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6章 對外是狼,對內是狗


  第666章 對外是狼,對內是狗

  「恩州如今,哪幾家說了算?」

  既然決定要跟這些地方豪強碰一碰,吳曄心中已經有了主意。

  火火聞言,幾乎沒有猶豫,掰著手指頭便數了起來:

  「恩州城裡頭,數得著的大姓,有三家。

  一個是城北的張氏,祖上在仁宗朝出過轉運判官,退下來之後在恩州經營了三四十年,田產最多,城外的膏腴之地一半掛在他家名下。

  這次修堤採買的石料、木樁,張家的商號包了七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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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第二個是城南的崔氏,崔家不做田畝生意,走的是水路。家裡頭養著二十多條沙船,沿御河往來販運鹽貨、糧食,碼頭上扛包的苦力,多半是他家的僱工或佃戶。

  修堤運輸土石,全靠他家的船。我跟他家如今的當家人崔伯雍打過一次交道,地道的笑面虎,客客氣氣的,一句實在話都不肯給。」

  「第三家……」火火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,語氣明顯變得複雜了些:

  「姓盧,據說祖上是唐末魏博鎮的牙兵出身,後來歸了順,洗白了身份,到本朝改走讀書應試的路子。

  不過盧家底子裡那股子狠勁兒沒丟,家裡養著不少莊客、護院,在恩州地面上從不吃虧。

  這次修堤,工地上最賣力的那一撥民夫,就是盧家派出來的,但也是他家,在工地上跟官府派去的監工鬧了三回。」

  火火說完了,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口,補充道:

  「這三家彼此聯姻,盤根錯節。

  張家的女兒嫁給了崔家的老二,盧家的老太太是張家姑奶奶,三家擰成一股繩,恩州地面上,知州說了不算,他們說了才算。」

  「宗老節制河北,恩州這邊自然也是重點關注的對象。不過宗老能節制官府,卻不能節制地方……」

  「那些官員明面上不好反抗宗老,卻讓地方上的人以民變威脅,所以處處掣肘!」

  「這些事情,朝廷都不知道,因為宗老如果報上去的話,恐怕那些人要參宗老辦事不力……」

  「可是如果宗老用的手段太過激烈,還真怕會激起民憤!」

  「這地方本來就不好處理,偏偏又是受災最嚴重的地方,宗老本來還想救一救,可是看他們的做派,也只能將重點放在其他地方!」

  吳曄沒有立刻接話。他依然站在窗前,望著夜色中看不見的恩州方向。

  宗澤的為難之處,他是明白的。

  這天下因為趙佶的任性,早就千瘡百孔,起兵造反的事件,層出不窮。

  你一個處理不好,就容易引起民變,最後變成造反事件。

  宗澤身後,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,就等他犯錯。

  宗澤不怕犯錯,可是他怕因為自己的原因,壞了吳曄的大事。

  他是少數的幾個,吳曄直言不諱,告訴他這場大水會造成多大的傷亡,而且主要會在哪裡出現傷亡的人。

  所以,他明白小不忍則亂大謀的代價。

  「張、崔、盧……」他嘴裡慢慢念出三家的姓氏:

  「三家把住了田、船、人。修堤的料從張家出,運料靠崔家的船,幹活用盧家的佃戶。這哪是修堤?這是他們三家合夥做的一筆買賣。」

  火火苦笑了一下:

  「誰說不是呢。

  宗大人派去恩州督工的那個通判,姓鄭,是個老實人,頭一個月還認認真真去工地查驗,後來就再也不去了。

  我私下問過他,他只說了一句『料是濕的,樁是朽的,可帳本是平的,我拿什麼去查?』」

  吳曄轉過身來,燭火映著他的臉,看不出喜怒,但他的眼神卻比方才沉了幾分。

  「帳本是平的。」

  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嘴角微微一扯,卻沒有笑意:

  「好一個帳本是平的。這個鄭通判,倒是個明白人。」

  火火急道:

  「師父,那咱們怎麼辦?張家賣的濕料、朽木,到汛期一泡水就現了原形。

  恩州的堤壩本就是從前最薄的,再這麼糊弄下去,決口是遲早的事。

  宗大人的疏散令在恩州根本推不動,崔家的船不肯載人渡河疏散,盧家的莊客也不肯動,張家族長甚至在祠堂里放了話,說誰若棄田而逃,就是丟祖宗的臉,族譜除名。」

  吳曄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
  「族譜除名。」他輕輕笑了:

  「好得很。祖宗的臉面,比活人的命還要緊。」

  那些所謂的士紳,拿著當地宗族兄弟的性命賣命,卻用災難來坐地起價。

  這種情況,放在古代實在是正常不過。

  但是放在河北這個地方,換成三鎮的百姓,這些事處理起來,官府只能哄著。

  在皇權不下縣的世代,士紳就是縣一級下的基層單位的主宰者,說是土皇帝也不過分。

  北宋朝廷本來就積弱,所以歷代官員下來,也大多以安撫為主。

  大抵也是因為前邊的日子過得太順了,所以這些人差點忘了,官府要管的,恰恰就是他們自己的基本盤。

  既然這些人想找死,那就乾脆去死算了。

  「除了那些大族,其他百姓如何?」

  火火聽到吳曄問起普通百姓的情況,神色反而比方才說起三家大族時更加複雜了些。

  她放下茶杯,沉默了一瞬,才開口:

  「師父,說句實話,恩州的百姓,比那三家大族更讓我難受。」

  吳曄眉頭微動,沒有打斷,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火火像是在整理措辭,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:

  「那三家大族是壞,是貪,是拿人命當買賣做。可恩州的百姓……他們是苦。」

  「我在恩州待了小半個月,走遍了城外沿河的十三村。

  那些村子裡的百姓,多半是張、崔、盧三家的佃戶,種的是張家的地,運糧走的是崔家的船,住的房子是盧家名下租給他們的土坯屋。

  一年到頭,收下來的糧食交完租子,剩下的勉強夠吃到開春。

  青黃不接的時候,就得去盧家開的磨坊借糧,利滾利,越借越窮,越窮越借,子子孫孫都翻不了身。」

  「我跟一個姓周的老漢聊過,他今年六十三了,從爺爺那輩起就是張家的佃戶。

  我問他,知不知道今年水勢大,堤壩可能撐不住?他說知道。我又問他,那為什麼不搬?你猜他怎麼說?」

  火火學著那周老漢的語氣,壓低聲音,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:

  「『搬?搬去哪兒?地在這兒,祖宗墳在這兒,我能搬去哪兒?』」

  她說完這句,自己先沉默了,片刻後才接著道:

  「我又問他,張家和官府不是說水來了會管你們嗎?

  那老漢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  他說:『姑娘,張家啥時候管過我們的死活?那年蝗災,地里顆粒無收,張家開的糧鋪,斗米漲到一百二十文。後來是朝廷撥了賑災糧下來,可糧車還沒進恩州地界呢,就被崔家的船堵在碼頭上了。

  等糧到了百姓手裡,裡頭摻了一半的沙。』」

  火火說到這裡,聲音明顯低了下去:

  「師父,恩州的百姓不是不想走。他們是不信有人會管他們。官府來的人,修堤是走過場,放賑是走過場,查帳也是走過場。

  宗大人是個好官,可宗大人離他們太遠了,遠到他們的死活傳不到宗大人耳朵里,就已經被那三家大族按住了。」

  「而且,宗大人會離開這裡,可是那些士紳,卻死死跟他們綁定在一塊土地上,無法離開……」

  火火說的都是現實的情況,恩州也好,滄州也罷,都是民風剽悍之地。

  火火說的這些百姓的情況,看起來窩囊得都對不起河北三鎮的名聲。

  可吳曄明白這並不矛盾,因為他們沒辦法。

  他們的血性,可以體驗在爭奪水源的時候,可以體現在為宗族獻身的時候,也可以體現在當兵,對抗外敵的時候。

  唯獨在對內方面,他們沒有辦法。

  就算河北三鎮的百姓是狼,狼也有階級之分。

  對內,他們早就已經習慣了這種赤裸裸的剝削,也明白就算是反抗,並沒有任何用處。

  反抗官府,可以有人保。

  但反抗地方的士紳,才真是求告無路,入地無門。

  所以當三家以資源,以血脈,以各種方法控制好地方的百姓之後,這些人就算有人信了吳曄的說辭,也故土難離。

  當然,這一切都是因為,哪怕他們再相信吳曄或者火火,人在災難親自降臨之前,大部分人都不會有賭一把的勇氣。

  所以要搞定這件事,必然要搞定那幾個士紳老爺才行。

  問題是,這恩州的河堤,能頂多久?

  吳曄問出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晚吃什麼飯。

  但火火跟了他這麼久,聽得出來那層平淡底下壓著什麼。

  她沉默了一會兒,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從袖中摸出一卷東西,攤開在桌上。那是一張手繪的草圖,墨跡新舊交疊,看得出反覆修改過多次。

  「師父,這是我在恩州那半個月,趁著夜裡偷偷去河堤上丈量的結果。」

  吳曄接過火火的草圖,開始在上邊尋找著他想要的東西。

  火火畫的圖,跟他是一脈相承,他自然而然能看懂裡邊的東西。

  但是,火火的解釋,並沒有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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