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8章 自己又行了


  第658章 自己又行了

  六月!

  大雨傾盆!

  距離那場動員大會,已經過去好幾日,吳曄看著窗外的大雨,臉色越發凝重。

  從宗澤那裡分別之後,他們就奔赴恩州,滄州。

  兩個地方,吳曄第一個去的地方,就是恩州,這裡作為黃河決口最早的地方,也是他最重點照顧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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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是這一路並不好走,大雨對於古代本就不怎麼樣的交通而言,是個巨大的考驗。

  「師父,這是西北的消息!」

  有人在外邊敲響了門,吳曄打開之後,弟子馬上送來一份密封的信件。

  吳曄展開那封被雨水洇濕了一角的信件,目光掃過字跡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

  那笑意很淡,像是早就知道結局的人,終於在預言應驗的那一刻,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童貫,勝了。

  信上寫得很簡略,只說西北軍大破西夏主力,斬首數千級,繳獲駝馬輜重無算,童貫已親率大軍乘勝追擊,預計不日即可徹底平定西北邊患。

  措辭張揚,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,仿佛這天下從今往後,再也沒有誰能擋得住大宋的鐵蹄。

  但吳曄其實明白,這份戰績中,藏著太多的水分。

  這些水分,足以讓童貫的功勞,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
  此時汴梁城那邊,應該也收到一樣的消息了吧?

  就是不知道,趙佶看到這份消息,會有什麼樣的表情。

  他記得,上個月,皇帝就已經通過各種渠道,去布局,監視那場勝利。

  是否真如童貫所言,讓西夏徹底打服?

  吳曄十分慶幸,他已經提示過趙佶,他提前預言了童貫的勝利,正是為了對沖這份勝利,對皇帝造成的影響。

  而且趙佶有了自己的眼睛,他想必能看到更多,童貫不想讓他看到的東西。

  「先生!」

  吳曄拿著信件在發呆,弟子忍不住提醒他。

  「雨小了一些呀!」

  吳曄放下手中的信紙,望著天空中的烏雲。

  這陣子,河北路的雨,大得有些過分,連帶著他們前往恩州的行程,也被嚴重耽擱。

  雨停了,就該是馬上上路的時候了。

  「你趕緊吩咐大家,馬上啟程,時間不等人!」

  「是,師父!」

  弟子趕緊領命集結隊伍去了。

  而吳曄將手中的那份戰報放好,冷笑。

  如果童貫這次想要挾軍功讓趙佶改變主意,那他就做好挨趙佶的拳頭吧!

  他將自己的行禮收好,走出房間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汴梁城!

  河北路的大雨,並沒有波及到汴梁。

  汴梁夜市的歡聲笑語,總讓人產生,這個國家依然歌舞昇平的錯覺。

  宮門已經關閉,趙佶聽不到那些大臣們的聒噪,但梁師成的聲音,卻讓趙佶顯得略微煩躁。

  梁師成站在御案前,手中捧著一份謄抄得工工整整的捷報,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喜氣:

  「陛下,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!童貫童大人在震武城大破西夏主力,斬首數千級,繳獲駝馬輜重無數。

  西北邊患,自此可定矣!此戰之後,西夏再無犯邊之力,陛下宵衣旰食這些年,終於換來這曠世之功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調愈發恭順:

  「這一切都是陛下英明,運籌帷幄,方有此勝。童大人不過是奉了陛下的威德,替陛下跑了一趟腿罷了。

  臣以為,此捷報當速發邸報,昭告天下,宣示四海,讓萬民皆知陛下之聖德、大宋之軍威!」

  梁師成說完,彎著腰等了片刻,卻沒有聽到預料中龍顏大悅的笑聲。

  御案後頭,趙佶坐在那裡,一隻手撐著額頭,另一隻手擱在案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,發出沉悶的叩擊聲。

  他沒有看梁師成,也沒有看那份捷報,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拆開了的密函上,眼神晦暗不明。

  「朕宵衣旰食?」

  趙佶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。

  梁師成一愣,一時沒摸准皇帝的喜怒,小心翼翼地應道:

  「陛下自登基以來,勤政愛民,夙夜匪懈,這是天下人都看在眼裡的……」

  「行了。」

  趙佶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里透出一絲不耐。

  他緩緩直起身子,拿起案上那封密函,在手裡掂了掂,像是掂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。

  這是兩天前皇城司的人連夜送回來的密報,比童貫的捷報還早到了一天。密報上的內容,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每看一遍,心裡的那團火就往喉嚨口頂一分。

  皇城司的探子在密報里寫得清清楚楚:

  震武城之戰的斬首數字里,至少有四成是附近村落的老弱婦孺,

  西夏兵撤退時屠了幾個村子,童貫的人趕到之後,把這些屍體連同戰場上真正的西夏兵首級一併砍了下來,混在一起充數。

  還有一些首級,是從當地蕃民的墳塋里刨出來的枯骨,用石灰泡過之後勉強充作新砍的。

  殺良冒功。

  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,扎在趙佶的心裡,拔不出來。

  先生說對了,在這件事還沒發生之前。

  吳曄已經精準預言到了這場勝利,還有童貫會做的事。

  童貫的這場勝利,並非如自己想像中一般,是屬於大宋的榮光,相反,他背後的東西,讓趙佶瑟瑟發抖。

  皇城司已經證明吳曄所言,但趙佶還在等待證據。

  先生告訴過他,不要因為一個消息的來源,就定性一件事,哪怕那個來源來自於吳曄自己。

  他鼓勵自己,通過多種渠道,去驗證同一個消息。

  如今皇城司的渠道,已經證明了吳曄的正確性,接下來就是別的渠道了。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何灌送來的密信,姍姍遲來。

  對方已經是儘量往回送了,可是終究慢了軍報一天。

  何薊將一封家書送到趙佶面前,然後當著趙佶的面,找來了一盆水。

  當他將信紙放在這盆水中的時候,水裡出現了另外一種字體。

  何灌的字跡,卻是完全不同的意思。

  何灌在信中沒有直接指責童貫,只是用很克制的語氣陳述了他親眼目睹的一些情況。

  震武城之役的實際戰果,大約只有捷報上寫的一半;而童貫後續追擊的那場所謂「大捷」,實際上只是追殺了幾十名潰散的西夏散兵,卻報成了斬首千級的大勝。

  何灌在信的末尾寫了一句:

  「臣不敢欺君,亦不敢妄言。捷報之數,恐有浮誇,望陛下明察。」

  趙佶把這兩封信並排放在案上,又拿起童貫的捷報,三份文書擺在一起。

  他盯著它們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
  吳曄離開汴梁之前,跟他說過的話,此刻一字一句地迴響在他的耳邊。

  那個道士用那種不緊不慢的語氣告訴他,童貫會贏,但贏完之後一定會誇大成果,會借著這場勝利的聲勢去推動更大的計劃。

  他當時還以為吳曄是多慮了,甚至還覺得這個先生因為跟童貫有仇,所以對童貫有些過於刻薄。

  可現在看來,吳曄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把精準的刻刀,把童貫的底牌一刀一刀地剜了出來,攤在他面前。

  吳曄教他通過多種渠道去驗證,現在也驗證過了。

  何灌的消息,不如皇城司那麼全面,他只記錄了他自己看到的,卻已經足夠說明問題。

  有些出入,但大方向對得上。

  反而印證了消息的真實性。

  還有……

  趙佶還在等,他不止一雙眼睛,而是有很多雙。

  神霄道的渠道,也跟著過來。

  這群道士,乃是吳曄一開始就利用宋徽宗將神霄道推廣全國的機緣,建立起來的情報系統,這個系統皇帝也是能分享到情報的。

  雖然比起其他渠道,這個渠道傳遞的消息,大抵以市井傳說為準,消息的來源並不準確。

  不過有了神霄道這個渠道,趙佶也能能從百姓的角度,了解到一些真相。

  除了這些渠道,趙佶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渠道。

  那就是他以前並不重視,或者被朝中的大臣把持起來的,正常的地方官員諫言的渠道。

  這大宋的國土上,也不是全都是貪官污吏。

  基層有大量的有見識,有良心的官員,也在彈劾童貫的行為。

  只不過童貫勢大,而且朝廷同樣有人幫助童貫,加上宋徽宗心裡以前是偏向於童貫的。

  所以這些年,這些人的發聲渠道,逐漸已經萎縮了。

  趙佶不需要特意做什麼,只要重新重視起這條渠道,他就可以多一雙眼睛。

  當然,那些彈劾的人,也不見得全都是忠臣,他們也有自己的私心。

  但沒有關係,因為趙佶並不剛需一個真實穩定的渠道,他只需要兼聽則明,就夠了。

  汴梁城,皇帝的沉默,並不影響朝堂震驚。

  那些被伎術官制度改革,壓得抬不起頭的來的文官集團。

  聽到這個消息,也算是打了一劑強心針。

  大宋武功不振,雖然根源在於北宋百年以來重文輕武,且壓制武將的原因。

  可是朝廷積弱不堪,對於這些掌握權柄的士大夫而言,也不算是好消息。

  誰心裡沒有個開疆擴土,青史留名的想法。

  只是大宋這百年來確實不行,人們也沒有念想。

  童貫這一個大捷,激活了大宋失了百年的武魂。

  簡單說,就是大傢伙覺得。

  自己又行了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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