當然在等待的這段時間,他其實也沒閒著。
《科學格致》那套課本賣的很好,幾乎重現了《神農經》洛陽紙貴的畫面。
不過和神農經不同,這次是一群科舉無望,想要在別的賽道卷出一條路來的讀書人。
他們的努力,得到的聲音,褒貶不一。
這群將自己的身家壓在實學上的讀書人,毫無疑問是科舉的失敗者。
他們的努力,卻換來旁人的嘲笑,所謂的技術官,就算他們靠上去了,也只會被人說成是科舉制度淘汰的失敗者。
可是吳曄從不這麼認為。
這個世界上,真正的天才,也許都是那種文理雙修,驚才絕艷的。
可是能夠在古代這麼殘酷的環境中,殺到舉人的,難道就一無是處?
他們中的許多人,也許就是被制度耽誤的理工科人才。
在另外一條道路上,他們才能找到自己的出路。
時間緩緩流逝,關於伎術官的改革制度,始終沒有落地。
不過吳曄已經開始編寫更高階的課本,那是真正屬於考上國子監之後,一個伎術官需要掌握的技能。這些專業知識對於吳曄而言,並不難。他在這個時代生活的過程中,腦海中的書籍,早就積累了足夠的數量。
吳曄真正要篩選的,是他腦海里的科技樹很多都不適合這個時代。
編寫大學教材這件事,吳曄並不著急,伎術官的選拔制度,目前還在一種拉鋸的狀態。
而真正決定這個制度,能不能執行下去的很大一個因素,就是河北那場水患。
吳曄的前程,不敗金身,還有那些人的前途,都在北方。
「師父·……」
就在他想著北方的事的時候,一個弟弟踩著匆匆的腳步,將一份急報送到他面前。
吳曄打開一看,只看到了裡邊的三個關鍵字。
下雨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