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1章 祭旗的人頭
馬車駛出汴梁城時,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。
吳曄掀開車簾,最後望了一眼晨霧中漸行漸遠的城樓輪廓。
城門上「新曹門」三個字在朦朧的光線中若隱若現,他看了片刻,放下了帘子。
此行他帶的人不多不少,個個精幹。
隨行的弟子也多是年輕力壯,隨時準備投入未來的水患救災之中。
車隊出城後沿官道一路北上,過了陳橋驛,天色便漸漸陰沉下來。
實時更新,請訪問🎇sto🍀55.com
吳曄在車中閉目養神,手指卻不自覺地輕輕叩擊著膝蓋。
這是他心中焦躁時的習慣動作。他在心裡反覆推演著河北路的每一處險段、每一座糧倉、每一條可以調度的路線,像棋手復盤一樣,一遍又一遍。
走了一日一夜,次日黃昏,車隊抵達澶州。
澶州是黃河南岸的重鎮,也是河北路消息傳入汴梁的第一道關口。
吳曄沒有直接入城,而是先登上了城外的一處土崗。
他站在崗上向北望去,視野所及,天邊壓著厚厚的鉛灰色雲層,與地平線融為一體。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土腥味,那是遠方的雨水被風帶過來的氣息。
「先生,澶州知州派人來問了,問先生要不要入城歇息?」沉默跑上土崗稟報。
吳曄搖了搖頭:
「告訴他們,本使不進城,在城外驛站住一晚,明日一早就渡河。請知州派人送一份澶州本月的雨情記錄過來即可。」
當夜,吳曄在驛站的油燈下仔細翻閱了澶州的雨情記錄。
越看,他的眉頭皺得越緊。
澶州的降雨量雖不及河北腹地,但進入五月底以來,幾乎沒有三日以上的晴好天氣。
按照這樣的趨勢,黃河上游來水加上本地降雨,下游的壓力只會越來越大。
那場記載在史書上,造成數百萬人受災的水患,此時還沒有被人注意。
只有吳曄確定它會來,而且以一種他也無法預料的形態到來。
其實如果只想獲得名利,吳曄最應該做的,並不是讓宗澤去修補河堤,而是袖手旁觀,只用準備救災就夠了。
修補河堤,意味著黃河變成他也沒有辦法預判的存在。
它會不會在原來的地方改道,還是未知數。
不過每個人,每個地方的人都有救下自己的權力,當預言發酵之後,許多事情已經由不得他。他唯一能做的,只有配合宗澤,還有自己留下的物資,去儘量多的救助每個人。
他很快安排渡河,在黃河還沒有徹底狂化之前。
翌日清晨,天色比昨日又陰沉了幾分,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味。
吳曄站在黃河南岸的渡口,望著滔滔渾水,面色凝重。五六月的黃河已經開始漲水,河面比春季寬闊了不少,水流也變得更加湍急。
渡口的船夫們正在將幾艘平底渡船用粗麻繩連在一起,以增加渡河的穩定性。
「先生,船準備好了。」
地方上的官員走過來,低聲說道。
吳曄點了點頭,又回頭看了一眼南岸的方向,似乎在確認什麼。
片刻後,他深吸一口氣,抬腳走上了渡船。
渡船駛離岸邊,船工們喊著號子,奮力搖槳。渾濁的河水拍打著船舷,濺起大片大片的水花,將船頭幾個年輕弟子的衣擺都打濕了。
吳曄站在船頭,手扶船舷,目光始終盯著北岸的方向。
他對黃河並不陌生。
黃河是每個華夏子民都不會陌生的母親河,
他太清楚這條河的脾氣了。
它平日裡是一條溫順的大河,可一旦發起怒來,便是千里澤國,生靈塗炭。
而眼下,這條河的河面已經比正常水位高了將近三尺。兩岸的一些低洼地帶,已經能看到被水淹沒的農田和樹梢。
吳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大約半個時辰後,渡船在北岸的渡口靠岸。
吳曄踏上北岸的土地,腳下微微用力踩了踩,感覺到地面的潮濕鬆軟,心中便是一沉一一連渡口附近的高地都如此濕潤,更不用說那些低洼地帶了。
他正要吩咐沉默去安排馬車,卻見遠處官道上,有三個人正騎著快馬朝渡口方向飛奔而來。馬蹄踏在泥濘的官道上,濺起一路泥水。
吳曄微微眯起眼睛,打量了一番。
那三人都穿著青綠色的官服。
這是大宋七八品官員常穿的顏色,腰間掛著令牌,行色匆匆,顯然是沖著他來的。
他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。
他此行北上,為了不給地方官府增加負擔,也為了避免消息走漏引起不必要的麻煩,並未提前通知沿途官府接治。按理說,他渡河的消息不應該這麼快就傳到地方官的耳朵里。
難道是有人走漏了風聲?
吳曄正思索間,那三匹馬已經來到了渡口附近。
為首那人翻身下馬,動作乾淨利落,落地之後快步朝吳曄走來,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下,拱手躬身行禮:
「下官河北路堤舉黃河堤岸司勾當公事趙陽,參見通真先生!」
吳曄聽到這個名字和官職,先是一愣,然後仔細打量了一番來人的面容。
這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,面龐黝黑,顴骨突出,雙手粗糙乾裂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,但吳曄能從他衣服邊邊處透出來的白皙,看出一點對方的來歷。
他身上那件青綠官服雖然洗得乾淨,但袖口和膝蓋處都有明顯的磨損和補丁痕跡,袖口處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泥漿。
那人見吳曄一時間仍不識自己的模樣,趕緊補上一句:
「下官以前在太史局任職,因為先生提舉,才有機會下放地方……」
太史局,那不是……
吳曄腦子裡,馬上閃過一個人的資料。
趙陽,確是是太史局的官僚,不過伎術官改革之後,這些人都被外放河北歷練,一來填補河北如今伎術官不足的問題,二來也是為了北宋未來的伎術官制度打樣。
他過目不忘,可是因為趙陽此人的外貌變化實在太大了,吳曄還真沒有認出來。
「才多久,大人就成這樣了……」
吳曄上下打量趙陽,趙陽笑道:
「來到地方之後,下官日夜巡查黃河河堤,所以便成這樣了。最近暴雨連綿,下官更不敢怠慢!」「宗大人有令,這段時間,地方上的官員,必須日夜巡查黃河,輪班安排,不得怠慢!」
「可是,為何只有爾等?」
吳曄聞言,環顧四周,他目力極好,遠超出普通人類的範疇。
黃河巡查,按照道理應該是分段巡查。
趙陽他們幾個,哪能顧得了整條河段?
「這個……」
趙陽臉上,露出為難的神色,卻不敢直接回答吳曄的問題。
他身後的兩個老吏,更是神色古怪。
他什麼都沒說,卻仿佛什麼都說了。
吳曄臉上的表情,登時陰沉如水。
他仿佛明白了為什麼,看趙陽的模樣,顯然他這陣子確實鞠躬盡瘁了,可是他的直屬上層,或者那些縣城裡的正印官,並沒有來。
這乃是宗澤總領軍政,下了軍令狀下的河北路。
是朝廷為此準備了一年,已經厲兵秣馬的河北路。
就算如此,地方上的官員,在如此大雨瓢潑的情況下,居然還敢不巡查河道?
「貧道要見一見你們的上官!」
吳曄一句話,讓趙陽的臉色變了變,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卻又咽了回去,只是低著頭,沉默不語。
吳曄的目光如刀一般盯著他,語氣雖然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感:
「趙大人,本座問你話呢。宗帥下了軍令,命地方官員分段巡查黃河堤岸,你一個勾當公事帶著兩個老吏在此巡查,本座能理解
這是你的職責所在。但你的上官呢?這段堤岸所屬的縣令呢?縣丞呢?主簿呢?他們人在何處?」趙陽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他身後那兩個老吏更是把頭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,仿佛生怕吳曄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趙陽才咬了咬牙,低聲說道:
「先生,實不相瞞,這段堤岸歸屬的黎陽縣,縣令周大人……已經連續十日沒有出城巡查了。下官曾三次派人去縣衙催請,請他一同上堤查看險情,但周大人的回覆都是「本縣公務繁忙,無暇分身,趙大人先代勞便是。』」
吳曄的眉頭猛地一擰:
「公務繁忙?什麼公務能比黃河堤岸的安危更急?」
他的詢問,換來了一陣沉默,大家都知道某個答案,卻都不敢將它宣之於口。
吳曄倒吸一口涼氣,這就是那些正印官的做派?
他倒不是說看不起正印官,這跟正印官無關。這世界上有好人,也有壞人,有能吏,也有庸官。不過大宋這廣袤的土地上,經歷了一百多年的霍霍。
這套官僚系統,已經千瘡百孔。
而這些伎術官……
吳曄轉頭看了趙陽一眼,他倒不覺得伎術官就一定是好的,只不過他們處於新勢力上升階段。他們還需要通過的的努力,去為整個利益集團,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。
所以,伎術官這條鲶魚,看來自己是選對了。
那接下來,該選一顆人頭祭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