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3.行動內幕和公墓
一格萊利市.早上八點一
北方街。
這條街曾是莫妮卡心理診所的所在地,也是紡織廠聚集的地方,如今時過境遷,心理診所已經倒閉,紡織廠房也大多空置還留幾家,唯剩紅磚牆上爬滿了常春藤。
禾野在一棟四層廢棄廠房前停下。
門框上的鐵鏽順著雨水流下,在牆面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痕跡,禾野用指節敲了敲門,一共三下,這是暗號。
接著門開了一條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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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名字?」裡面的人只露出半張臉。
「東南西北。」禾野低聲說二句暗號。
終於門開了。
他側身擠進去,眼睛花了幾秒才適應昏暗的光線,廠房的一層曾是紡紗車間,現在只剩下生鏽的機器骨架,像某種史前生物的遺骸。
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氣味,還有隱約的霉味。
已經有六七個人到了。
他們三三兩兩散在機器旁邊,有人靠著牆抽菸,有人蹲在地上擦槍,還有人只是抱著手臂沉默不語。所有人都穿著不起眼的便服一工裝、舊大衣、褪色的夾克,像是這座城市裡隨處可見的工人和職員。禾野這種打扮的英倫紳士有點不符合他們的調調,可比起各顯神通的進入格萊利市,他是合法的手段。毫無疑問,他們都是自己人。
禾野找了個角落站定,摘下帽子,拍掉上面的灰塵。他不知道還要等幾個人。
「萊昂?」
這時,一個聲音從左側傳來。
禾野偏過頭。
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正盯著他看,穿著深灰色的舊西裝,袖口磨得發白,臉上有道淺淺的疤痕,從眉骨延伸到顴骨。
他的表情介於驚訝和狐疑之間,像是看見了一個本該躺進棺材的人。
禾野明白自己暴風般的歸來需要很多解釋,他來這裡就是這個目的。
而對方也看著有點眼熟,又有點陌生。
..……,」禾野還是沒能喊出名字。
「威廉。」男人苦澀點頭致意,「我們曾經一起謀划過逃跑計劃,鄧肯是我的隊長…你還有印象嗎?」(註:第三卷登場的配角,使用雙槍,鄧肯小隊唯二的倖存者)
禾野想起來了,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。
兩年前戰爭的導火線,勝利鐵塔的風波再到那個河邊樓房裡的綁架案,一切一切都浮出水面般清晰,說起來,現狀都是他們這群間諜在推波助瀾釀成的。
儘管那時候催眠自己是為了大義和國家,只是從站著的地方去看待事物,覺得正確。
「我以為你死了。」威廉走近幾步,有點歡喜道。
「很多人都這麼以為。」禾野嘴角抽動。
「羅蘭市那次一」
「下次再說吧。」
禾野打斷他,目光掃向廠房深處,威廉也順著禾野的視線看去。他明白現在不是敘舊的場合,便退回自己原來的位置。
但威廉還是多看了禾野兩眼,那種打量的目光,有點黏膩,像是他鄉遇故知。
陸續又有兩人進來。
最後到場的是一個穿著工裝背帶褲的中年男人,矮壯結實,雙手布滿老繭,看上去像是哪個車間的老師傅。
禾野看見他的瞬間,卻是眼神凝住。
他走到廠房中央,拍了拍手。
所有人都看了過去。
「人到齊了。」男子的聲音沙啞,帶著粗獷的嗓音,「我先自我介紹一下,我叫多羅夫,這次行動的總協調。」
沒人說話。所有人都等著。
多羅夫,曾經和禾野一同登上大禮堂的人,那時接過的長刀中就有他的一把,他接下來的是名為「忠誠」。
只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,鋪在一台廢棄機器的檯面上。周圍的人自動圍攏過來,禾野也往前走了幾步。
「這次行動的目標有兩個。」多羅夫用手指點著地圖上的某個位置,「第一個,格萊利大學物理系的佩特洛娃教授。據說她向A國官方提交了大量的實驗數據和前沿理論,和我們國家的重合度極高,內部懷疑是消息走漏出現叛徒。」
「再加上她的身份,所以本部計劃把她綁走。同時潛入住處搜出所有的書面記錄,看能不能反推找出叛徒。」
禾野聽到這話微微皺眉,他回憶自己當時給佩娃教授的交代,那封信是沒有著名的,只能看得出是埃米爾自己寫的…
應該追不到自己身上。
接著,多羅夫的手指移動到另一個位置。
「第二個,雷耶斯博士。」
「他是A國核裂變項目的參與人員之一,已經被我們策反,他的身份信息和住址等下我會發給各位,他要求帶走他在格萊利市的家人,這個酌情處理,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實驗數據和理論公式。」「關於詳細的計劃一」
多羅夫深吸了口氣,繼續說道:
「行動分兩組,每一組拿到的詳細計劃不可互相告知。首先方向上,A組負責佩特洛娃教授,在學校製造騷動,吸引警方和駐軍的注意力。」
「B組趁亂去接應雷耶斯博士,把他和他的家人送出城。」
「A組有多少隊伍?」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問。
「四支隊伍。」多羅夫說,「B組八支,具體名單我稍後會分配。」
他環顧四周,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。
「現在,各自報一下身份和所屬小隊。我需要知道手裡有什麼牌。」
從左邊開始,在場人依次開口。
「硫西小隊,我們組三個人。」
「陸勞斯小隊,三個人,隊伍里有一個是偽裝大師。」
「瓦爾特小隊,四個人,兩個懂後勤維修的,一個戰鬥的,還有就是我打雜的。」
輪到威廉時,他只是簡短地說:
「威廉,兩個人,都是戰鬥手。」
然後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了禾野身上。
禾野沉默了一秒。
「萊昂。」他說,「三個人,有一個狙擊手,一個隨隊醫生,還有我。」
話音剛落,廠房裡起了細微的騷動。
有人皺起眉頭,有人互相交換眼神,還有人毫不掩飾地盯著他看,有點驚嘆。
萊昂名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,激起一圈圈漣漪,只因干間諜這行的老資歷們或多或少都知道,更別提是和多羅夫是同一級別的等級,要不是本部聯繫不上,說不定計劃總協調都會更換人。「萊昂.羅西?」戴眼鏡的年輕人重複了一遍,「羅蘭市的那個傳說?」
禾野沒有回答。
多羅夫替他解了圍:「看來他足夠幸運……雖然我也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裡,不過這是好事情,我們需要有力的幫手不是嗎?」
互相留下過一面之緣的好處?
解釋很簡短,可他的威嚴足夠壓下明顯的質疑,當然,或多或少還是有人用審視的目光,只是在審視他是否真的是「萊昂.羅西」,而非審視這個名字是否會背叛組織。
自我介紹繼續下去,很快輪完一圈。
在場的人數十二個人,來自十二個不同的小組作為代表,共計四十七人。
比莫妮卡說的原人數要翻一倍多。
多羅夫捲起地圖,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,劃亮一根,將地圖點燃。
火光在他臉上跳動。
計劃已經講完。
「關於具體的集合地點、聯絡暗號、侵入手段,請AB各組的幾位自己商量好,行動時間則統一在五天後的下午四時…此次行動事關重要。」
他看著地圖在火焰中捲曲,變黑,化為灰燼:「只許成功,不許失敗。」
火焰熄滅了。
多羅夫踩碎灰燼,抬頭看向所有人。
「還有問題嗎?」
沒人說話。
「那就散了,從後門走,分批離開,間隔三分鐘。」
人群開始鬆動。
禾野沒有急著走。他靠在牆邊,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消失在廠房後門的陰影里。
多羅夫正在收拾東西一一個破舊的工具包,裡面大概裝著備用的地圖、假證件和一些現金。他的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對這種場合早已司空見慣。
接著,來到了禾野身邊。
「我並不是懷疑你的身份,畢竟你能來到這裡、知道暗號,就說明你的隊友已經相信了你。但是以防萬一,我還是要確定你是本人,能證明一下嗎?」
「一些,足夠證明你是我們的人。」
多羅夫嚴厲低聲地說,眼睛看來。
威廉一直待在禾野的身邊,因為他想緬懷什麼,可這個時候插不上嘴,只能沉默看著,畢竟身份的事情也事關重要。
禾野只好把下巴的偽裝物撕下來,隨後乾脆丟掉不再要。這張臉已經足夠。
「我們見過面,」禾野說,「被嘉獎的時候。」
接著,填補了更多只有內幕人知道的細節。
多羅夫沉默了會兒:「你過關了。」
他拍了拍禾野的肩膀。
不過禾野不是就此打住,因為他們拿到的計劃是A組,意味著,禾野是負責幹掉佩娃教授的那批人。「有幾個問題。」禾野說。
「問。」
「A組負責製造騷動…大概什麼程度?」
多羅夫停下動作,直起身看他。
「是需要我的建議嗎?」他說,「思路可以是潛入那所大學裡面,在那個教授上課的時候綁走(已經查清她這段時間都在學校的職工樓房住所),並在附近製造一起事件一一爆炸、槍擊,什麼都可以一一足夠讓警力和駐軍往那邊調動。」
「總之,這就是騷動。」
「也就是說,A組是任務在身也可以是誘餌?」禾野一語道破。
多羅夫沒有否認。
禾野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B組的任務,應該不止那些吧?」他故作不悅地問。
多羅夫感覺這個話題有點敏感了,他不願意再交代更多的事情,但考慮到A組的確是誘餌,於情於理,他們可能會有點不情願心理才會這樣。
這種環境下,任怎麼樣都行。
但禾野只是想知道B組的真實撤退路線,才裝出那副模樣。
……之後再旁敲側擊吧。
碰面交談結束,禾野壓著帽簷離開。
巷子盡頭通往北街的主路。
禾野沿著街邊往前走。
北方街在這個清晨時間沒什麼人,紡織廠的女工們都在上班,只剩下幾個流浪漢蜷縮在門廊下,用報紙蓋著臉睡覺。
一輛汽車從身邊經過。
但禾野沒上出租,而是走到電車站牌下。
現在為了省錢只好,他坐有軌電車,本部給的經費實在有點束手束腳,除了戰時資金很難周轉外,這項計劃的大頭都在送人進來以及武器賄賂檢查哨卡,其他能省則省。
旁邊站牌是鑄鐵的,漆面斑駁,頂端的圓球上停著一隻灰鴿子。
禾野抬頭看了一眼一一鴿子歪著腦袋,用一隻眼睛打量他,然後撲稜稜飛走了。
遠處傳來電車的鈴鐺聲。
車頭燈的光晃動著靠近,隨之鐵軌發出低沉的嗡鳴,車門打開,禾野走上去是早間看報紙的男人們。「萊昂!」
有人喊他。
已經在車上的禾野還未留意到。
直到威廉從街角跑過來,西裝下擺被風吹得翻起,他跑得有點喘,在禾野周圍停下,雙手撐著膝蓋緩了囗氣。
禾野只好快步下車。
「還以為你走了。」威廉直起身說。
有軌電車還停靠站台,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,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們。
「不坐了。」禾野沖售票員擺了擺手。
售票員聳聳肩,拉鈴。
兩個人站在這裡面面相覷。
威廉有點拘謹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,抽出一根叼在嘴裡,又試探著遞了一根給禾野。禾野沒要。
「兩年了…你一點沒變。」威廉尷尬地說,像是沒話找話。
「你倒是變了不少。」禾野看著他的臉,「那道疤以前沒有。」
威廉下意識摸了摸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,笑了一下。
「之前任務留下的,一塊彈片,差點把眼睛廢了。」
「命大。」
「是啊,命大。」
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,禾野不明白他這麼著急忙慌找自己幹什麼,現在又枯坐在旁邊不說話,禾野不走,是想著乾脆等下一班電車。
他呢?看不出來,只知道有心事。
不過試探地問一下好了,畢竟分組的時候多羅夫是秘密傳遞。
「話說,你是B組嗎?」禾野隨口問。
威廉點了點頭,他倒沒什麼防備,大概是一起逃命過一次。
禾野便順著話講,他用擔憂能否安全撤退的話題,往下引著,無意識地讓威廉說出了撤退路線。「出城後沿莫森林河往西,在舊渡口有人接應。」威廉說,「再具體的,多羅夫說之後會告訴我們這個小隊」
那看來撤離路線也有幾隊是誘餌啊……
聊完這個話題就有點無話可說,雖然有熟人的加成,可好久沒見面是有點尷尬,再加上現在的處境,禾野就沒想到今天來還會見到他。
上搖的白煙逐漸真淡。
威廉彈掉菸灰,忽然說:「陪我去個地方?」
「哪裡?」
「國家公墓。」
「我想去看看老隊長。」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