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6章 百姓有壞人
第676章 百姓里有壞人
吳曄看著老漢那雙眼睛,心中微微一嘆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,任由雨水順著下頜滴落,聲音誠懇:
「老丈,貧道不說虛言。
橫堤上的裂縫,貧道親眼看過,那道口子足以伸進一隻手臂。
河床之中的淤塞比往年高出兩尺有餘,水流衝擊堤腳的力道,比去年大了不止三成。若是再不加緊加固,五日之內,必有潰決之險。」
他沒有用「死光」「天象」之類的玄虛之詞來加重語氣,而是報出了一連串具體的數字和實情。
對於一個已經贏得信任的人來說,平實的真話反而比天花亂墜的神諭更有力量。
老漢身後的人群中,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老漢本人的臉色也沉了下去,他沉默了片刻,正要開口說什麼,忽然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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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諸位鄉親!莫要被這妖道騙了!」
一聲大喝從人群後方傳來。
眾人紛紛回頭,只見一個穿著短褐的精壯漢子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,臉上掛著激憤的神情,指著吳曄大聲道:
「什麼通真先生?什麼夜觀天象?不過是汴梁城裡一個會耍嘴皮子的道士!他跟官府穿一條褲子,說來說去,不就是要騙咱們去白幹活嗎?去年咱們被騙得還不夠慘?今年換了個道士來忽悠,你們就上當了?」
這話來得突兀而尖銳,像是一把刀子捅進了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中。人群中的騷動重新抬頭,有人開始低聲議論,目光在吳曄和那漢子之間來回遊移。
吳曄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他沒有立刻反駁那漢子,而是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鐘。然後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清:
「這位施主,貧道有一事請教。」
那漢子梗著脖子:
「你問!」
吳曄道:
「施主方才說,去年被騙得夠慘。
請問施主,去年上堤修了多少天?工錢欠了多少?家中可有人因修堤染病或受傷?」
那漢子愣了一下,眼神飛快地閃爍了一下,隨即大聲道:
「我……我去年幹了二十天!工錢一文沒見著!我二叔就是在堤上累垮的,到現在腰還直不起來!」
吳曄點了點頭,並沒有追問細節,而是轉向那個帶頭的老漢,語氣溫和:
「老丈,方才這位施主說的話,您老覺得,在理麼?」
老漢猶豫了一下,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漢子,又看了看吳曄,緩緩道:
「真人……他說的話,確實也是咱們心裡的苦處。」
吳曄點頭表示理解,然後他提高了一點聲音,向全體百姓說道:
「諸位,貧道方才承諾過的話,每一句都算數。
口糧由貧道親自籌措,乾飯管飽;工錢的奏表直遞宮中,不經過任何地方衙門的手;
上堤之後,貧道親自與諸位同吃同住同幹活,一步不退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那個方才出言挑釁的漢子:
「但是,貧道也有一句話要問在場的諸位……」
他的目光掃過全場,一字一句道:
「若是有心人故意煽動諸位不去修堤,等到洪水真的來了,淹了諸位的田地、沖了諸位的房屋、捲走諸位的親人……
到那時候,那位煽動大家的人,他可會站出來,替諸位擔這份損失?」
這話一出,人群中的目光,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漢子。
那漢子臉色一變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嘴上卻不肯服軟:
「你……你少血口噴人!我不過是替大伙兒說句公道話!」
「公道話?」
「既然是公道話,那貧道再請教施主一個問題,
施主口口聲聲說去年欠了工錢,可貧道方才問施主修了多少天、欠了多少、家中何人受傷,施主答得倒是快,卻有一個破綻。」
「方才陳知州言明,去年城南修堤,是四月初十開工,五月初七收工,前後共計二十八天。施主卻說『幹了二十天』。
可施主又說『二叔在堤上累垮了,腰直不起來』,
但據貧道所知,去年城南上堤民夫共計三百四十二人,傷者七人,其中扭傷腳踝者三人、被落石砸傷者兩人、發熱病倒者兩人。那兩名發熱病倒的,都是五十歲以上的老人,其中並沒有一位是旁人『二叔』。」
那漢子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他壓根沒想到,吳曄在來之前,已經將所有可能的問題都搞清楚了。
朝廷拖欠民夫工錢這件事,吳曄自然也不會落下。
這件事確實屬於朝廷不地道,恩州修堤,是恩州百姓的剛需。
可是大家都在為溫飽奔波,誰都不是能輕易拋下家業能去河堤上幹活的人。
朝廷雖然組織了民夫,可是因為這些年錢糧都往西北送的原因,恩州這邊確實沒有多少錢。
這些本來就不多的錢,還要被三大姓的人貪腐。
吳曄回頭看了陳遘一眼,這位恩州知州,你若說他清白如白蓮花,吳曄是不信的。
可是此人能在如此局面下,還能維持住一個平衡,也算是一個能吏了。
「諸位,可認識此人?」
吳曄突然轉移話題,讓目光聚集在挑事的那個人身上。
對方那點勇氣,隨著目光的聚集,瞬間消失無蹤。
陰溝里的老鼠,是無法面對所有人的注意。
吳曄此言一出,那漢子的臉色瞬間垮了下去。他的目光開始躲閃,不敢與任何人對視,方才那股囂張氣焰像是被雨水澆滅的火堆,只剩下一縷青煙。
人群中開始有人仔細打量他。
「這不是……」
一個站在前排的中年漢子眯著眼睛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
「這不是城南賭坊的癩頭老三嗎?他什麼時候成咱們城南的人了?」
「癩頭老三?」
旁邊一個婦人接話道:
「他不是城北盧家賭坊的夥計嗎?我記得他去年還在盧家大門口看場子呢!」
「對對對!就是他!他哪來的二叔?他爹就他一根獨苗,哪來的兄弟?」
「他連自家地都沒有,還上堤幹活?他上的是賭桌吧!」
竊竊私語聲像漲潮的水一般迅速蔓延開來。
癩頭老三,
那漢子的綽號被人叫破之後,他整個人像是被扒了一層皮,原先硬撐出來的那點氣勢蕩然無存,只剩下滿臉的慌亂和心虛。
他下意識地往人群外圍退去,嘴裡還在徒勞地辯解:
「我……我就是看不慣那啥忽悠大伙兒……我好心沒好報……」
但沒有人再信他的話了。那些方才還被他煽動得有些動搖的百姓,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了鄙夷和憤怒。
但眾人卻也沒有多說什麼。
癩頭老三出現在這裡,很大程度上已經說明問題。
老百姓們可以沒文化,卻也都不傻?
他們算是看出來了,是有人想要挑撥他們,激起民變。
官府如果強征民夫,按照恩州百姓的血性和火氣,肯定是要鬧一場的。
可是他們敢打,敢鬧。
不等於他們喜歡被人當成猴子耍?
但大多數人,卻沒有點出盧家這件事,因為身為本地的底層人,他們也怕……
盧家是地頭蛇,吳曄可以走。
他們的家人,卻走不得。
吳曄沒有繼續逼迫他,而是轉頭看向陳遘,目光平靜:
「陳大人,此人身份可疑,言語前後矛盾,又試圖煽動民變、阻撓河防大事。
按照大宋律例,煽動民眾抗拒朝廷徵調、妨礙河防要務,該當何罪?」
陳遘立刻會意。他腰杆一挺,方才被百姓圍困時的狼狽神色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州長官的威嚴。
他沉聲道:
「按《宋刑統》,妄言惑眾、阻撓官辦要務者,輕則杖八十,重則刺配流徙!若查明系受人指使、意圖破壞河防,罪加一等,可論斬!」
「斬」字一出口,癩頭老三的雙腿頓時一軟,險些跪倒在地。
陳遘不再猶豫,一揮手,對身後的差役喝道:
「拿下!」
兩名膀大腰圓的差役應聲撲上前去,一左一右扭住了癩頭老三的胳膊。
癩頭老三拚命掙扎,嘴裡喊著「冤枉」,但那兩個差役常年拿人,手法老練,三兩下便將他按倒在地,膝蓋壓住他的後背,讓他動彈不得。
「還有那幾位!」
吳曄面沉如水,飛速在人群中,將及格挑事的人支持指出來。
這些人或者是盧家的家僕,或者是盧家臨時找來的地痞。
他們自己也沒想到,他們會在人群中被揪出來。
「統統拿下!」
陳遘興奮地身體都微微顫抖,作為恩州的知州,他已經受夠了當地這些百姓動不動以民變要挾,他也知道這些人背後到底站著誰?
只是因為他沒有後台,也擔不起民變引發的後果,所以一直隱忍。
如今,後台就站在他面前,他自然不會客氣。
衙役們沖入人群,將這些挑事的潑皮全部揪出來。
在眾人略帶深意的目光中,他們帶著哭爹喊娘的求饒聲,被帶走。
不遠處,盧明甫的臉色全白了。
他挑動百姓,激發民變這件事,已經不知道幹了多少次了。
可是他第一次被人直接抓著把柄,心頭猛烈跳動。
如果是陳遘抓的人,他還不會如此忌憚,害怕……
真正讓他害怕的,是吳曄。
這位吳先生,別的老百姓沒有聽過他的事跡,盧明甫如何不知?
這可是在泉州,青溪縣,留下過滾滾人頭的狠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