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8章 童貫老賊,他想作甚
吳曄在趙佶身上,第一次體驗到伴君如伴虎危機感。
隨著他身份微妙的轉化,他也要意識到自己會搶了趙佶風頭這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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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錯,他已經做得夠完美了。
在河北也好,在其他地方也罷,吳曄每次出風頭的時候,肯定會拉上趙佶給他背書。
所以從程序上,自己沒有任何問題。
可人心從來不是看你程序對不對,而是他心裡過不過得去。
妖道這個人設,需要吳曄出風頭。
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,這也是個道理。
趙佶今天非要扯出一個拜神的戲碼,大抵也是要敲打自己,雖然他做得十分生硬,手段略顯幼稚,但畢競他已經嘗試如何變成一個合格的皇帝。
吳曄默默將趙佶的變化記在心裡,配合他轉移話題。
「聊到貧道僭越之事………」
趙佶聞言,道:
「此事先生不必擔心……,朕理解你!」
「只是那些人有童貫掩護,你可能找到他們,要不要皇城司配合先生?」
「這個.……倒也可以,不過臣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。」
吳曄故作猶豫,趙佶果然追問:
「什麼事?」
「臣在查這些人來歷的時候,卻還發現了,汴梁城外,似乎有童大人培養死……親衛的地方!」「什麼?」
趙佶聽到這句話,臉色大變。
吳曄垂著眼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:
「貧道查那些刺客來路時,順著一條線摸到了城西郊一處莊子。
那莊子表面上平平無奇,種著桑樹,養著兩條黑狗,與尋常農家無異。
但莊子裡住著的人,卻都是西軍退下來的老卒。」
他說到這裡,略微頓了一頓,抬眼看著趙佶。
趙佶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,卻沒有打斷他,只是手指無聲地叩了兩下桌案。
吳曄繼續道:
「貧道讓人打聽過,那些老卒有的是跟過童大人打西夏的,有的在河湟立過功,後來年紀大了、身上帶傷,被裁撤下來,回鄉種地。
種地養不活一家人,便有人將他們攏起來,安置在城外幾處莊子上。平日裡種田養雞,瞧著和普通莊戶無異,暗地裡卻操練不輟,以備不時之需。」
「備不時之需」這四個字,他說得不輕不重,像是隨口帶過,卻在這間丹房裡砸出了沉甸甸的迴響。趙佶的臉色已經開始變了。
他先是眯了眯眼,隨即又鬆開,像是要在自己心裡為童貫找一個開脫的理由,但尋了一圈也沒找到合適的說辭。
文臣武將,明里暗裡養些家僕護院,在大宋並不稀奇,但那些家僕護院最多不過十數人,多是看家護院,哪有從軍中成批退下來的老卒被安置在城外莊子裡的?
他對兵事再不通,也知道這什麼意思。
大宋最忌諱的,就是武將私兵。
趙佶沉默了片刻,聲音低了幾分:
「先生是說,童貫在汴梁城外蓄養……」
他沒有把話說盡。吳曄也不接那個話頭,只道:
「貧道不敢妄斷童大人的心思。只是那些老卒里,有幾個的名字,貧道恰好從昨日行刺火火之人的線索里看到了。」
這話像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。趙佶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:
「你是說,行刺你徒弟的那些人,就是從那些莊子裡出來的?」
「貧道不敢把話說死,但線索確實指向那裡。」
吳曄語氣平靜:
「而且貧道還查到,莊子裡管事的叫周老八,原是童大人府上的舊人。」
趙佶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下來了。
周老八這個名字,趙佶聽著陌生,但「童大人府上舊人」幾個字,已經足以讓他在心裡把童貫和那些莊子的關係連成一條線。
他站起身,在丹房裡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著吳曄:
「先生可還知道什麼?」
吳曄垂下眼帘:
「貧道還聽說,童大人這些年來,除了城外那幾處莊子,在西北軍中也有一些舊部,與他書信往來頗勤。
河北路的叛軍作亂時,童大人曾派人秘密聯絡過一些人,具體謀劃什麼,貧道不得而知。」他說完,又補了一句:
「這些都是風聞,未必處處屬實,貧道本不該拿到官家面前來說。
但童大人此番回京,若心中坦蕩,自然不怕官家查問;若他心中有鬼……官家也好早做防備。」趙佶沒有再說話。
半響,他慢慢開口:
「朕待童貫,也算是推心置腹了。他一個閹人,朕讓他掌兵權,讓他節制西北,封他爵位,哪一樣不是厚待?
他倒好,在城外養兵,在家中藏刃……他這是要防誰?還是要圖什麼?」
圖什麼?
自然不可能圖謀反。
吳曄心裡其實明白,童貫雖然自大猖狂,可是閹人的身份註定了他除了專權貪腐,也做不出什麼來。他養私兵,大抵就是來自於自己閹人的不安全感,總覺得大宋的是大宋的,他自己的是他自己的。他在西北,奪取功勞反哺自己的親信,也是這個道理。
如果趙佶對童貫沒有什麼想法,其實他冷靜下來想想,就能明白這個道理。
更何況,這大宋權貴們,真的只有童貫這麼做嗎?
可是,猜忌就是猜忌,他不需要理智,不需要道理。
他只需要皇帝對你心裡忌憚,然後懷疑的種子會生根發芽,然後長成一個怪物。
這些莊子對於童貫而言,也許是個永遠不會動用的後路。
可是童仲敏那個蠢貨,卻真的拿這個去針對自己。
所以他將對方擺在菜單上,送給趙佶,也是理所當然。
面對趙佶的疑問,吳曄聰明地低下頭,沒有回答。
沒有答案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趙佶也不需要吳曄的答案,他跟一個憤怒的公牛一樣,在丹房裡不停走動,也沒有顧及吳曄在場。差不多走了二十分鐘,皇帝才慢慢平息怒火,他發現吳曄如樹樁一樣,站在原地。
恭敬,謙卑,好似他們當初初遇時一樣。
童貫的小動作,反而越發顯得吳曄的坦蕩。
趙佶對吳曄心中的那一點芥蒂,在此時進一步消解了。
人比人,氣死人。
自從他「開眼」之後,看盡了以前那些寵臣的的做派,才明白吳曄的可貴。
「這皇帝當得實在窩火,朕當初還不如不接這富貴呢……」
趙佶大抵是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,半是認真,半是賭氣。
吳曄聞言,接話道:
「官家宅心仁厚,見不得那些邪惡的事情!但官家見證疾苦,罪惡,恰恰是因為官家破妄求真!」「世間之惡,不因官家沉迷之時消失,而如今破妄!」
「雖有短暫之苦,卻也明了本心,擺脫命運!」
趙佶本來之時隨口抱怨,吳曄卻快速接上他的話,這份言語雖然略顯刺耳,卻也安慰到他。他深吸一口氣,將心中那股煩悶壓下去。
先生說得對,破妄求真,哪有那麼容易?
如今他破妄之後,見證世間之真相,已經是修行路上踏出重要的一步。
而另外的求真,也不會一帆風順。
趙佶心慕修仙,對於修仙中要歷的劫難心裡有數。
雖然以前之時葉公好龍,對苦難有著許多浪漫的想像。
如今真的嘗到了苦楚,卻也還沒到他不能承受的地步。
吳曄的安撫,如甘霖一般,滋潤了趙佶的心靈。
「有先生這番話,朕便不算白吃這苦……」
趙佶裝模作樣擺擺手,算是將這件事給揭過去了。
他問吳曄:
「那你覺得,朕應當如何面對那個莊子的問題?」
吳曄回答:
「官家第一個要做的,是驗證臣查到的消息,是否準確。童大人畢竟是重臣,豈能由臣三言兩語,而有所定奪?」
吳曄將一分趙佶寫好的,由陳不愣的口供掩去他存在後整理的情報消息,遞給趙佶。
「官家,兼聽則明!」
「而且臣建議陛下,就算查實其中的真相,正如臣所言!」
「臣勸陛下,最好也不要打草驚蛇,畢竟……」
「這是家國大事,不能魯莽!」
吳曄沒有選擇落井下石,而是讓趙佶徐徐圖之。
童貫和他有不死不休的仇恨,他卻願意放下私人恩怨,以家國為重。
他這招以退為進,果然換來趙佶好感。
「先生,委屈你了!」
「官家,臣不委屈,臣只有一個請求,就是那件事,童大人這邊可以輕輕放下,但其中執行者,臣不能放過!」
「朕應你!」
趙佶自然知道其中的執行者是誰,但雙方彼此都沒點破。
因為這件事,趙佶也失去了聊天的興趣。
他喊來人,叫人將早就準備的賞賜備好,賞給火火。
「你大徒兒在河北的作為,雖然不以官府的名義,卻也真實幫到朝廷!」
「朕賜她……」
他說著,走回案前,提筆蘸墨,在一方箋紙上落下幾個字。
寫完了,他自己看了看,似乎還算滿意,便遞給吳曄:
「先生看看,這個封號如何?」
吳曄雙手接過,低頭看去。
箋紙上是趙佶那一手瘦金體的字,筆畫勁瘦,骨骼清奇。
只見上面寫著四個字:
「靈惠真人。」
趙佶見吳曄沒有立刻說話,便解釋道:
「「靈』字取她天生道骨,術法通玄,是神霄一脈難得的天才;「惠』字嘛……,她在河北路替朕治水安民,惠澤一方,這個字,是朕替那些百姓給她的。先生您看如何?」
他笑了一下:
「她一個姑娘家,性子卻比許多男兒還要剛烈,不服他人,朕給她這個封號,應該不算辱沒她。」這四個字的封號,已經足以讓火火獨立門庭。
吳曄明白這是趙佶對火火的補償,趕緊躬身謝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