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9章 借題發揮


  第659章 借題發揮

  汴梁城,這場勝利帶來的震動,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猛烈。

  最先沸騰的是市井。

  童貫大捷的消息一經傳出,酒樓茶肆里的話題便再也不離西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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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新段子,把震武城之戰講得天花亂墜,仿佛童貫是天降神兵,一人一刀殺穿了西夏大營。

  百姓們聽得熱血沸騰,有人當場拍桌子叫好,有人端著酒碗站起來高喊「大宋萬勝」,甚至有老翁激動得老淚縱橫,說「四十年了,咱大宋終於硬氣了一回」。

  有人把童貫的畫像掛在了茶館正堂,焚香祝禱,稱其為「當世武曲」。

  也有人開始議論,說既然西北打得贏,那北邊的燕雲十六州,是不是也該拿回來了?

  這話一出,滿座叫好,仿佛大宋的鐵騎已經踏過了黃河故道,直搗遼國上京。

  這股熱浪,從市井一路漫進了朝堂。

  第二天早朝,大殿裡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。

  往日裡那些為了伎術官制度改革吵得面紅耳赤的聲音,像是被這場勝利堵住了嘴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。

  官員們交頭接耳,目光頻頻望向御座,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。

  第一個出班的是王黼,他手持笏板,聲音洪亮:

  「陛下,童貫此戰,實乃我大宋立國以來罕有之大捷!西北定則國本固,國本固則四夷服。臣以為,當重賞童貫及其麾下將士,以彰陛下天威,以勵三軍士氣!」

  話音剛落,身後一片附和聲。吏部尚書、禮部侍郎、翰林學士承旨等人紛紛出班,一個接一個地遞上賀表,把這場勝利誇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。

  有人提議加封童貫為節度使,有人提議在太廟前立碑紀功,更有人直言不諱地提出,應當趁著西北大勝的餘威,重新考慮聯金滅遼之策。

  言語之間,那股被壓制的「北進」風聲,又悄然抬起了頭。

  童貫挾大勝的消息,雖然人沒有在汴梁,影響力卻處處存在。

  哪怕以前對他有意見的一部分官員,此時也閉上嘴巴,選擇支持。

  蔡京站在百官之首,一直沒開口。他垂著眼睛,像是在打盹,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,說明他聽得很仔細。

  他身後站著的鄭居中微微皺著眉,面上看不出喜怒,手指卻在大袖底下輕輕撚著。

  張商英站在左側末端,面色平靜,目光卻暗沉如水。

  他聽著那些慷慨激昂的頌詞,看著那些憋了好幾個月終於找到發泄口的同僚們,心裡比誰都清楚:

  這些人哪是在為國賀捷,他們分明是借著這場勝利,在給伎術官制度改革上眼藥。

  自從吳曄在趙佶面前推動伎術官制度以來,朝堂上就分成了截然對立的兩派。

  一派是吳曄和趙佶為首的支持改革者,主張重用懂實務的伎術官,打破士大夫對官位的壟斷;

  另一派則是以蔡京舊部及傳統文官集團為核心的反對派,他們認為伎術官地位卑賤,豈能與士大夫同列,這是壞了祖宗法度,亂了朝堂體統。

  這幾個月來,雙方明爭暗鬥,互有攻訐。

  張商英其實並不算是支持派,可是他和吳曄走得太近,也算勉強進入支持派的範圍。

  伎術官制度,在皇帝的強推下,已經有無力回天的趨勢。

  百官不甘,卻因為趙佶和吳曄那套連招打得實在太過絲滑,所以大家被打得處處掣肘,只能捏著鼻子認。

  可如今,卻有另外一件事,可以讓他們看到希望。

  或者說,是給吳曄穿小鞋的希望。

  如今吳曄遠赴河北,去抗災應劫,那河北的水患,如今已經初見端倪,確實如他預言。

  不過吳曄前去河北這件事,有著太多的文章好做。

  文官集團,最不缺乏的就是春秋筆法,你只要做事,總能給你找點麻煩。

  但他們都是老狐狸,自然不會直來直去,直接針對皇帝已經肯定的伎術官制度。

  他們通過童貫的這場大勝利,去強化童貫的形象,神話他的功勞。

  如今朝臣重提聯金滅遼,指向的就是吳曄的驅遼抗金計劃(吳曄昔日藏在趙佶背後,但隨著時間推移,眾人也逐漸明白他才是這些政策的幕後推動者),先推翻吳曄的一個謀劃,進而否定他這個人。

  身為文人出身的張商英和李綱,太明白這些人的手段。

  可偏偏這是陽謀,因為他們明白,皇帝吃這一套。

  趙佶雖然如今已經變化很多,但好大喜功的底子,應該是不會變的。

  張商英,李綱等人看著那排山倒海的讚美,還有重新翻舊帳的言語,心中不免擔憂。

  他們擔心趙佶會不會推翻吳曄定下來的謀略,重新走回聯金抗遼的路子。

  路線改變是一回事,如果趙佶改變了路線,也意味著他與吳曄之間幾乎言聽計從的關係開始出現裂縫。

  只要有裂縫,這些官員會拚命將裂口撕開,讓吳曄和皇帝徹底決裂。

  果然,當那些歌功頌德的聲音漸漸落下之後,有御史出列了。

  他沒有直接提及吳曄,而是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道:

  「陛下,西北大捷固然可喜,然臣以為,朝廷用人,亦當慎之又慎。童貫以武人之身,為國立此不世之功,足見真正能安邦定國者,乃是有根基、有根腳的棟樑之才,而非那些只會紙上談兵、蠱惑聖聽的方外之人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很隱晦,但在場的人誰聽不出來?那句「方外之人」,指的分明就是吳曄。

  殿中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。

  那位御史的話音落下之後,並沒有人立刻接話。

  但這種沉默不是冷場,而是一種默契的停頓。

  王黼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
  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位御史,而是向前跨了半步,語調比方才更加懇切:

  「陛下,臣以為劉御史所言極是。童大人在西北浴血奮戰,靠的是真刀真槍的本事,靠的是數十年行伍磨礪出來的韜略。

  此番大捷,足以證明,真正能為我大宋開疆拓土、安定社稷的,是那些踏踏實實治軍理政的棟樑之才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微微一轉,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憂心:「臣聽聞,河北路近日大雨連綿,水情吃緊。通真先生去往河北路,本心雖然是好的,可是他一去就拿下黎陽縣令,利用陛下的空白告身,任免官員!」

  「此等行為,實乃胡來,由此可見,此事不妥……」

  殿中的氣氛隨著王黼這番話,又沉了幾分。

  王黼話音落下之後,立刻有人接上了話頭:

  「陛下,王大人所言之事,臣亦有耳聞。

  通真先生抵達恩州之後,尚未踏勘堤壩、視察水情,便先拿下了黎陽縣令,又以陛下所授空白告身,擅自任命官員署理縣務。臣竊以為,此舉大為不妥。」

  「黎陽縣令即便有失職之嫌,也當由有司按律查辦,或由河北路提刑司審理,或由吏部議處。

  通真先生雖是陛下欽命前往河北處置災務,然其一非台諫官,二非監司使,三無審案之權,如何能越過朝廷法度,直接拿問朝廷命官?

  更遑論以空白告身自行任命替代之人,此例一開,朝廷的選官之權、黜陟之序,豈不形同虛設?」

  「陛下信任通真先生,臣等不敢妄議。然法度者,國家之根本也。哪怕先生是一片公心,此等做法,也難免授人以柄。

  況且河北路如今大雨連綿、水情危急,正需要上下齊心、各司其職之時,先生一到便先罷官易吏,恐怕會引得地方官吏人人自危,反而耽誤了防汛的大事。」

  這番話邏輯嚴密,措辭得體,既有對皇帝的尊重,又有對法度的維護,聽上去句句都是在為朝廷著想。

  但話里話外,不但彈劾吳曄,同時也擠兌趙佶。

  一場本來應該是吹捧,封賞童貫的朝會,卻變成了對吳曄的彈劾和攻擊。

  但是,這些人的目標,絕不止吳曄。

  他們很快將矛頭轉向宗澤:

  「陛下,如今河北路,宗澤一家獨大,在河北搞起來一言堂,卻不將河北各路官員放在眼裡!」

  「此人借天災結黨營私,又與通真先生勾結,這河北路的天災,怕不是成了他們排除異己的好機會!」

  一句句誅心之言,朝著皇帝投遞過去。

  朝堂上的風向,在短短几句話之間便徹底轉了向。

  早朝,此刻卻變成了一場針對吳曄與宗澤的圍獵。而更令人心驚的是,這場圍獵的操刀者們,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。

  王黼退後半步,將舞台讓給了身後的人。

  「陛下,臣本不願在捷報頻傳之際提及此事,然事關朝廷體統、地方安危,臣不敢不言。

  據河北路數位官員聯名遞來的密信所述,宗澤自就任河北黃河使以來,行事專斷,動輒斥責州縣主官,甚至以『防汛不力』為由,將兩名不肯配合的知縣當場杖責。

  其麾下所任用的數十名屬官,幾乎全數是其昔日舊部或通真先生舉薦之人,河北路原有的轉運使、提刑司官員,竟被晾在一邊,形同虛設。」

  「臣知道,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,防汛抗災確需統一號令。

  然宗澤此舉,究竟是『統一號令』,還是『一手遮天』?

  河北路數十州縣,大小官吏數百人,他宗澤一人,便能斷定誰可用、誰不可用?若此例一開,今後但凡有天災,朝廷派遣的欽差便可凌駕於地方監司之上,那還要各路轉運使、提刑司做什麼?」

  這番話擲地有聲,在大殿中迴蕩不息。

  坐在龍椅上的趙佶,面沉如水。

  他沒想到,這些人借著童貫的風,居然再次對他和吳曄等人,發動了攻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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