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0章 終於來了


  下雨了!

  吳曄看到這三個字,猛然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
  哪怕已經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他,也被這三個字給驚動了。

  信是河北路安撫使司發出的,用的是五百里加急的印封。寫信之人是吳曄去年安插在河北路的弟子,信中筆跡潦草,顯然寫得很急:

  「師父在上,自入七月以來,河北連日大雨,至今未歇。

  漳水、渥沱水、滏水、洺水,四水並漲,濁浪滔天。沿河諸縣一一尤其是磁州、洺州、趙州、深州、冀州一線一一河堤多處告急。

  弟子隨安撫司官員巡視至大名府時,見黃河水色已渾,濁浪拍岸,堤腳多處滲水,險情迭出。據當地老河工言,此等雨勢若再持續十日,則黃河必出大汛。

  往年黃河漲水,不過是「漲三尺退二尺』,今年卻是只漲不退……」

  

  吳曄將信紙緩緩放下,閉目不語。

  他等這個消息,已經整整等了一年。

  北方大雨,在別人看來,也許還心存僥倖,但吳曄幾乎可以肯定,那場席捲數州,讓數百人受災,百萬人流離的大災難,已經拉開了序幕。

  水患,從來不是一夜發生的,是延綿的大雨,日積月累,衝垮河堤。

  政和六年,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,提前說出了今年水患的預言,這個預言既是警示,也是吳曄為自己撈取政治資本的手段。

  預言能鞏固他妖道的地位,從此踏上神仙位格的重要布置。

  但吳曄除了這個目的,也是希望以譁眾取寵的方式,引起宋徽宗的注意,然後將力量傾注在河北的抗洪救災上。

  他為了這件事,提拔了宗澤,得罪了童貫,成為滿朝文武的笑柄。

  而且,這個預言,也將他的前程和生命,都壓在上邊。

  如今吳曄不關心自己的前程,他只想知道,宗澤他們為了這場「戰爭」準備了多少彈藥?

  不過以如今古人的信息傳遞速度,他估計朝廷的消息,恐怕還比他這封信晚一些。

  倒不是說吳曄自己的消息渠道比朝廷快,而是吳曄了解朝廷的信息傳遞,必須有十足的把握才說。吳曄的弟子們將消息傳回來,可能大雨剛剛有了端倪,就已經開始往汴梁發消息。

  而宗澤,哪怕他已經為此準備了很久,他也要確定這場雨能造成後果,才會稟告朝廷,這其中的時間差,大概要有三四天。

  所以朝廷的消息哪怕比吳曄的渠道快,也快不過先發制人的重視。

  「給貧道準備一下,我要進宮!」

  吳曄沒有猶豫,直接站起來,臉上充滿決絕之色。

  通真宮上下,為此早就已經有了準備,先是趙元奴三女過來,吳曄主動交代幾句,幾個女人就已經明白自己的使命。

  沒有離別的不舍,也沒有過多的廢話。

  吳曄從進入政和七年開始,就在準備這一天的到來。

  換好衣裝,吳曄乘車入城。

  此時已經是晌午以後,距離皇宮關門的時間,已經不遠了。

  吳曄選擇這個時間進入皇宮,實際上略顯倉促。

  不過也是如此,宮裡的皇帝隱約明白吳曄此時進宮,必然有他的緊迫性,迅速接見了吳曄。「官家,臣請離京,奔赴河北!」

  吳曄見到趙佶的第一面,就開門見山,說明自己的來意。

  趙佶原本的笑意,瞬間凝固在臉上,吳曄早就跟他打過預防針,他是知道吳曄主動請辭,奔赴河北,這句話意味著什麼?

  意味著,他預言的那個能動搖國本的大災難,已經拉開了序幕。

  也意味著,一場舉國之力的抗洪救災,即將開始。

  這大抵也是北宋,或者說整個封建社會,第一次真正的抗洪救災。

  過去的封建社會,也許有地方官帶著百姓抵禦過天災,不過從國家層面的,在天災降臨之前,已經做好預案,並且迎著劫難而去的。

  大抵這是第一次。

  趙佶深吸一口氣,也沒有多說什麼。

  汴梁的天空,晴空萬里。

  可數百里外,暴雨席捲,百姓安穩的日子,卻可能已經進入倒計時。

  吳曄凝重的臉色,沒有往日的仙風道骨,衣裝也因為走得急,略顯凌亂。

  但這樣不似神仙形象的吳曄,卻顯得比許多人更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。

  趙佶無聲點頭:

  「先生,朕明白了。這官方的消息還沒到……」

  「應該也就是今明兩日了,臣得到的消息,來自於北方神霄道的弟子,臣對於他們的要求,是只要出現端倪,馬上匯報!」

  「可宗大人身為朝廷命官,卻不能如此輕浮。若他急著匯報,雨卻停了,容易遭人非議,甚至彈劾!」吳曄給趙佶解釋了原因,並將他收到的消息傳遞上去。

  神霄道觀,遍布天下主要州府,其中的目的之一,就是成為皇帝的耳目,傳遞消息。

  如今這一次,它第一次展現出自己的價值。

  趙佶接過紙條一看,默默將它揉起來,點頭。

  「先生……」

  趙佶正要對吳曄封賞,吳曄卻打斷了他的話。

  「官家,此事應當以宗大人為準,臣不能僭越………」

  趙佶聞言一愣,旋即哭笑不得,吳曄果然是他肚子裡的蛔蟲。

  按照的脾性,本應該封吳曄一個類似監察的臨時職務,總領河北抗災一事,不過吳曄卻不願意擔著這麼大的名頭,尤其是去壓宗澤一頭。

  宗澤的能力,心性,吳曄是一百個相信的,所以在政務之上,吳曄絕不願意越俎代庖。

  他這次去,是去輔助宗澤去的,而不是將自己放在主角的位置上添亂。

  沒錯,吳曄給這種行為定義是,添亂。

  他雖然自詡能力出眾,可許多東西,並非在於他會不會,而是經驗的積累。

  宗澤為官多年,在基層積累了大量的執行經驗,絕不是他這個紙上談兵的人能比。

  趙佶並沒有因為吳曄的打斷而生氣,反而越發欣賞吳曄。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大宋棟樑,不貪功,不圖名,只想把事做好。

  真正認識到忠臣是什麼樣的,他就越發覺得,以前靠在他身邊的臣子,是如此不堪。

  他點頭,道:

  「先生聽封!」

  「臣在!」

  吳曄躬身,等候聽封。

  趙佶看著他微微低垂的頭頂,心中百感交集。

  眼前這個人,明明手握他全部的信任,明明可以借著這場預言出來的大水一步登天,卻偏偏要在最關鍵的時候退一步,把主位讓給一個遠在河北的臣子。

  這份清醒和克制,讓趙佶越發信任。

  他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朕封你為「河北路宣諭使』,賜紫金魚袋,持朕手詔,巡視河北諸州縣黃河汛情。」

  趙佶特意斟酌了措辭:

  「這份差遣,權同欽差,可代朕巡視災區,可查勘地方官吏抗洪勤惰,可隨時以急奏向朕直達天聽。凡河北路各州縣,於抗洪事務之中,皆須配合你的宣諭調度。」

  吳曄抬起頭來,正要開口,趙佶卻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  「朕還沒說完。」趙佶似乎知道吳曄想說什麼,也打斷他:

  「但朕也明白你的意思。你不想主掌全局,不願壓宗澤一頭,要將居中指揮的位置留給他。朕准你。河北路抗洪救災的第一責任人,以宗澤為主。

  各地州縣的民夫徵調、河堤搶修、災民安置,皆由宗澤統籌。你是朕派去「看』的人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加重了語氣:

  「你替朕看著河北,看著那些官吏是盡心還是敷衍,看著那些銀子是落在了河堤上還是落在了誰的口袋裡,看著宗澤需要什麼而朝廷沒有給到的。

  你看清楚了,回來告訴朕。」

  吳曄心中一凜。

  皇帝這番話,既成全了他的謙退之志,又給了他一把無形的尚方寶劍。

  這個「看」字,比「管」字更重。

  管得好是本分,管不好是失職;而看,看明白了回來稟報,那便是直達天聽的眼睛。

  從今往後,他吳曄在河北說什麼,便等於皇帝在說什麼。

  他深深一揖:

  「臣,領旨謝恩。」

  趙佶點了點頭,又道:

  「朕另給你幾道空白告身,若宗澤那邊有需要臨時任用的能吏幹才,你二人聯名填寫即可生效。先生,朕在汴梁等你們的捷報。

  不是打仗的捷報,是百姓平安的捷報。」

  趙佶此時,臉色凝重,吳曄抬頭望著他,心有感觸。

  他一直將眼前這個皇帝,當成一個【養成】的對象。

  可在不知不覺中,趙佶似乎已經有了幾分明君的模樣。

  至少在這一刻,他微微產生一種仰視他的感覺。

  「臣領命!」

  吳曄鄭重其事,領下趙佶的命令。

  「朕就祝先生,能平災息難,早日回歸!」

  「是,陛下!」

  吳曄躬身一拜:「陛下,此事宜早不宜遲,請允許臣告退,回去準備出發事宜!」

  「先生,慢走!」

  趙佶也沒有留吳曄,只是拱手作揖。

  君王如此,吳曄受寵若驚。

  他們相互對視一眼,吳曄轉身離開。

  回到道觀,看著趙元奴和二女淚眼婆娑,吳曄只是點頭。

  「該準備的,都準備了,明日一早出發……」

  趙元奴壓下心中的不舍,道。

  通真宮不打沒有準備的仗,在很久以前,吳曄已經為了離開做好預案!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