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0章 怒意,反駁


  第660章 怒意,反駁

  若是以往的趙佶,大抵也會被這些人的說辭,搞得疑神疑鬼。

  可是現在的趙佶,早就不同往日。

  他有「眼睛」,這就是最大的區別。

  他「看」到的東西,跟這些人說得完全不同,他通過皇城司和其他渠道,加上吳曄的報告,已經知道了周敏之的問題。

  他也知道吳曄提拔的那個叫做林雋的縣官,目前正在河堤上跟百姓同吃同住。

  好與壞,若是沒有對照,趙佶大抵會被朝堂上眾口鑠金的言語影響。

  文人士大夫,先生說過,他們手中最大的依仗,就是「信息差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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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當初先生說出這個名詞的時候,趙佶還半懂不懂,不過吳曄解釋之後,也理解了個大概。

  說白了,這些人就是君王與百姓之間的消息販子。

  掌握了天下輿論的權柄,就是文人士大夫最好的靠山,只是這一次,趙佶不會輕易被蒙蔽。

  他此時,心裡多了幾分對吳曄的感激。

  因為,別人在拚命給他製造消息繭房的時候,只有吳曄真心想讓他,兼聽則明。

  誰是自己人,不言而喻。

  趙佶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。

  這個動作並不快,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從容,卻讓整個大殿裡的空氣驟然收緊。

  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皇帝要說話了,而且他要說的話,恐怕不會太好聽。

  趙佶沒有立刻看向那些彈劾吳曄和宗澤的人。

  他先是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寬大的袍袖,像是在確認那繡著祥雲龍紋的袖口是否整齊,然後才抬起眼帘,目光平靜地掃過滿朝文武。

  他的聲音不大,語調甚至稱得上溫和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釘,釘在這金鑾殿的光滑地磚上:

  「諸位愛卿今日說的這些話,朕都聽得很仔細。

  你們說通真先生越權,說他擅自罷免官員不合朝廷法度,說他任用私人、結黨營私。朕想問諸位一件事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了王黼臉上。

  「河北路的大雨,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?」

  王黼微微一怔,不明白皇帝為什麼忽然問這個,但還是如實答道:「回陛下,據河北路奏報,自五月下旬以來,大雨連綿,至今未歇。」

  趙佶點了點頭,又問:

  「那朕再問諸位?

  通真先生預言河北今夏將有水患,是什麼時候?」

  殿中一片沉默。

  沒有人回答,因為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那個答案。那是去年四五月的時候,在所有人都認為風調雨順、國泰民安的時候,吳曄就已經在御前說過這句話了。

  他們在指責吳曄的時候,卻沒想過這場大雨,這個水患,其實大宋已經提前準備一年了。

  這一年時間,就是吳曄為大宋朝廷爭取抗災的時間,也為大宋的百姓爭取活命的機會。

  他們現在強調大雨,洪災,卻明顯是為吳曄過往的預言抬轎。

  趙佶的這個反問,讓他們無法回答。

  「官家,預言是預言,這河北念念有汛期,豈能說是先生預言的功勞?」

  「他若真行,為何不以神通退水?」

  王黼說了一句誅心之言,卻讓趙佶無言以對。

  吳曄早就料到他未來會遇見類似的問題,所以早就告訴趙佶,這一場水患,是劫。

  所以大宋也好,吳曄也罷,都只能前往應劫。

  趙佶接受了吳曄的說法,可卻無法跟群臣說明。

  這就是神棍在辯論中的短板,他們在享受神通帶來的好處的時候,卻很難逃過別人用悖論去反問。

  不過在場中人,大多都不是什麼傻子。

  他們自然明白,今年河北的汛期,跟以前完全不一樣。

  在他們掌握的渠道中,他們的心腹,已經跟他們抱怨過河堤的壓力。

  許多人,還沒有出事,已經開始甩鍋前任,或者強調客觀情況。

  可是就是沒人說,這黃河水患的問題,其實是大宋歷任官員貪腐,而造成的系統性問題。

  不過既然大家立場不同,掙著眼睛說瞎話,也是官場中人,最基本的技能。

  朝堂上的風向從來不講事實,只講立場。

  王黼那句誅心之言落下的瞬間,馬上有官員站出來,語調比方才更加懇切,甚至帶著幾分痛心疾首:

  「陛下,王大人所言雖直,卻不無道理。通真先生既以神通聞名於世,自當以神通濟世安民。若其果有通天徹地之能,何不施法退水,何必勞動朝廷百萬民夫、耗費國庫無數錢糧?此其一也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伸出第二根手指:「其二,通真先生自詡能預言天機,卻只言『應劫』二字,語焉不詳。

  臣敢問陛下,若這水患當真是天劫,人力不可違,那我大宋耗費一年光陰、無數人力物力去準備,豈不是徒勞?

  若人力可以應對,那天劫之說,豈非虛言恐嚇、誇大事態以邀功請賞?」

  這句反問極其刁鑽,直接給趙佶挖了一個兩難陷阱。

  你若說天劫不可違,那朝廷的準備就是白費功夫;你若說準備有用,那吳曄的預見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神通,不過是經驗老到者的正常判斷。

  趙佶的臉色微微沉了一分,但他沒有發作。

  「陛下,臣以為,通真先生在河北路所為,其問題的關鍵,並不在於他是否真的有神通,而在於他以方外之身,行的是操切之政。

  臣聽聞,他在黎陽縣拿下周敏之後,隨即署理的那位新縣令,乃是一介縣學教諭出身、名叫林雋的人。」

  「臣無意質疑林雋的品性,然則,一個從未治理過一縣、從未掌管過錢糧、從未處理過刑名事務的教諭,僅僅因為在河堤上說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話,便被通真先生破格提拔為正印官。

  此事若是傳揚出去,天下讀書人會怎麼想?十年寒窗、三場科考,難道還不如在河堤上唱幾句高調來得有用?」

  這話精準地戳中了在場大多數官員的痛點。

  他們是科舉出身,一步一步從童生、秀才、舉人到進士,熬了多少年才站在這金鑾殿上。

  而吳曄一句話就能讓一個教諭直升知縣,這等於在否定他們整個仕途的合法性。

  果然,這番話一落,殿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聲,雖然沒有人敢大聲叫好,但那一片低沉的嗡嗡聲,已經足夠表明態度。

  趙佶站在御階之上,聽著這些人的輪番攻擊,面色如水。

  他心中那股火氣一拱一拱地往上竄,但他沒有立刻爆發,因為他知道,這些人的話里雖然夾槍帶棒,卻也並非全然沒有道理。

  至少吳曄利用他的空白告身提了一個教諭,這確實不是常規手段。

  可是這些人壓根不管當時的情況,只說吳曄程序不對,卻絕口不提周敏之的罪過。

  這是標準的春秋筆法。

  他同樣知道另一件事:林雋在河堤上的表現,皇城司的密報里寫得明明白白。

  「懷揣帳冊三年,母親病故後方才取出,當面揭發上官貪墨」,這樣的人,若是在太平年月,按部就班地熬資歷,也許一輩子都只能在縣學的冷板凳上坐到老。但現在是太平年月嗎?

  河北的雨還在下。

  趙佶深吸了一口氣,終於開口了:

  「諸位愛卿說完了嗎?」

  殿中的嗡嗡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趙佶的目光先是落在王黼臉上,最後越過人群,落在殿外陰沉的天空中。

  「你們說通真先生不以神通退水,所以他的預言不足為信。

  朕想問諸位?你們在朝堂上坐了這麼多年,哪一位能提前一年預言一場洪水?

  哪一位能在洪水到來之前,就讓工部把物料運到堤壩上?

  朕記得,政和三年河北路大水,事前無人預警,事後朝廷撥了三十萬貫賑災款,層層盤剝下去,到災民手裡的不足三萬貫。

  那一次,朝中可有人說過『為何不以神通退水』這種話?」

  他語氣並不激烈,卻句句帶刺。

  「你們說通真先生提拔林雋不合規制。

  好,那朕就問諸位。周敏之在黎陽縣當了四年縣令,你們當中可有人在朝堂上說過他一句不是?

  他貪墨河工捐稅、虧空料場物料,你們誰彈劾過他?他懶政怠工、汛期還在衙門裡飲宴作樂,你們誰參過他一本?」

  趙佶的聲音陡然拔高:

  「你們沒有!你們什麼都沒說!你們任由一個蛀蟲在黎陽縣的堤壩上躺了四年,然後在一個教諭站出來揭發他之後,轉過頭來指責那個教諭『不合規制』!

  朕倒是想請教諸位這規制,到底是誰定下的?是為了包庇貪官污吏定下的嗎?!」

  這幾句話擲地有聲,震得大殿裡鴉雀無聲。

  趙佶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,他緊接著說道:

  「既然你們今天提到了林雋,那朕也不妨告訴你們一些你們不知道的事。

  皇城司的密報上說林雋被署理為黎陽縣令之後的第三天,就上了河堤。

  他沒有忙著攀附上官,沒有先拜會鄉紳,而是先去看了料場、查了帳目、問了民情。

  朕知道你們要說什麼『這只是做樣子』。那朕再告訴你們一件事。」

  他目光沉沉地盯著王黼:

  「林雋上任第七天,黎陽縣東堤出現了一處管涌。

  當時堤上的民夫都慌了,有人開始往後跑。林雋沒有跑。

  他帶頭扛起了沙袋,跳進了齊腰深的水裡,堵了將近兩個時辰,直到那處管涌被徹底封死。」

  趙佶說到這裡,忽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:

  「諸位愛卿,你們當中有多少人,能在一片慌亂之中跳進水裡去堵堤?

  你們當中又有多少人,能在淤泥里泡兩個時辰還不撒手?你們坐在汴梁城裡,穿著乾淨的官袍,端著熱茶,說林雋『不合規制』。

  可他做的事,比這滿殿之中絕大多數人,都更合『父母官』這三個字的規制!」

  皇帝的怒火,傾盆而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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