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1章 蔡京的手段


  第661章 蔡京的手段

  一番話說完,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王黼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終究沒能說出什麼反駁的話來。

  他們不是沒有話術反駁皇帝的言語,也不是真的被趙佶說得羞愧不已。

  只是他們聽出皇帝言語中帶著顫音的憤怒,已經凝如實質。

  趙佶從來不是一個大氣的人,這誰都清楚。

  大家就事論事,可別真被他盯上了。

  此時趙佶見無人反對,諷刺一笑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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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對了,林知縣這跳下水的毛病,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?」

  他這話一出口,大殿上的人,跟死了一樣,連呼吸都仿佛沒有了。

  他們當然知道那個人是誰,是他們卻必須故意忽略吳曄的行為。

  可是不管他們如何忽略,吳曄做過的事情,當地的百姓心裡有數,記錄消息的官員,心裡也有數。

  見他們遲遲不回答,趙佶笑了:

  「諸公不會不知道,是通真先生捨命下水,為決堤缺口定樁,這才為黎陽保住了一地百姓的安危!」

  「諸位說先生無用,不知道這樣的表現,是否有用?」

  大殿寂靜無聲,還是無人回答。

  人們可以狡辯,但他們無法將一個人捨身的行為,進行齷齪的解讀。

  或者說,他們對別人也許可以,但對吳曄這種身份地位的人,不行。

  所以他們只能沉默面對吳曄的偉大,不得不默認吳曄對於應劫的一片赤誠。

  王黼面對趙佶灼灼的目光,低下頭,不敢直視。

  「再說趙陽,還有他們那些伎術官……」

  「伎術官制度,乃是朕因為宗澤向朕抱怨,當地正印官尸位素餐,在其位不謀其政,對於黃河河堤的情況一問三不知,也不知道如何整改!」

  「朕苦於河工短缺,而想到伎術官的事情!」

  「所以朕重新啟用,改革了王公的實學取士的制度,定下如今的規制!」

  「爾等看不起伎術官,但朕倒是想讓爾等知道,伎術官做過什麼?」

  趙佶冷笑,然後讓人將一份問卷拿出來,上邊記錄著那日趙陽在河堤上的表現,還有他下派基層後,做過的工作。

  趙佶的話音落下,殿中無人應答,卻有一股暗流在沉默中涌動。

  王黼低著頭,牙關緊咬,他心存僥倖地認為趙佶不過是在虛張聲勢,想用空話壓人。

  趙佶站在御階之上,目光掃過滿殿低頭不語的朝臣,嘴角的冷笑愈來愈盛。

  他等這一刻,已經等了很久。

  自伎術官制度推行以來,朝中的反對聲浪從未真正平息過。

  那些文官們不敢明著說皇帝的不是,便變著法子貶低那些被提拔上來的伎術官。說他們出身低微,說他們不讀聖賢書,說他們不懂禮法綱常,說他們不過是「匠人之術,上不得台面」。

  可今天,他要讓這些人好好聽一聽,他們口中「上不得台面」的伎術官,在黃河大堤上做了什麼。

  「既然諸位愛卿對伎術官制度有諸多不滿,那朕今日便與你們好好說道說道。」

  趙佶轉身走回御座,卻沒有坐下,而是站在御座前,雙手撐在案几上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炬:

  「你們不是想知道伎術官在河北路做了什麼嗎?好,朕告訴你們。」

  「趙陽這個名字,想必諸公並不陌生。

  此人原在太史局任職,伎術官制度改革之後,被下放河北歷練,掛職河北路堤舉黃河堤岸司勾當公事。

  朕記得,他們這批人剛離開京城的時候,你們還沒少恥笑他們。」

  殿中一片死寂,不少人悄悄低下了頭。

  趙佶沒有追究這句話是誰說的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趙陽到了河北之後,被分配負責黎陽段黃河堤岸的巡查事務。

  按理說,以他的職銜,該與黎陽縣令周敏之共同巡視、協同處置。可事實如何?

  從他到任的那一天起,周敏之就沒有把他放在眼裡。」

  「趙陽到黎陽縣衙投遞公文,連坐了半個時辰的冷板凳,連一杯熱茶都沒有。

  周敏之的師爺出來應付了一句『縣尊正在會客,趙大人改日再來』,便將他打發了。

  第二次去,門房乾脆說縣尊出城公幹了。

  可趙陽親眼看見,周敏之的轎子就停在縣衙後院的門口。」

  「這位趙大人,馬上明白了那位周大人的打算,想必是他也得了某位朝中大人的暗示,想要給他們這些伎術官一個好看……」

  趙佶一邊說,一邊查看百官的表情。

  這時候,幾乎所有人,都眼觀鼻鼻觀心,表現得比佛還像佛。

  「可他一句話沒說,轉身就去了堤上。沒有人給他引路,他就自己拿著河工圖,一段一段地找;沒有人給他派差役,他就自己帶著兩個老吏,一人一根竹竿,沿著堤岸一步一步地量。

  第一天,他走了將近三十里路,鞋底磨穿了,腳上全是血泡。」

  趙佶繼續道,他說到這裡聲音微微低沉了一些。

  「黎陽段黃河共有險段十一處,趙陽在到任後的頭七天內,全部走了一遍。每到一處,他都用竹竿試探堤腳的土質,在紙上標註出鬆軟、滲水或蟻穴的位置;

  每到一處,他都要找當地的老河工問話,問這一段往年什麼時候漲水、什麼時候退水、哪一段最容易出問題。

  老河工們一開始不願搭理他因為他們覺得,又是個下來鍍金的京官,問兩句就走。

  可趙陽第二天又來了,第三天也來了,第四天他乾脆住在堤上的窩棚里,跟老河工一起吃粗糧餅子、喝渾水。」

  「到第十天,那個最開始不願搭理他的老王河工,主動把自己攢了二十年的河工經驗,一五一十地全講給了趙陽聽。」

  趙佶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。

  「這就是諸位所言的,無作為之人?」

  趙佶的詢問,無人回答,他繼續問道:

  「朕方才說了趙陽到任之後做的事。他走了三十里路,磨穿了鞋底,腳上全是血泡。

  他跟老河工一起吃粗糧餅子、喝渾水,睡在堤上的窩棚里。

  他在到任後的頭七天裡走遍了黎陽段十一處險段,標註了每一處隱患的位置和程度。」

  趙佶的語速忽然慢了下來,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重量。

  「可朕想問問諸位,趙陽做的這些事,本該是誰做的?」

  殿中依然一片死寂。

  「按大宋官制,一縣之內,縣令掌全縣政務,縣丞佐理之,主簿掌文書簿籍,縣尉掌治安捕盜。

  黃河堤岸的巡查、修繕、防汛,雖由黃河堤岸司統籌,但具體到一縣境內的堤段,正印官負有不可推卸的屬地之責。

  換句話說巡查黎陽段黃河堤岸,本就是周敏之分內之事。」

  「宗澤節制河北之後,對於河堤之事,已經重視到三令五申,要地方正印官配合的程度,可是周敏之聽了嗎?」

  「在那日,連先生都知道跳下河去救災,他周敏之在河堤上,卻怕濕了自己的鞋子!」

  「這就是爾等心心念念的好官?」

  「這就是爾等正印官的做派?」

  趙佶的聲音越發尖銳,他壓抑好幾天的憤怒,此時真正表現出來。

  從吳曄,到林雋,再到周敏之,他將朝中文武彈劾的三個人的功績,都好好說了一遍。

  王黼等人看著皇帝如同憤怒的獅子,很明智的閉嘴了。

  在他們選擇的案例里,周敏之的表現實在不堪,如果強行狡辯,倒讓皇帝有了發難的口實。

  王黼閉上眼睛,低下驕傲的頭顱,卻沒敢再說話。

  「朕今日說這些,不是為了替誰辯駁,也不是為了秋後算帳。朕只是想讓諸位知道,

  朕設伎術官,不是心血來潮,不是異想天開,而是因為朕看到了太多正印官該做而不做的事,看到了太多本該在堤上、在田裡、在百姓中間的人,卻坐在衙門裡喝茶、吟詩、寫摺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頓,目光掃過每一個人:

  「朕不是不要文治,不是不要科舉正途。朕要的,是那些真正做事的人,不論他是什麼出身。

  伎術官也好,進士也罷,能為國分憂、為民請命者,便是朕的棟樑。

  反之便是周敏之那樣的蛀蟲,朕一個都不會留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大殿中依然寂靜無聲。王黼低著頭,面色鐵青,卻一言不發。其他言官更是噤若寒蟬,連呼吸都壓得極低。

  便在此時,一直沉默不語的蔡京,緩緩從隊列中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年事已高,動作不快,卻每一步都穩當:

  「陛下聖明。老臣以為,陛下所言極是。

  伎術官之設,乃是為國取才、為百姓謀福祉的善政。周敏之之流,確是咎由自取,不足以代表天下正印官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:

  「不過陛下,老臣斗膽進一言。

  今日朝會論政已久,河北水患未平,朝廷上下尚有許多實務亟待處置,不如暫且歇朝,容各部先拿出章程來,再請陛下聖裁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既沒有駁皇帝的面子,又不動聲色地替滿朝文武解了圍,把話題從「誰對誰錯」引向了「接下來該怎麼辦」,

  這正是蔡京在朝堂上屹立數十年不倒的本事。

  其他人看到這種情景,紛紛用感激的目光,望向蔡京。

  趙佶聞言,微微頷首:

  「太師言之有理。那便說到這裡吧。各部回去之後,將河北路防汛相關的章程重新梳理一遍,明日午前送到朕的案頭。退朝。」

  說完,趙佶乾脆利索,退朝離開。

  可是百官總覺得,今天是不是少了一點什麼?

  許多人猛然想起,皇帝似乎還沒就童貫的勝利,發表意見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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