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50


  第50章 50

  陸詩邈走到樓上把表摘了下來, 天氣夠熱,錶盤下面都是汗。

  陸詩邈不太喜歡汗濕濕的感覺,她喜歡乾燥,薛桐就足夠乾燥。儘管她在夏日會穿襯衣, 但身體永遠不會出汗。想到這裡,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
  薛桐毫無消息, 只有陸元在她審訊虹末麗時打了兩通電話,看了眼微信, 陸元也沒說具體的事,只說有空回個電話。

  「爸, 你找我?」陸詩邈, 站在走廊上聽話地把電話撥了回去。

  「寶貝啊, 你什麼時候回家?」陸元聲音很小,似乎是在捂著嘴說話, 「你和媽媽認個錯, 回家來住吧,爸爸真的擔心你的安全啊。」

  「爸爸, 我二十七歲了,還是個警察,你擔心什麼?」陸詩邈聽的出來,陸元是背著邱雯打來的,她閉上眼。

  「擔心我不結婚嗎?」

  「哎呦寶貝,你和媽媽都已經冷戰一周了, 時間夠久了。」陸元抑制自己的嗓音,腳步匆匆隨後電話里傳出一陣推門而出的聲音, 「你媽就等著你道歉呢!道個歉馬上回家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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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看看哪個上海人沒結婚之前, 是自己在外面住的呀!」陸元嗓音正常起來, 一看就是逃離了邱雯。

  「…..」陸詩邈無言以對。

  上海人。

  在外地人印象里,上海人精緻利己,趨利避害,優越,永遠自傲。上海有永不打烊的便利店,地鐵永不消散的香水味,泛濫的酒精,和夜晚永遠明亮的天空。比起深圳,上海更像有點情趣的千金小姐。

  可上海人是上海人,上海本地人另有其他。

  他們膽小,永遠中規中矩,只求一家人平安安逸,永遠卷不過外地人,想逃都不知道逃到哪裡去。唯一優勢就是比外地人沉沒成本低。

  陸元曾說過,踏實人配踏實人是上海本地人結婚的標準。不求多大出息,就老老實實按照社會約定俗成的來。晚婚晚育可以接受,但不結婚不生小孩,邱雯會去跳樓。

  搬出去住,這事對與上海爸媽來說就是——扼喉。明明是被趕出家門,但女兒的逃離,仍然襲卷他們的人生觀,在他們周圍沒有什麼獨生女會如此最叛逆,在結婚之前離家出走,陸詩邈成了特例,成了他們的刺。

  陸元見陸詩邈又不回答,電話里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我做錯什麼了?」陸詩邈輕笑,「爸爸你告訴我,我道什麼歉?我沒做錯,什麼道什麼歉,不如乾脆一點,說我欠你們什麼了?怎樣做就不是白眼狼了?」

  「囡囡你…」陸元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我不會回去,我覺得現在過的很好,很開心,每天都能呼吸新鮮空氣,舒服,自由,這輩子沒體驗過。

  爸爸,我以前每天回到家都心驚膽戰,只要看到媽的身影,我身體都會不自覺顫抖,甚至她只要嘆一口氣,我就覺得自己活的很失敗,是我害了她。」

  「哎呦,下周你堂哥結婚,咱們家庭聚會都要來的呀,你不回來爸爸會很難堪的。」陸元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。

  「你為什麼會覺得難堪?」陸詩邈靠在走廊的牆上,她眼睛看著對面實驗室里的燈光,不解地問道:「因為我不回去,我們就不是和諧一家人了?」

  「我每天值班抓賊,保護你們安全,是什麼讓你覺得難堪了,爸爸我每天很累,工作很忙,回家面對邱雯,兩人對頭吃飯都難以下咽,根本不適合住在一起,為什麼非要我回去?」

  陸詩邈很少和陸元爭論,可她今天想要虹末麗眼底那種一瞬自由。

  「囡囡,爸爸一直想和你聊聊,你說你現在這份工作乾的這麼累,那麼危險,要不要乾脆辭職,回家幫爸——」

  「爸爸,重點是工作累嗎?」陸詩邈沉悶地打斷了陸元的話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耐下心說道:「我會在家庭群里說明情況的,堂哥的紅包我會親自包給他,等我手上的案子結束,我請堂哥吃飯賠罪。」

  「你別再說什麼辭職的事,這會讓我覺得自己沒人愛。」陸詩邈說完把手機脫離了耳朵。

  「沒什麼事掛了,別打了我今晚有任務。」

  按掉屏幕,陸詩邈遲愣一會,直到電梯門打開,同事晃了晃手中的卷宗。

  「陸組,案宗送來了。」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陸詩邈沒空去內疚,她接過卷宗,走進了對面實驗室,「今晚整組待命。」

  說完她回到辦公室坐下,將手裡的檔案攤開。

  樓下的外勤組正在待命,監聽小組已經登場,逮捕令正在路上。

  可關於陳思的故事卻沒有補完整。

  2022.9.13這天到底發生了什麼?陸詩邈有些好奇。

  《刑事訴訟法》規定,犯罪人未滿十八歲,有期徒刑五年以下,檔案應當封存。

  明明只是去年的事情,被封存的檔案外面卻積了一層灰,找他的警察並沒有來得及擦拭乾淨就送了過來,陸詩邈對著卷宗封皮吹了口氣。

  打開只有三十頁的卷宗,首頁是寫了一半沒完的刑事卷宗目錄。沒有陳思的正面側面照片,只有一張他在學校的兩寸照片。

  照片裡陳思穿著校服,笑著,是濃眉,眼睛大大的。算是清秀,如果現在活著應該挺帥的。

  往下看去。未成年嫌疑人法定代理人到場通知書,下面是陳國平在上面歪歪扭扭的簽字。被害人法定律師到場通知書。

  再往下是空著的逮捕證目錄,空著的逮捕通知書….陸詩邈無奈翻開第二卷,證據材料訂正目錄,裡面躺著技術鑑定材料,現場勘驗,證人訊問,和被害人陳述。

  2022年9月13日 23:00 被害人程光陳述。

  程光答:「大概9點左右,我和我情人吃完飯,剛從辦公室出來,就看見他了。他一直在張牙舞爪,說了一堆威脅我的話。」

  程光答:「他就說什麼要炸死我,讓我把錢給他爸爸,警官我不是不給錢啊,你也知道我們干工程的,經常有資金周轉不開的時候,我也不想欠工人工資的,我是真的還不出來。我說你放下,一切有話好好說。我去把房子賣了給你們換錢,你在這樣我要報警了。」

  程光答:「為什麼不報警?他拿這個遙控器,我也不知道是真的是假的,他說我要是去報警他就給我把牆炸了,然後我就只能安撫他,我情人當時也在場,她都嚇哭了的。」

  程光答:「他讓我當場把錢送過給他,不然他就按下去,晚上哪有銀行開門,我就跟他說明天,明天讓公司法務怎麼樣都把錢還了,我話剛說完,就爆炸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去調監控的,我們工地到處都是監控,塔吊車上也有。」

  2022年9月13日 23:00 證人詢問筆錄,詢問人:張琳。

  「你和被害人什麼關係?」

  答:情人。

  「你們當晚在工地幹什麼?」

  答:「程光在加班,我在陪他,在辦公室吃了點飯,準備走了。」

  「你還記得事發是幾點嘛?說一下過程」

  答:「九點左右吧,我們出了辦公室的門,準備走去停車場,突然在黑影里看見一個小孩,他帶著帽子,手裡舉著東西,腳底下還有一個黑色手提包。」

  「是我先看到他了,我嚇了一跳於是拍拍程光的肩膀,程光問了一句,你是幹嘛的?說是要找保安來,結果那個小孩就威脅程光,說自己手裡有炸彈之類的。」

  「程光一開始不信,堅持打電話給保安,結果那小孩就打開包裹了,程光用手機燈照了一下,裡面確實有很多管子類的東西,我嚇的在尖叫,程光說要報警。」

  「那小孩說要報警他就把這裡炸了,那孩子是來討薪的,說只要程光把錢給他,他就走。程光說大晚上沒有銀行,明天去辦公室再說,結果剛說完,突然爆/炸了,毫無預兆。那聲音很大,我當場耳朵都耳鳴了,嚇的朝身後開始跑。」

  陸詩邈又向後翻了幾頁。

  工地保安說,聽到爆炸後他立馬趕過來,看到老闆在報警,還讓他打120,於是他就立馬打了。他看老闆衣服燒了好幾個洞,甚至臉上被蹦起來的石頭劃傷了皮膚,一直在流血。

  工地工人說,程光平常不怎麼罵人,對工人比較友善,他一周來三次工地,都是固定時間。

  …

  陸詩邈起身接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。

  這些詢問筆錄和陳述,和虹末麗下午交代的大相逕庭,末麗說她曾在爆炸前聽到程光罵人,而且她聽見了程光說了他媽的,還有小孩的呼救聲。

  可程光在事後第一時間就報了警,甚至給對方叫了救護車,他和張琳在口供上也沒有什麼邏輯上的漏洞,幾乎差不太多。

  太完美了,就是不完美。

  程光在有限的時間把妓.女從工地上移走,有時間去調監控給警察,他做的一切都像是急迫地自證清白。

  陸詩邈翻開痕跡證據資料。

  一張張勘驗圖展現出事故原貌。

  那天下了小雨,土濕,但不陷,所以現場腳印清晰。

  辦公室外,東牆根,塔吊車外,犯罪現場,都有他來回踩踏的腳印。

  他從工地外的牆爬進來,繞著辦公室來回走動。

  那些腳印痕跡,陸詩邈只是看了一眼,就讀懂了陳思。

  他焦慮,他緊張,他似乎還帶著害怕,他來回走著,像是在路上進退兩難,循環步,重疊腳印。

  她往下翻證據鑑定。

  黑纖維碎片dna,遙控器碎片dna,塔吊車上的手印,出租房裡的炸.藥成分,日記文筆鑑定,都指向一個人,陳思。

  陸詩邈快速翻到後面筆跡鑑定頁面,一張日記照片寫滿了陳思的17歲。

  「懦弱的父親,他這輩子教給我的就是不要成為他這樣的人。成為這樣懦弱又卑賤的人。媽媽躺在床上,我希望替她去死,這樣他們就可以活著,用這種身份活著,活在小縣城,活在飛不出去的大山,活在幾十平米的出租房裡。我不用感受痛苦,她也不用。」

  「她不用再說,兒子我好疼。我也不用再忍受這種撕裂,她讓我愧疚,她說你只要好好讀書,媽媽就不疼。可笑,我知道她只是想讓我愧疚,可我好愛媽媽,我希望她的身體能夠好起來,我寧願一輩子活的平凡又無助,只要她能活著。」

  陸詩邈看到日記這一行,心頭一震。

  「她像根殘燭一樣活著,生命的火就要到了盡頭,可他卻還是無動於衷,每天回家只會說要不到錢,他為什麼可以活的這麼坦然?坦然的對自己兒子說出,對不起,我可能救不了你媽媽。那是我媽媽不是他的媽媽….他怎麼會知道我的痛苦?他和這個城市格格不入,我說那我們就回去吧,回到縣城裡,回到山裡。」

  「可他說這裡對你的教育更好,你得好,你好我才能好,我這輩目的就是為了讓你活的好。我看著他那雙眼睛,站在夯土背脊朝天的眼睛,卻陌生又遙遠。他生我為人,卻給我帶來無盡的災難,幸也不幸。我不曾挑剔殘羹剩飯,不曾抱怨他們為了賺錢扔下過我,不曾抱怨童年有過的自卑和自責。」

  「可我的不曾,不能讓這個家庭又任何好轉。它依然窮苦,仍然破損,仍然不可挽救地走上衰亡。他不在乎我的媽媽,他只在乎我,可我只在乎媽媽。沒關係,就讓我替他去完成一個男人的使命,我不會成為他那樣的人,我會去救我的母親,用我自己的方式帶她走。」

  日記寫到這裡斷了。

  下面鑑定報告寫了一行冷冰冰的字,檢驗鑑定:檢材,標材,認定同一主體書寫。

  陸詩邈好睏。

  她拿著卷宗躺到沙發上,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,「張哥,陳國平的老婆你們查了嗎?看她是不是在20…2020年生過什麼病,我懷疑她應該是死了。」

  「沒時間查了,得等逮捕以後。」

  「行,你們現在在查什麼?」

  「查他陳國平居住地,群租房多難查你又不是不知道,人口普查最新一次又沒上報,煩死了。」

  「行,那你們先忙。」

  作者有話說:

  生命的火已點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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