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金髮碧眼的凱薩琳


  此時已經是四更天了,梆子聲剛剛響過,街道上依舊時不時看見有行人走過。

  快到河前街時,衛淵鑽進了一條小巷子,往蒲園後門方向走去。

  沙海幫的耳目無處不在,尤其洛水河兩岸更是一條狗走過都逃不出他們的視線。

  所以能避則避。

  蒲園很好找,因為那一排院牆特別高。

  衛淵原本是想翻牆進去的,但是看著兩人多高的牆頭,還是老老實實地過去敲門。

  敲了老半天,裡面終於傳出一個怯生生的女聲,聽起來歲數很小:「誰,誰啊?」

  「縣衙的,開門。」

  吱嘎!

  大門開了一條縫隙,裡面露出一雙眼睛,借著屋檐下的燈籠亮光打量衛淵,忽然輕呼一聲:「衛大人?」

  

  衛淵一愣,「你認得我?」

  「青天大老爺誰不認識,快請進。」房門打開,原來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,長得很清秀,臉上掛著欣喜的笑容。

  「衛大人,您怎麼來了?」

  「你家夫人在嗎?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帶我去見她。」

  「衛大人,這邊走。」

  小丫鬟很健談,路上告訴衛淵她叫阿香,來蒲園才半個月左右。

  原本家裡還有十幾個傭人,但是蒲承壽死了之後就全跑光了。

  倒不是夫人不給工錢,而是她說的話沒人聽得懂,脾氣又暴躁,所以都不願意伺候她。

  阿香是蒲承壽從外縣買來的,家裡也早就沒人了,只能留在這兒。

  這蒲園真是大,走了差不多有半盞茶的工夫才來到前院花廳裡面。

  還沒等阿香去喊夫人,就聽一陣腳步聲傳來,然後一個身披絲綢睡袍,金髮碧眼的洋妞走進花廳。

  「阿香!」她操著生硬的溫陵話喊小丫鬟名字,接著又換成了英語怒吼:「你他媽的搞什麼鬼,半夜帶個男人回來幹嘛?」

  「我,我……」阿香連忙比劃打手勢,但是洋妞根本看不明白,揮手道:「給我滾出去!」

  「夫人!」衛淵用標準的倫敦腔說道:「我乃縣衙公職人員,我叫衛淵。」

  「哦,上帝……」洋妞瞬間石化,兩手舉起撐住腦袋呆愣片刻,突然張開雙臂撲了過來,一把抱住了衛淵。

  「太好了,終於來了個會說英語的人……嗚嗚嗚!」喜極而泣,兩條胳膊緊緊地纏住衛淵的脖子,差點沒把他勒得背過氣去

  「夫,夫人,松,鬆手!」

  「抱歉,我太激動了,您快快請坐……阿香,倒茶!」

  倒茶兩個字說的很標準,同樣石化中的阿香終於醒過神來,慌忙往茶水間裡跑去。

  「大人,您剛才說您叫……」

  「衛淵!」

  「哦,原來是衛大人。我叫凱薩琳,來自英格蘭南部。對了,我是不是該給您行跪拜禮?」

  「不用!」衛淵伸手攔住,「夫人請坐,我有幾個問題請教。」

  「衛大人請說。」凱薩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,胸前的睡袍衣領便半敞開來,裡面啥都沒穿,衛淵只好把視線移開。

  「你丈夫蒲承壽在蒲園住的時間長嗎?」

  「他死之前,基本都住這裡,很少回溫陵府。」

  「那他有沒有書信之類的東西留在這兒?」

  「有!」凱薩琳點點頭,「他信很多,有時候一天要接好幾封,我都藏起來了。」

  「藏起來?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老蒲那天離家之前特意囑咐我把所有的書信都藏好,還說如果他出事了,就去衙門找縣太爺把信給他。」

  「所以前天你才去的縣衙?」

  「對啊,但是門口的衙役攔著我不讓進,我說話他們也聽不懂,只好又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能看一下信嗎?」

  「當然可以,衛大人隨我來。」

  拿起桌上的油燈,凱薩琳頭前引路,七拐八彎走了一會兒,到了書房門前。

  門上掛著鎖,凱薩琳把油燈遞給衛淵,彎腰從門邊的一塊假山石後邊摸出一把鑰匙,打開了門。

  書房很大,很氣派。

  四周牆上全是書櫃,中間擺了一張紅木書桌。

  凱薩琳走到一面書櫃跟前,伸手按住一個非常隱蔽的機關,書櫃便左右分開,露出了一間漆黑的密室。

  她舉著油燈進去,很快就拿著一沓信件出來,放到了書桌上面。

  衛淵將信件按照日期分揀了一下,然後拿起一封八月初十寄來的信看了起來。

  信封上的字是用漢語寫的,但是抽出裡面的信紙,卻發現內容是阿拉伯語。

  此時如果換了別人,肯定就像是在看天書一樣。

  偏偏衛淵出身在一個中東語言學世家,他父親是波斯語專家,母親是阿拉伯語教授。

  打小耳濡目染,不但看得懂,而且還會寫。

  其實當年要不是對當警察感興趣,他很可能也會從事這兩門語言的研究和教學工作。

  信是蒲承壽的弟弟蒲承祿寫的,因為是用阿拉伯文,自以為別人看不懂,所以內容非常直白。

  「大哥,巡天監特使已經啟程趕往呂宋國。四皇子之事也將傳至溫陵府官場,當務之急必須幹掉沈三花,以免事情敗露。」

  「老賈物色了三個鬼門高手,後天八月十二乘船到榮縣。你去接應一下,然後帶他們上群仙舫,引見給沈三花。等事情辦完你再帶他們離開。」

  好一個坑兄長的蒲承祿,他是故意這麼說的,還是事先不知情?

  如果不知情的話,估摸著現在人也沒了。

  於是回頭問凱薩琳道:「蒲承壽的弟弟蒲承祿還活著嗎?」

  「活著,他昨天剛來找過我。」

  「找你做什麼?」

  「他問我要這棟宅子的地契,我沒給他。然後他還想要這些信。我按照老蒲教我的話,說早就燒掉了,他就沒再追問下去。」

  「這宅子的地契是誰的名字?」

  「老蒲的名字,但他是買來給我的,因為我到榮縣的時候就住在太平會館,一眼相中了河對面的何園。」

  「不過當時何園的主人不肯賣,老蒲加價一倍也不願意。最後還是那主人早上逛街掉河裡淹死了,他兒子才把宅子賣給了老蒲。」

  倒霉的何金榮,就因為一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洋妞看中了他的宅子,「淹死」了。

  衛淵摸了摸鼻子,道:「如果蒲承祿再來找你要地契,你就說去縣衙讓縣太爺做公斷。」

  「如果他不肯,你讓阿香去縣衙找我,我來幫你。」

  「衛大人,你太好了。」凱薩琳一激動,便又撲了上來,要不是衛淵閃得快,已經被她親上了。

  「抱歉,我太激動了,不好意思。」凱薩琳後退兩步,連聲道歉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衛淵搖搖頭,問道:「你怎麼認識蒲承壽的?」

  「我父親有一艘商船,我經常跟著他去大食國做貿易。十八歲那年遭遇了海盜,他們殺了我父親,把我當奴隸賣到了大食國。」

  「剛好那一年老蒲在大食國,他買下了我,帶我來了這裡。」

  「老蒲待我很好,一直想跟我生個孩子,可惜……」凱薩琳抹了抹眼淚,看著衛淵問道:「衛大人,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?我想給他報仇!」

  衛淵晃晃手裡的信,說道:「線索就在這些信裡面,所以我都要帶走仔細調查。」

  「好的!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看了凱薩琳一眼,衛淵問道:「生活各方面還方便嗎?」

  「不方便。」凱薩琳搖搖頭,「老蒲不在了,我就像個啞巴和聾子一樣,既不敢出去,也找不到人說話。」

  「衛大人,我非常非常想回英格蘭,你能幫我嗎?」

  「等這個案子處理完,我幫你想想辦法。」

  「太好了,衛大人!謝謝,謝謝你……」這次她沒撲過來抱衛淵,而是兩手捂臉,嗚嗚地哭了起來。

  衛淵把所有的信都揣進口袋裡面,說了一句:「記住我之前交代的話,然後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。」

  「嗯!」凱薩琳點點頭,「我現在睡覺的時候身上都帶著刀,衛大人,你想知道我把刀藏哪兒了嗎?」

  說著話,她就要去撩睡袍下擺,衛淵趕緊阻止,「你自己知道就行,告辭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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