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倉神,人祭,蟲子


  第126章 倉神,人祭,蟲子

  一股刺鼻的氣味冒起,衛淵趕緊將手掌在褲腿上擦乾淨,然後屏著呼吸向外面走去。

  到了米倉門外,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,衛淵問道:「人都關在哪裡?」

  「都在官廳裡面。」

  「帶我去。」

  官廳也是磚木瓦房結構,面積還不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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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裡面黑壓壓的關了有四五十人,官兒最大的叫倉大使,他是廖興安的心腹,名叫蔡弘。

  四十多歲,瞧著像是武人出身,骨骼非常粗壯,人也挺高。

  如果不是查贇和衛安站在自己身後,衛淵會感覺自己有點壓不住他。

  這傢伙已經被審過,而且是鍾漢卿親自審的。

  供詞裡邊交代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情,反正貪是貪了,但是還不足以關牢里關到死。

  「蔡弘,如今這倉廒裡面怕是九成九都是假米了吧?怎麼幹的,你告訴我。」

  噗通!

  衛淵話音未落,這傢伙就趴地上了。

  咚咚咚一通磕頭,就把額頭給磕破了,哭喊著道:「大人饒命啊————這假米真的不是我們弄出來的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那是誰弄出來的?」

  「我不知道啊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不知道是理由嗎?」

  「我————」蔡弘想了想,說道:「我懷疑————是有人得罪了倉神,是以才會出現這種事情。」

  「倉神?」

  「對,咱們守糧倉的都信這個。您看,那邊供奉著倉神的牌位,咱們每天都上香的。」

  衛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在靠牆的地方擺著一張香案,案頭上香燭俱全。

  倉神牌位就在香案後面放著,上面雕刻的圖案應該是某個古代人物。

  「欽差大人,倉神很靈驗的,你對它好它就會保你平安,可一旦冒犯了它,就,就像現在這樣,滿倉都是假米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們這幾天都在想辦法補救————這不後天就十五了麼,正打算三牲酒禮好好祭拜一下呢。

  倉神?

  衛淵是不信的。

  雖然這個世界有怪力亂神的鬼八門,但其能力都在認知範圍之內。

  而且鬼八門做事都有一個明確的目的。

  要麼報仇,要麼求富貴。

  所以倉神之說完全就是無稽之談。

  不過看蔡弘的樣子是深信不疑的,衛淵想了想,這樣問道:「既然是有人得罪了倉神,你覺得會是誰呢?」

  「呃————」蔡弘遲疑了一下,「我,我也不太清楚,反正————就是有人做了不好的事情,才,才讓倉神動怒的————」

  說話間,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,手背上青筋隆起。

  同時把頭轉向一邊,避開衛淵的目光。

  「天字倉廒的花名冊在哪兒,你去拿給我。」衛淵吩咐。

  蔡弘遲疑了一下,轉身往內堂走去,衛淵沖查贇使了個眼色,小查跟了過去。

  沒一會兒工夫,兩人一起走了出來。

  蔡弘將一本花名冊放到衛淵面前,眼睛依舊不敢直視他,手指也略微有些發抖。

  衛淵打開花名冊翻了翻,問道:「白天當值的人應該都在這裡吧?」

  「呃————對!」

  「晚上當值的呢?」

  「也,也在。」

  「行!」衛淵把花名冊又扔了回去:「照上面的名字,現在把人頭點都一遍。」

  「是————」這一次,蔡弘的手指抖得更加厲害,似乎用了吃奶的力氣才把花名冊接過去。

  然後張張嘴準備點名,忽然噗通一聲跪下了,「欽差大人————馬老七他,他觸怒了倉神————所以————所以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所以他怎麼了?」

  蔡弘全身都在發抖,他斜眼往門口方向看了看,似乎想要逃跑。

  但是衛安已經伸出一隻大手,輕輕往他肩膀上一抓,頓時就慘叫起來:「他,他死了!」

  「怎麼死的?」

  「我,我告訴廖大人,說十四倉廒平時就有人對倉神不敬,尤其那些晚上當值的,總喜歡幹些玷污神靈的事情。」

  「這,這個馬老七就喜歡帶他的姘頭來倉廒里玩耍,已經被人撞見過好幾次了。」

  「其它倉也有這種事情————有人甚至拿倉里的米擦屁股————在,在米堆上乾女人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這次一定是把倉神惹火了,才,才降下如此懲罰,所,所以————」

  說到這裡,蔡弘已經全身汗透,頭髮都濕了。

  「所以你不會把這些人全都殺了吧?」衛淵緩緩說道。

  「我,我都是聽廖大人的————廖大人不點頭,我也不敢動手。而且————我只殺了馬老七,其它倉廒不關我事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你把他埋哪兒了?」

  「昨,昨天半夜子時,我們十四個倉廒一起動手,把,把這些冒犯倉神的人全部祭了。然,然後埋糧道里了。

  「糧道?」

  「就,就是倉廒下面————用,用來偷運糧食的地道。」

  衛淵站起身,「帶我去看。」

  整座倉繳裡面看似堆滿了米,其實內部人員都知道該怎麼安全進出。

  蔡弘帶著衛淵他們走了一條令人意想不到的道路,來到了倉最深處的一個角落裡面。

  然後蹲下身將覆蓋在地板上面的一層糧食撥開,下面露出了一塊蓋板。

  掀開蓋板,底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。

  查贇將手裡的燈籠探下去看了看,就見一架木梯搭在洞口。

  順著梯子下去,很快就到了洞底,走了沒幾步,就喊了起來:「哥,人埋在這裡呢。」

  「這條地道通往哪裡?」衛淵回頭問蔡弘。

  「通,通往運河。」

  「誰挖的?」

  蔡弘搖搖頭。

  「你不知道?」

  「欽差大人————這條地道我爺爺那一輩就有了,我們家三代都是倉大使,但我爺爺也不知道是誰挖的。」

  衛淵閉閉眼,擺手道:「你下去,幫忙把屍體抬出來。」

  馬老七是昨晚才埋的,加上又是冬天,所以還沒發臭。

  看屍體痕跡應該是被勒死的,然後從頭到腳沾滿了香灰,顯然真的是用他來祭倉神了。

  「昨晚十四倉總共殺了多少人?」衛淵問道。

  「廖大人說一個倉繳一個就夠了,所以總共十四人。」

  「你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幹過?」

  「呃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說!」

  「欽差大人,我這輩子就是這頭一回,我爹早死了,我也不知道他乾沒幹過。」

  「查贇,你帶幾個人下地道仔細查一下,我估摸著還會挖出其它屍骨來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果不其然,當查贇帶人沿著整條地道從頭走到尾之後,發現了至少三十多具枯骨。

  全都埋在地道角落裡面,而且都埋得很淺,用鏟子輕輕一挖就挖出來了。

  一條地道就是這樣了,十四條地道加起來得是怎樣觸目驚心的場景。

  難怪河西務十四倉廒的這個蓋子始終捂得這麼緊,即便御史台幾次三番想要徹查都被擋了下來。

  原來除了數額驚人的貪墨行為之外,還犯下了這麼多條人命。

  茲事體大,除了要立刻向皇上匯報之外,還得調官兵前來駐守,要不然就這一百多個火統手早晚得出事。

  「查贇,最近的衛所在哪裡」

  「武清衛,就在隔壁武清縣內!」

  「好,你帶上王命旗牌和欽差關防,立刻去武清衛調兵,至少調一千人,越快趕到這裡越好!」

  「哥,武清衛的人我都熟,你放心吧。

  此時已經是四更天了。

  氣溫變得更低,地面上起了一層白霜。

  衛淵抬頭打量倉,心裡暗道:「河西務十四倉廒這個貪腐蓋子我是揭開了,但是假米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呢?」

  「倉神動怒肯定是無稽之談,但如果是有人故意為之,那必定會留下痕跡,不可能來無蹤去無影。」

  這麼想著,他便拿來燈籠,沿著倉廒底座仔細查找了一遍。

  繞了一圈兒回到大門口處,啥也沒發現。

  然後又去推了推那扇大門,發現非常沉重。

  查贊力氣大,所以他一個人就能推開,但是平時至少需要兩個人同時推才行。

  而且門軸的聲音極大,即便是在白天,只要門一開,聲音就能傳很遠。

  所以陌生人想要偷偷溜進去非常困難。

  「衛安,屋檐下面那一排是不是氣窗?」衛淵抬頭看向屋頂,忽然問道。

  衛安別看年紀這麼大,眼神遠比衛淵好得多,此刻仰頭看了一眼,道:「沒錯,是氣窗。」

  然後他數了數,又道:「正面總有九個,側面和背面應該也有。」

  「都關著嗎?」

  「一半以上開著。」

  衛淵扭頭問道:「有梯子嗎?」

  「有!」

  梯子很快拿來了,很長的那種竹梯,頭部剛好能夠到氣窗下面。

  「少爺,你要爬上去?」衛安擔心地問。

  「對,我上去看看。」衛淵說著話,就抬腳往上爬。

  他沒有恐高症,而且現在身體素質也比以前好得多,是以手腳並用沒一會兒工夫已經爬到一扇開著的氣窗下面。

  將手裡的燈籠舉到窗子跟前,燈光照亮窗台剎那,他就看見厚厚的積塵上面有一縷縷非常細小的爬痕.————

  像是蜜蜂之類的昆蟲爬過的痕跡。

  仔細又看了一會兒,感覺比蜜蜂要大得多,至少兩倍的體型。

  這個時候,之前曾經聞到過的那絲氣味又出現了。

  依舊若有若無,似曾相識。

  然後沒等衛淵想起在哪兒聞到過,便消失殆盡,再也聞不出來了。

  從爬痕的新鮮度來看,應該就是這兩天裡面留下的。

  不過這麼冷的天兒,無論是蜜蜂還比它個頭更大的馬蜂都不會出來活動。

  其它昆蟲也早就蟄伏過冬了。

  所以這究竟是什麼蟲子呢?

  回頭望了一眼,但見不遠處就是運河。

  黑漆漆的河面上看不見有船隻過往,不過離大門不遠的岸邊,停靠著幾艘烏蓬大船。

  順著竹梯下到地面,衛淵走進官廳,問那幾個看守倉門的倉役:「這幾天你們有沒有聽到過飛蟲的聲音?」

  幾個人面面相覷,然後一個歲數比較小的年輕人點頭道:「我聽到過,但是他們都不相信,說大冬天的哪來蟲子。

  「你啥時候聽見的?」

  「前天晚上我當值的時候,聽見夜空中有馬蜂飛來飛去的聲音,數量好像還不少。」

  「然後我就舉起燈籠去看,卻啥也看不清楚,因為這幾天晚上都沒月亮。」

  「然後我就告訴他們,他們都說不可能。」

  「那倉廒裡面有沒有蟲子?」衛淵又問。

  「蟲子當然有啊,米只要時間放長點,必定長米蟲。不過這次很奇怪,雖說都是運來的新米,但是倉廒裡面的舊米蟲居然也看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反正這次特別乾淨,啥蟲害都沒有,我們還為此高興了一陣兒,想不到————」

  衛淵扭頭看了衛安一眼,向門外走去。

  到了沒人處,問道:「鬼八門裡哪一門會和蟲子打交道?」

  「那就只有養門了。」

  「養門?」

  「對,就是養各種蠱,各種稀奇古怪的毒物,養得最多的就是蟲子。」

  「這麼冷的天,蟲子能出來活動嗎?」

  「如果是在米倉里的話,其實不太冷。但是飛到外面的話————就算養門的毒蟲也飛不遠。」

  衛淵想了想,道:「大門外邊就是運河,如果蟲子飛到準備好的船艙裡面,這麼短的路程應該凍不死。」

  「少爺,你懷疑是養門的人,利用蟲子把真米變成了假米?」

  衛淵點點頭,「有這個可能。」

  衛安琢磨了一下,道:「那可需要不少毒蟲啊,倉廒里的人居然都沒有發現?」

  「這蟲子是半夜才飛出來的,氣窗離地那麼高,飛在半空中只能聽見聲音。」

  「而且現在是冬天,沒人往蟲子上面想,就會忽略這個問題。」

  說著話,衛淵往大門方向走去,衛安趕緊跟上。

  出了大門,往運河邊上走,到了河邊向北方看了一眼,衛淵問道:「順著這條河能到京城嗎?」

  「能!」衛安點頭道:「從河西務到京城有一段專用的運河,叫通惠河,直達京城腳下。」

  「京城————」衛淵輕輕念叨了一句,轉頭看向南方,「如果南下去往直沽出海口,是不是也可以?」

  「當然可以!南下一百里到三岔河口處,轉入海河即可到達直沽出海口。」

  衛淵皺起眉頭,自言自語道:「十四倉廒將近十一萬石的糧食,如果用毒蟲將米裡面的精華全部吸走,那麼這些蟲子的總重量至少也有七八萬石。」

  「這麼重的分量,如果用船來裝的話,大概需要多少艘船?」

  衛安搖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我也不知道,但是————」衛淵把臉轉過來,「廖興安一定知道。而且,他手上應該有這批船的出入河西務鈔關記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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