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7章 到百姓中去


  第657章 到百姓中去

  神霄道士這四個字,讓在場的道士們一愣。

  神霄派是個年輕的宗派,年輕到他們雖然平日裡以神霄派弟子自居,卻很少對神霄這幾個字,產生別的門派弟子應該有的歸屬心。

  無論是上清,天師,還是靈寶這些大派,他們早就在悠久的歲月中,建立了自己的凝聚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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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神霄派是什麼?

  說句不好聽的話,這裡的大多數道士,入道的時候,都不是神霄派的弟子。

  他們也許是民間的野派,或者是別的道派的金主,支持者。

  只是因為吳曄的崛起,才有了神霄派。

  神霄派,只是一個建立在皇權的恩寵下的產物,它沒有底蘊,也沒有經歷時間的洗禮。

  而如今吳曄告訴他們,神霄的道士應該去最危險的地方,為了什麼?

  方才吳曄說出「恩州、滄州可能就是決堤之地」時,隊伍里明顯起了一陣騷動。

  有人交換眼神,有人低聲議論,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肩上的包裹帶。

  沒有人後退,但那種驟然緊繃的氣氛,像一根拉滿的弓弦,在安靜的院子裡嗡嗡作響。

  他們不是怕死。

  跟著吳曄從杭州到青溪再到泉州,這些人手上都沾過血,刀鋒擦著脖子過去過,不是沒經歷過生死。

  但他們怕的是明知是死地,還要往裡闖。

  這種恐懼比刀劍更真實,因為它不是來自敵人,而是來自天地之威。

  吳曄看著他們,沒有急著說話。他等那陣騷動自己平息下去,等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他身上,才緩緩開口。

  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如同一柄鐵錘,一下一下敲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:

  「你們方才聽到了貧道說的話。恩州、滄州,極可能就是今年黃河決口之處。

  此番前去,兇險極大,洪水來時,不會因為你穿著道袍就繞著你走,也不會因為你念過幾卷經就給你讓出一條路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:「所以,你們要想清楚。貧道今日把醜話說在前頭。

  如果有人不想去,現在站出來,貧道不怪你。留在澶州,跟著宗帥加固堤防、轉運糧草,同樣是在救人,同樣是在做事。沒有人會說你怯懦。」

  院子裡安靜了幾息。

  沒有人站出來。沒有人動一步。

  「師父,您這話說的,好像咱神霄派的人什麼時候慫過似的。您就說吧,去滄州幹啥?咱們干就完了。」

  身後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,附和聲此起彼伏:

  「對,師父您就說吧!」「咱們跟著您,去哪都行!」

  吳曄看著他們,嘴角微微一勾,旋即收斂笑容。

  「好。既然沒有人退出,那貧道今日就把話給你們說明白。」

  他走下台階,站到人群中間,與這些年輕人面對面、肩並肩,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師父,更像是他們當中的一個同伴。

  「你們知道咱們神霄派和別的道派有什麼不同嗎?」

  這個問題讓不少人愣住了。他們互相看了看,有人試探著答道:

  「因為咱們供奉的是雷祖?」

  「因為咱們的《玉樞寶經》是師父您從天上帶下來的?」

  「因為皇帝封了咱們做天下第一教?」

  吳曄等他們說完,輕輕搖了搖頭:

  「不對。這些都不是根本。」

  他伸出手,指了指頭頂那片剛剛裂開的天空,又指了指腳下這片濕漉漉的土地:

  「天師道講符籙,上清派講存思,靈寶派講齋醮,佛教講因果輪迴、修來世福報。這些都沒有錯,但那是他們的路。」

  「咱們神霄派的路,不一樣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,卻比方才更有力量:

  「咱們的路,寫在《痘經》、《神農經》里,寫在神霄派立教之初的那八個字:濟度眾生,利在當世里。」

  這八個字,卻讓在場的弟子們都愣住了。

  他們不是不知道神霄派的理念,而且吳曄一直在踐行這種理念。

  吳曄問他們神霄派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,他們第一時間一定想到了雷法。

  可是如果有跟著吳曄身邊比較久的弟子,是明白吳曄其實並不重視雷法的。

  他對於《神農道》的重視,遠遠超過雷經。

  而神霄派最重要的兩個理念核心,其一名為:道法自然,以人之力,法自然,復刻自然,便是神霄派的術。

  而神霄派的道,大抵就在那句:濟度眾生,利在當世中。

  吳曄不求來世淨土,只求今生能為眾生撐一把傘。

  他以前推廣的那些知識,他對於地方上的神霄宮觀的要求,都在體現這個理念。

  這個理念,讓神霄道搶盡汴梁香火,佛門,道門各派,皆是門庭冷落。

  他們在享受這個理念帶來的好處的時候,今日終於明白,他們身上還有一種莫名的責任。

  吳曄要前往恩州,滄州,就是這個道理。

  「貧道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你們在想:神霄派才幾年?別的道派都是幾百年上千年的傳承,人家有祖師的仙跡,有歷代高道的故事,有無數信眾口口相傳的靈驗傳說。

  咱們有什麼?咱們連一本像樣的道脈譜系都湊不齊全。

  說出去,人家問你是哪一派的,你說神霄派,人家可能要愣一下才反應過來。

  哦,就是妖道開創的門派。」

  吳曄自嘲的語句,換來了許多人忍不住笑出聲。

  不過他們似乎覺得不合適,馬上閉嘴。

  吳曄其實並不在意,他繼續說:

  「沒錯,咱們就是新。

  沒有幾百年的家底,沒有歷代祖師的加持,連你們當中大多數人包括貧道,入咱們神霄派之前,都不是神霄派的弟子。」

  「你們有的是別的門派的弟子被我收編,也有祖上供奉過其他道派,卻拜入我門下的!」

  「說白了,咱們都是沒有底蘊的人!」

  他這般言語,倒是給諸位弟子給說笑了。吳曄話鋒一轉:

  「但正因為沒有歷史,所以神霄派的歷史,由你們來寫。」

  「別的道派講傳承,講法脈,講『我這個符籙是哪一代祖師傳下來的』。

  咱們不講這個。

  神霄派的根基不在過去,在當下。

  在百姓蒙昧的時候,我們教化,在家國有難的時候,我們挺身而出,而如今百姓有難,神霄道的弟子就要盡到救度的責任……

  我們的法脈來自於高天之上,我們的法脈來源於聖上的垂憐!

  所以,我神霄弟子,神立神霄,人卻應該到百姓中去……」

  他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拔高了一些,卻仍然克制:

  「別的道派講法脈,講傳承,講『我是誰誰誰的弟子,我這一派有多少年的歷史』。

  咱們不講這些。因為咱們的法脈不在人間,在天上。

  雷祖降下的《玉樞寶經》是法脈,聖上親筆御書的但最重要的法脈,在你們每個人手上,在你們雙腳踩過的每一寸泥土裡!」

  他伸手指向身後的宮觀,又指向東方那看不見的黃河故道:

  「咱們的宮觀建在東京城裡,但神霄派的根,不在宮觀里。

  神霄派的根,在百姓的屋簷下,在災民的棚屋裡,在瘟疫肆虐的巷弄深處,在洪水來臨前最後一道堤壩上。

  因為咱們的道,從來不是讓人跪著念經的。咱們的道,是站起來,走出去,到那些最需要幫助的人身邊去!」

  吳曄說道這裡,想起了趙佶。

  神霄派這個門派,可以說完全是因為這個昏君而生。

  他奪了林靈素本來的命運,也接過了創造雷法和神霄派的大旗。

  而神霄派的核心,毫無疑問,就是宋徽宗本人。

  「陛下乃是天上玉清真王,神霄法主,他下世歷劫,乃是為了濟度天下蒼生!」

  「仙人歷劫,尚且需要回到百姓中來!」

  「我等凡夫俗子,不過是沾了聖上片片雷光,如何敢退縮不前,獨善其身?」

  將趙佶給帶上,吳曄好似又多了幾分妖道的本性。

  不過在這個時代,忠君愛國,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正確。

  他前邊說的道理,是道。

  而扯上宋徽宗,是利益。

  將神霄派踐行的道跟天子踐行的道綁定,神霄派濟度救人,就有了更多的現實意義。

  果然隨著吳曄定調,這些道士們的眼神,也逐漸狂熱起來。

  在封建時代,只要皇帝做得不算太差。

  忠君的思想,也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底層代碼。

  宋徽宗這個皇帝,如果從史書上來看,他確實不咋地。

  或者說,他有機會跟土木堡戰神等,去爭一爭歷史第一昏君的名號。

  不過放在這個時代,其實到目前為止,趙佶這個皇帝在百姓心目中還不算最差。

  花石綱,雖然已經開始,但吳曄阻止了艮岳的建設,其實也等於將宋徽宗引爆的最大的雷按死在萌芽狀態。

  沒有花石綱,後邊類似方臘起義等,就不會發生。

  沒有方臘起義,北宋的稅基和最精銳的西北軍,也不會消耗在內鬥之中。

  雖然這個國家依然在走下坡路,可是百姓們苦日子也過慣了,他們對於這種不激烈的苦難,並不敏感。

  而趙佶在去年,因為吳曄的關係,還有種要成為明君的趨勢。

  所以這樣的趙佶,在百姓心目中,多少還是有點形象的。

  宗澤站在遠處,看著吳曄動員弟子的場景,點頭。

  也該吳曄吃這碗飯。

  他處處不離忠君愛國,很多人想要找他麻煩,也不好找……

  要知道,暗中盯著吳曄,想找他毛病的人其實不少。

  他的目光,轉向總署這邊,許多人略帶複雜的眼神,嘆氣。

  這個世界上,做事的人永遠在被挑毛病。

  反而是那些動嘴的,卻沒有任何問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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