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36.如何決斷(下)
「你想知道麼?」
半晌後,莫妮卡從口袋裡摸出來了香菸說,天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,牌子還是A國最暢銷的女士香菸。她一直喜歡這種,有股茉莉花的芬芳,細軟直長,點燃後能看見裡面的菸草灰正在蜷縮掉落。她放在嘴邊深吸一口後,用指尖夾下,手搭在膝蓋上靠著牆壁,白霧淡淡似憂傷向上飄遠,酷似大姐頭的風範。
「你知道「巨人計劃」嗎?」她沒等禾野回答就自顧自的說,「一項高度機密的軍事項目,本質是在研究某種武器,據說它的威力足夠把一座城市從地圖上徹底抹去。」
禾野聽到「巨人計劃」這四個字愣住了,因為他太清楚這是在研究什麼。
瞠目結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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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妮卡沒管禾野那幅錯愕樣,接著往下說道:
「因為這次行動的原因,局裡把大部分內幕都告訴了我們,所以我現在也能夠和你這樣談論一一這項軍事項目已經趨近尾聲,但最後一個環節卡住了,原因是主導項目的科學家已經過勞身亡,導致研究變得進展緩慢。」
「更糟糕的是,A國也在國際上放出了消息,他們說一種「前所未有的可怕武器將投入使用』,原來他們也在研究,預計在這個秋季的戰役中亮相,大概要快於我們一個月左右的時間。」
「屆時如果元首不宣布投降的話,那顆武器將抹除掉B國的一座城市,用以威懾。」
.……」禾野慢慢把「o』著的嘴巴合攏,信息量很大。
可他最先心想原來埃米爾死了麼?
說不上什麼情緒,只是恍惚一瞬就消失,便轉移到了別的。
比如說在前線作戰他根本沒報紙可看,這種國際報野戰醫院也不會有,因為上面可能會刊登對國內不好的消息,總而言之他完全不知道這碼事。
但有一部分還是心知肚明。
A國的核裂變鏈式反應武器早一步研究出來並不意外,因為那張紙條上有埃米爾給導師的忠告,那是他研究出來的心血。禾野也知道一些,寫上了關鍵的臨界質量是多少。這種武器在戰爭時代下總會應運而生。「所以….…」
思緒紛紛,禾野想問這件事情和她的任務有什麼關聯?目前看來他們絕非潛伏,而是帶著使命。莫妮卡手中的軟煙已經燃去一半,真幸運,直到現在還沒有其他人進入房間,他們還能聊,本能的克制著聲音。
「沒人想到為什麼A國會先一步研發出來這種武器。」莫妮卡輕描淡寫地抖了抖菸灰,繼續說,「不過再這樣下去,戰爭的結果已經逐漸明了,我們興許也很快可以下班。」
「但,國內還是派來了任務。」
「元首讓我們前往格萊利市,因為黨衛兵的人從蛛絲馬跡中查到了痕跡,那位首席科學家曾經寫信給A國的人,對方是名教授,他們懷疑這裡面有秘密,才導致A國先一步研發出來,所以讓我們把那名教授綁架過來,如果不行,就讓那名教授把秘密吐出。」
莫妮卡說完後這根軟煙又吸了一口。
禾野沉默,坐姿已經變得僵硬。
莫妮卡的餘光看見了禾野這沒有隱藏的反應,人的姿體動作能表明出絕大部分反應,比如做遊戲時在哄鬧的人群中,視線會下意識看向幾個人裡面,自己在意的人。
莫妮卡作為兼職的心理醫生自然明白。
「你還要聽嗎?」莫妮卡說。
「還有……」禾野一時錯愕。
「這只是任務之一。」莫妮卡夾煙的手輕揮,「在研究那個可怕武器的人員中、A國方面的科學家里,有來自其他國度的人。」
「組織那邊用金錢和爵位策反了他,所以前往格萊利市的另一個目的,就是帶上他離開,因為他掌握著大量的實驗數據、知道成功的理論,元首需要他繼續推進「巨人計劃」,來達到和A國一樣的進度。」元首……
腦袋裡思緒縈繞,這個稱謂讓禾野想到那天的嘉勛儀式上,那無人感的目光於自己對視,他離這個人最近的一刻。
帕森里的鉛雲仍舊籠罩在那片天空。
戰爭沒有停止。
禾野慢慢捂住了胸口,因為心臟在逐步加快的跳動,他低下頭,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,這些消息令他無法冷靜,他所做的事情,這一年裡的目標是那麼清晰。
可馬上,他將見證更多人的死亡。
「這就是你們全部的…任務?」
莫妮卡頷首:「嗯。」
話音落下,莫妮卡感覺到了變動的目光,有人站起身擋住她面前的光線。
這裡只有她和禾野兩人。
可莫妮卡還是平靜地吸完最後一口香菸,因為說出這話時,她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。
「你現在不會放我走了。」莫妮卡用陳述的口吻在問,「但其實就算你阻止我,也還會有別的人去做。」
原本準備把莫妮卡綁起來的禾野愣住。
「行動的間諜不止我們幾個,大概有二十多人,所以就算我被留在這裡,這件事情還是會正常進行。」莫妮卡的語氣沒有波瀾,目光看著地板繼續說道:「也許被留下還是一種幸運,因為這次任務很危險,要去綁架人,還要護送人出來,更要跨越交戰的地區千里,九死一生。」
「……你說的對。」禾野又眼神一暗。
是啊,就算把莫妮卡給綁在這裡,還是會有別的間諜去做這件事情。
提前把這個消息告訴那些人?
且不提這個消息是怎麼來的,最重要的事情是,結局的走向已經無關格萊利市的那幾個科學家。B國的超級武器只是晚研發出來一個月,而不是沒有;A國似乎還不知道B國的進度是多少,他們也不清楚該轟炸哪裡;何況莫妮卡的任務目的只是把策反的科學家接走,讓國內的研究進度追上。
無論怎麼樣,事實都清晰可見。
元首並不準備投降。
他在國內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,是派出間諜前往格萊利市,想要追上武器研發的進度,這意味著將幾十萬人的生命置於漠然。
就算計劃順利,B國弄到了一切原理,他們著急忙慌的繼續推進,可這意味著那位元首就更加不可能投降,他對戰爭的狂熱將貫徹整個國家上下,率先研究出來核裂變武器的他,將會轟炸A國的土地。禾野突然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。
怎麼辦?
要怎麼辦才能去解決這件事情?
心裏面的悲涼讓禾野像是無力一般坐下,他想到了兩年前的時候,那個時候戰爭還沒有正式打響,帕森里的黑色霧霾的他第一次見識,他醒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為這個國家助紂為虐,可卻麻木沒有改變,因為生活很好,即使那個嘉獎的儀式上是他離這場戰爭的主導者最近的時候。
那位國家元首,奧古斯特·沃爾納最近的一刻一一近到拔出長刀就好。
手指插入了黑色的頭髮,直至髮根,顯得整個人有點頹廢感。
禾野低著頭,稍微不知所措。
「如果你不準備做什麼的話……」莫妮卡站起身拍拍護士服,「那我就這樣離開了,再見。」「你這樣做其實沒有意義。」禾野啞著嗓子說。
「我以為你不會擔心我。」莫妮卡回頭,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。
「你去之後很大概率回不來,就算我不揭穿你們,可這次行動很危險。」禾野語氣顯得落寞,「你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搶時間,何況就算不做,B國還是能夠研發出來超級武器一一於是戰爭繼續進行,甚至更加劇烈。」
「換句話說,戰爭不停下來就會有更多的人為此死去……該死,為什麼?為什麼!」
莫妮卡愣了愣:「你在對什麼憤怒?」
「我在對我自己!」
一陣相繼無言。
禾野喘息的胸膛逐漸平復下來,那聲壓抑的吼叫聲也仿佛不存在。
他沒有再去情緒失控的抱怨,因為意識到這毫無作用,只是慢慢靠著牆壁坐著,手搭在膝蓋上,閉上眼睛像是倦怠。
時間好似定格住。
可他只是在想解決辦法。
「說起來我一直有個疑問。」莫妮卡輕聲說,「羅蘭市的事情我可以理解為,你為索菲婭做的一切。」「就像馬克是為了讓我們活著背叛了組織,你是為了索菲婭而背叛組織,這兩件事情我覺得沒有做錯。「但是為什麼?」莫妮卡不解,「馬克和索菲婭他們兩個人已經去後方休息,過上了很合適平和的生活,你卻還在這裡,甚至當上了一名士兵。」
「你現在不是也沒有拘束了嗎?」
「你是我們的人,至少曾經是,可是現在我所了解到你,不是這樣,你在為A國人效力,明明脫離了CORE局的約束,不再是B國的間諜,想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去追求,可你的選擇居然是上戰場,為什麼?」.…….」莫妮卡的話把禾野從倦怠般的思考中拉出。
那句為什麼,問的百般慎重。
禾野近乎本能的回憶起來諸多事情,從那天接受到的榮譽勳章,入手的長刀代表著信仰,再到後來在羅蘭市經歷的一切,以及最終火海里抱出來的夕霧。
為什麼嗎……
「我只是想讓世界和平。」
莫妮卡像是沒聽清:「什麼?」
「我只是想讓世界恢復和平,再然後就想做什麼去做什麼。」禾野靜靜嘆氣說,意外平靜,「沒有什麼宏偉的藍圖,當個普通人每天喝點酒散散步就好,但是現在世界並不和平,這個國家正被侵略著,很難說我是否毫無關係,畢竟過去我們幫組織做了那麼多事情,我想這是一種贖罪,也是一種追求信仰的路徑。」「……你變了。」莫妮卡回頭不再看。
「是嗎?我倒覺得我一直這樣。」
所有的對話好似都到此結束,莫妮卡打算離開了,只是,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正常走出這個房間,甚至這次向禾野透露那麼多情報,是否正確。
假如行動失敗的話,她就是所有原因的罪人,換句話說,她也變成了叛徒。
可是她的確被說動了,禾野描述的索菲婭和馬克的生活,他們過的那麼安和。
如果變成叛徒的結局是這樣,那她很樂意接受,而且這兩年和勞倫斯一直相處,她的某些觀念已經發生了改變。
「這場戰爭其實並不正義,對麼?」莫妮卡問。
禾野已經恢復了正常,他抬頭看去,剛剛隱約想到了某個解決辦法,哪怕實現的難度無比可怕,付出的代價也是。
「世間上所有的侵略戰爭怎麼能標榜正義呢?」禾野鄭重地反問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莫妮卡只是說,回憶腦海里那些廣播和報導,國家元首為了國家和民族,為了自身發展所去侵略他人的口號,在這句話下都變得蒼白無力起來。
「話說,莫妮卡,你覺得怎麼樣才能讓戰爭停下來?」
走到門邊的時候莫妮卡被喊住,禾野的聲音那麼清遠,好似已經知道了答案,可還是問出口。莫妮卡稍微鬆口氣,她替自己能夠走出這裡而鬆懈,否則的話手碰到門邊時,他不會只說這句話。儘管不知道他究竟思考了什麼,好像打算就此不再追究、放過自己,總之莫妮卡不再擔憂被自己人幹掉。
「大概,只有讓想戰鬥的人都死去吧。」
莫妮卡說完戴上護士帽,拉開門邊,平靜地走了出去。
坐在地上靠著牆壁的禾野沉默許久,忽然仰頭看向天花板,光線越過了他的頭頂,他還靠在窗戶下的地方,那是沒有光照略顯昏暗的陰影中,如同他長久以往的人生。
他想起了那個穹頂之下。
長刀沉重,入手似萬斤,直至如夢初醒佇立與數百成千之人的目光下,榮譽加身。
「這把軍刀的名字叫做信仰。
沉默半晌。
「信仰麼……」
禾野輕聲自語,眼神深處決然卻又透著平靜,他慢慢撐著站起身來,用手擦了擦臉。
世間上所有的主角都要在最重要的時刻登上命運的舞台,因為那是只有他能夠去走的道路,責無旁貸、無可厚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