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4章 送錢


  趙佶的手指在密報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  一個宦官,在城外養著一百多個退役老兵?

  這是什麼道理?童貫是內侍,沒有兒女,沒有宗族。他需要那麼多人做什麼?

  看家護院,需要這麼多人?

  還是專門養著一些好勇鬥狠,帶著兵刃的人,準備做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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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想起了吳曄那日輕描淡寫的話:

  「官家若是不信,便讓人去城外看看。」

  吳曄說這話時,神情從容篤定,眼裡帶著一種「我知道您會查,但我經得起查」的坦然。

  如今查出來了,趙佶心裡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。

  他坐了很久,直到御案上的燭火跳了一下,他才緩緩起身。

  皇城司的人在殿外等著,聽見動靜,立刻躬著身子進來,垂手站在一旁。趙佶沒有看他,只是望著殿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,淡淡道:

  「那座莊子,你讓人看好了。不要打草驚蛇,也不要去碰它。只盯住裡面的動靜,出入的是什麼人,去往哪裡,什麼時候操練,每次多少人,都記下來。」

  屬下低聲應道:「是。」

  等屬下退下,趙佶揉了揉眉心,眼神越發陰沉。

  先生說對了,可先生想指向什麼,趙佶不知道。

  童貫蓄奴,趙佶不奇怪。

  收留退伍的西北軍舊部,趙佶也不奇怪。

  可是當他用自己蓄養的奴隸,去影響朝局的時候,趙佶就免不了多想了。

  他今日敢刺殺林火火。

  那如果自己得罪了他,喜歡去外邊溜達的自己,難道就不該小心嗎?

  其實許多事情,對於趙佶而言,無非就是杞人憂天的幻想。

  可是幻想本身,卻能衍生出許多東西。

  趙佶對童貫產生的惡念,在吳曄的預料之中。

  他沒有繼續去騷擾趙佶,而是等著三日後,那些船老大和商人們的消息。

  這三日,吳曄已經將關於加盟店的條件,說給那些人聽。

  首先,除了因為商船擱淺河北,需要補償的商人。

  其他人都要認繳一部分的「加盟費」。

  吳曄當初說得很明白,這筆加盟費,雖然名義上是給汴梁的總店的,但其實是給某人的。

  這是買斷某人心中的不滿,還有對未來的一些預期。

  所以加盟費不算低,不是一兩艘船就能搞定的事情。

  對於這些船老大而言,這也是一筆不算小的投資。

  要知道他們的身家,並不見得都是最頂層的那些富戶。

  這樣的加盟費,一個人是付不起的。

  吳曄其實也不打算讓他們各自為戰,而是以兩浙路,淮南路為一個大區,去分這麼一個加盟商的名額。然後他們再根據一個造紙工坊能輻射多遠的距離為依據,分別劃定自己的區域,分別去開屬於自己的千竹坊的分號。

  吳曄在裡邊,設定了明確的權責劃分,總而言之,就是要讓大家有錢一起賺,而不說其中誰勢力大,可以擺脫其他人單幹。

  大家很快明白吳曄的意思,所以在第三天。

  吳曄見到他們的時候,其實眾人已經傳達了自己的意思。

  一筆不算大,但也絕對不少的銀錢,已經通過各種等值的物品,送到吳有德這裡。

  兩浙路,十二萬貫的加盟費,福建路,八萬貫,淮南路十萬貫。

  這加盟費,吳曄就一口氣收上來三十萬貫。

  貴不貴,很貴!

  可是吳曄在給他們收加盟費的時候,已經給他們算過了三個路的人口,經濟的大概狀況。

  收這些加盟費,並非拍腦袋想出來的。

  吳曄保證他們大概能在最多兩年內,收回自己的成本。

  或者說更短!

  這些人一開始還不太信,可是算過千竹坊的出貨量和利潤後,大概也相信了。

  千竹坊雖然生意做得很大,可是因為這個時代交通的限制,其實它輻射範圍最多也就是汴梁和附近的幾個州府罷了。

  而且甚至大部分的銷量,都沒辦法走出州府。

  可就是這樣,吳曄為了吃透汴梁的市場,已經造了兩個千竹坊的工坊了。

  兩浙路,還有淮海這樣的江南地區,類似汴梁的市場其實有很多個。

  所以走出去,大家利用手中彼此的關係和官方的庇護,真的能做出更大規模的市場。

  三日到,

  通真宮偏院,十幾位商賈陸陸續續到齊。

  這一次沒有設宴,只在大廳里擺了幾列桌椅,桌上放著文房四寶和一式兩份的契書。

  吳有德站在門口,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,每進來一個人,他便迎上去核對名姓、登記數目,再引到座位上。

  整個偏院安靜得不像是在談一筆幾十萬貫的買賣,倒像是官府衙門在辦理什么正經公事。

  黃三合第一個上。

  他坐下後翻了翻面前的契書,見條款清楚,各人的區域劃分也已寫明,便痛快地提起筆,簽上自己的名字,又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和一份汴梁城內的地契押在桌上。

  吳有德上前驗過,點數無誤,點了點頭,在帳冊上記下一筆。

  「黃掌柜爽快。」

  吳有德笑著拱手。

  黃三合擺擺手:

  「先生把路都鋪好了,咱們要是連步子都不敢邁,那還做什麼買賣?」

  他這話說得倒是沒錯,他們這些干海上買賣的,做的事提著腦袋賺錢的事,吳曄給出來的這個合作方案,對於他們而言,真的已經很有保障了。

  其他人聞言,默默點頭,也紛紛上前。

  有的拿了交子,有的用綢緞、藥材、糧食折算,還有的乾脆把江南老家的一處宅子地契押了上來。吳有德一一核驗,記帳,收契,簽章,流水一樣順暢。約莫一個時辰,几案上的契書便都簽完了。吳有德算完總數,捧著帳冊走到吳曄面前。

  吳曄正坐在窗邊喝茶,見他進來,也不抬頭:

  「都收齊了?」

  吳有德壓著嗓子,難掩激動:

  「兩浙路十二萬貫,福建路八萬貫,淮南路十萬貫,合計三十萬貫整。有現銀,有銀票,有地契折算,都換成等價之物了,先生要過目?」

  吳曄放下茶盞,接過帳冊翻了兩頁,見數目清清楚楚,心中暗道:

  「這群人倒是爽快,本來以為還要費些口舌的。」

  他又看了看那些地契和實物折抵的條目,笑道:「黃老這是把老家的宅子都押上來了,看來是真打算在江南大幹一場。」

  眾人的股份彼此交叉,並非說按照福建人,兩浙路和淮南路人的身份劃分。

  畢竟商人里,福建人最多,如果說讓所有福建人去分福建路的利潤,對他們畢競不公平!

  划去分,但其他人可以入股其他路的千竹坊,這是吳曄定下來的死規矩。

  所以淮南路這邊,除了吳有德和他的朋友有一點股份之外,其他人同樣也有股份,只要出得起錢。黃三合遠遠聽到吳曄調侃,大笑:「先生,老黃能不能上岸,就靠您了.……」

  他這話說得有趣,許多同樣是船老大的人,也跟著笑起來。

  干海運的生意,也許有很多理由,但其中一條常見的理由,一定是在岸上實在沒有活路。

  福建人為什麼非要下海,還不是因為其他出路沒有太多?

  吳曄給了他們另外一個選擇,他們也充滿期待。

  吳曄跟著大夥笑了笑,將目光收回來。

  吳有德低聲道道:

  「先生,這筆錢,咱們怎麼安排?」

  吳曄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:

  「這筆錢不留在千竹坊。你備一輛車,用箱子裝了銀票和現銀,回頭跟我進皇城。」

  吳有德一愣:「進宮?」

  「進宮。」

  吳曄端起茶盞又飲了一口:

  「這筆錢,是給官家的。」

  吳有德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終於沒說出來。

  他知道吳曄做事有自己的道理,只是想到那麼大一筆錢叮噹一響就進了皇帝的私庫,還是有些心疼。畢竟理論上,這三十萬加盟費,裡邊有一部分是他和吳曄的。

  甚至按照股份的比例,他們能分到六成以上。

  但跟著吳曄這麼久,吳有德的政治覺悟還是不低的。

  錢什麼時候賺不到,他們賺下來的錢,皇城其他人,三輩子都夠了。

  與其追求賺更多的錢,不如追求如何將錢保留下來。

  想到這件事,吳有德眼中多了一道陰霾。

  他自然是想起來了,他是如何狼狽地離開揚州,來到汴梁討生活的。

  是吳曄給了他安身立命的資格,也幫他清掃了過去的隱患。

  可是經歷過這樣的事後,他更加明白沒有權力,再多的金錢,也只是別人盯上的肥羊。

  而他能夠保住現在一切的靠山,自然是眼前的通真先生吳曄。

  「小的馬上去準備!」

  吳有德對吳曄的命令,選擇了百分之一一百的執行。

  簽完契書之後,黃三合他們似乎也明白吳曄要跟誰交代,主動告辭離開。

  一個時辰後,吳曄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,帶著兩口樟木箱子,來到皇城東華門外。

  他有皇帝入宮的金牌,但和以往一樣,還是在宮門口停了一下。

  守門的禁軍,自然認得吳曄,立刻遣人入內通報。

  吳曄和吳有德主僕二人近了皇宮,就朝著趙佶所在去。

  他們來到垂拱殿,只是在外邊候著,吳曄也能隱約聽到別人聽不太到的聲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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