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這是不是太諷刺了?(4.2K)


  第242章 這是不是太諷刺了?(4.2K)

  紅旗小學教學樓,三樓樓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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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風不小,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。

  楊正松站在樓頂邊緣的護欄外側。

  那護欄只有一米二高,本就是防止學生意外跌落的設計,而非抵禦成年人主動的跨越。此刻,他整個人已經完全置於護欄之外,只有腳後跟還抵著護欄底部那窄窄的水泥沿。

  他的左手,像鐵鉗一樣箍著身旁女老師的上臂;右手握著一把常見的水果刀,雪亮的刀鋒,抵在女老師纖細蒼白的脖頸邊,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刺目的光。

  女老師與他一樣站在了護欄外面。

  女老師姓孫,教四年級數學,今年不過二十四歲,正是人生剛剛鋪展的年紀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,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。她的雙手正死死抓著護欄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扭曲,腳上,一隻黑色高跟鞋早已在掙扎中脫落,不知掉到了哪裡,只剩下那隻穿著透明絲襪的腳,死死勾著護欄的底部,纖細的腳背繃得筆直,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
  「老楊!老楊你冷靜!聽我說!」

  副校長韓軍站在距離護欄五米遠的地方,聲音因為緊張和喊叫而嘶啞變形:「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,打過電話給公安局刑偵隊的李隊長了,他說馬上就到!你千萬不要做傻事!孫老師她是無辜的啊!她跟以前的事沒有半點關係!你有什麼訴求,有什麼天大的委屈,你跟我說!學校,教育局,我們一定盡最大努力幫你解決!」

  他身邊還站著七八個聞訊趕來的老師和校領導。每個人的臉上都混雜著恐懼、不解和一種荒誕的震撼。

  他們當然都認識楊正松,那個曾經溫文爾雅、上課時總愛在講台旁放一杯清茶的語文老師:那個女兒失蹤後日漸消瘦、眼中光彩一點點熄滅的可憐父親:那個半年前在家中自焚身亡的悲劇人物,此刻竟活生生站在了他們的眼前。

  卻是以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。

  楊正松沒有看韓軍,也沒有看任何人。

  他的目光望著遠處—學校圍牆外那片低矮的民居屋頂,更遠處是綿延的青色山巒。

  他的表情異常平靜,平靜得與此刻的場景格格不入。沒有憤怒的扭曲,沒有悲傷的淚痕,甚至沒有赴死者的決絕。

  那是一種————完成了所有事情後的空洞的平靜。

  風掀起他額前的幾縷頭髮,這時人們才注意到,他今天穿得非常正式。

  一身深灰色的西裝,熨燙得筆挺,雖然樣式是幾年前的老款,但乾淨整潔。白襯衫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,繫著一條藏藍色的領帶。頭髮顯然精心梳理過,用髮油固定得整整齊齊,露出寬闊的額頭。

  他的臉比半年前更加瘦削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但鬍鬚颳得很乾淨,整個人透著一種近乎肅穆的整潔感。

  這不像一個亡命之徒,更像一個————準備出席重要場合的紳士。

  「楊老師————」孫老師的聲音帶著哭腔,破碎在風裡,「求求你,不要傷害我————」

  楊正松終於動了動,他側過頭,看了年輕的女老師一眼,眼神里居然有一絲歉意。

  「再等一會兒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但很清晰地傳入了女老師的耳中,「等該來的人來了,你就安全了。」

  「可、可是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我不會傷害你。」楊正松打斷她,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,「你只是一個讓我跟那位李隊長見面的藉口————其實,哪怕沒有你,他應該也會來,這樣會更保險一些。」

  這話讓女老師愣住了。

  她完全沒有想到,自己被挾持的原因竟然這般荒誕————這個楊老師,腦子一定是有毛病了!

  但她不敢反駁,更不敢咒罵,只得乖巧的點頭,心中祈禱那個李隊長趕緊過來!

 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在女老師的感官里,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。

  她的體力在恐懼和緊繃中快速流逝,手開始滑脫,腿也開始打軟,幾乎快要站立不住了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通往頂樓的那扇鐵門被猛地推開。

  身穿警服的李東第一個沖了出來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市局刑偵隊的所有成員,還有從省城過來的成晨、唐帥,所有人均荷槍實彈地走了上來,但在李東的示意下,停在門口,沒有繼續往裡走。

  李東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護欄邊一男一女兩道身影,旋即目光鎖定了那個正同時望向他的男人。

  這就是楊正松。

  十三年前女兒失蹤時,他是一名備受尊敬的小學教師;十三年尋找無果,他是一名心碎的父親、失敗的丈夫;半年前,他是一名「死者」;而在這過去的幾天裡,他是製造了三起死亡案件、一起刺殺、一起慢性毒殺,幾乎牽著整個刑偵隊鼻子走的犯罪分子。

  李東快速而細緻地打量著他。

  西裝,領帶,一絲不苟的頭髮,平靜的臉。

  這個形象與李東想像中的他相去甚遠。

  沒有癲狂,沒有狼狽,沒有那種被仇恨吞噬的扭曲,相反,楊正松身上有一種詭異的鬆弛感。

  「楊正松。」李東開口,聲音平穩有力,「我是李東,聽說你要見我?」

  「李隊長。」楊正松點了點頭,「你來了。」

  「我來了。」李東向前緩緩走了幾步,在距離護欄大約四五米的地方停下,「你要找我,隨時都可以,不必挾持人質,這位老師應該跟當年楊小雨的失蹤沒有任何關聯,放開她吧?」

  楊正松沉默了幾秒,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,竟然點了點頭:「確實跟她無關,我本來也沒想要將她如何。」

  說著,他竟真的放下了刀,乾脆得出乎意料。

  女老師如蒙大赦,當即跨過護欄,絲毫不顧形象地往人群中跑去,到了安全地帶後,終於忍不住「哇」的一聲大哭起來。

  李東和楊正松都沒有看她。

  楊正松的目光在李東年輕的臉上停留,然後移向他身後的警察,再掃過韓軍和那些老師。最後,他又望向遠處的山巒。

  「本來,」他緩緩開口,聲音在風裡顯得有些飄忽,「心裡有一肚子話想說。這十三年攢下來的話,這半年計劃時在心裡反覆排練的話,這幾天躲在暗中看你們調查時想對你們說的話————很多很多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但是當李隊長你真的站在我面前,我忽然發現————好像又沒什麼可說的了。

  李東搖了搖頭:「但我卻有許多問題想問你,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解惑?」

  楊正松不置可否,問道:「錢小田死之前,痛苦嗎?」

  這個問題讓李東的喉嚨發緊,他想起了搶救室里醫生的描述,想起了錢小田的那些症狀。

  「很痛苦。」

  楊正松又點了點頭。

  這次,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,那可能是一個笑,也可能只是一個肌肉的抽搐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樓頂上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被這句話里蘊含的冷酷驚到了。

  李東沉默了片刻,搖頭道:「真有這麼大的恨嗎?」

  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你這一系列的報復,起因是半年前,許文凱的抑鬱症發展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,他主動找到了你,坦白說出了當年的真相。」

  「我們也從錢小田口中聽到了真相,如果她沒有撒謊的話,楊小雨的死本質上是一場誰也無法預料的意外,嚴格來說,甚至都怪不得他們五個人————」他最後重複了一遍,「真有這麼大的恨嗎?」

  「李隊長,有句話,不知道你聽過沒有。」楊正松搖了搖頭:「未經他人苦,莫勸他人善;你若經我苦,未必有我善————李隊長,你根本不知道,我這十幾年過得都是什麼樣的日子。」

  他沒有嘶吼,沒有激動,只是用平鋪直敘的語調講述著。

  「你知道嗎,那天晚上,當許文凱敲開我的門,跪在我面前,一把鼻涕一把淚,把那場埋葬了十三年的噩夢原原本本倒出來的時候————我的第一個念頭,不是殺了他。」

  楊正松看向李東,眼神空洞。

  「我的第一個念頭,是自殺!立刻,馬上,結束這一切。」

  「十三年啊————」他輕輕喟嘆,那嘆息聲散在風裡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又重得讓人窒息,「準確說,是十三年帶七個月。我從一個工作順遂、家庭美滿、受人尊敬的老師,變成了一個妻子跟人跑了、家不像家、人不像人、每天靠酒精麻痹自己才能睡著的老酒鬼,一個笑話————李隊長,你說,這是誰造成的?」

  「他們把我的人生毀了,那我也毀了他們的,李隊長,這難道不是很公平嗎?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回憶,「許文凱的死,其實是個意外————我是真想自殺的,覺得一切都完了,沒意思了。但他不讓————呵,他竟然有臉不讓————他跟我搶刀子,推搡之間,不知怎麼的,也許是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,刀子一滑,反倒捅進了他自己的胸口。」

  他眯起了眼睛,「李隊長,你絕對無法體會,當刀子噗嗤」一聲,扎進他胸口的那一刻,我看著他那張瞬間因痛苦和驚愕而扭曲的臉,我這心裡————湧上來的不是害怕,不是慌亂,而是一種————難以形容的舒坦。好像堵了十三年的那口鬱氣,終於找到了一絲縫隙,泄出來一點點————」

  「他躺在地上,血咕嘟咕嘟往外冒,眼睛看著我,臨斷氣前,還斷斷續續地說:所有的債,就讓他來背,他這條命,就算是賠給我了。」

  楊正松搖了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清晰的、冰冷的嘲諷。

  「但我不同意。一條命哪裡夠呢?憑什麼他來背?明明他們五個人都有份,還有劉慧————李隊長,我真的萬萬沒想到啊————」

  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,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裡,驟然泛起猩紅的血絲,那是被最深的背叛灼傷後的痕跡。

  「我平時總姐姐、姐姐」喊著的劉慧老師,那個看起來那麼和善、那麼負責的班主任,她竟然————她竟然才是那個往我心上捅了最狠一刀、把我推下這無盡深淵的人!」

  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,但很快又被強行壓下。

  「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啊?!她哪怕在那之後的一年、兩年,哪怕五年!她私下裡來找我,跟我說一句實話!我的整個人生,何至於此啊!何至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啊!」

  樓頂上,只有楊正松壓抑著憤怒與無盡悲涼的聲音在迴蕩。

  韓軍等人早已聽得面無人色,他們終於窺見了那場十三年前的悲劇的真相。

  李東忽然開口:「昨天晚上,你去劉慧老師家,殺她的時候————問過她這個問題了嗎?

  「」

  「當然問了。」

  楊正松點頭,笑了起來,「她就是個糊塗蛋————一個麻木不仁的、自以為是的糊塗蛋!哈哈,誰能想到,我楊正松這半輩子,活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,竟然是栽在了這麼一個糊塗蛋手裡!」

  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動,笑聲卻比哭聲更讓人難受。

  「她說,她事後追問過許文凱,旁敲側擊了好幾次。但是許文凱那小子嘴硬,咬死了「不知道」,什麼都不肯說。然後呢?然後就沒有然後了!」

  楊正松攤開雙手,做了一個極度荒謬、難以理解的表情。

  「她追問了,侄子不說,她也就————裝作沒看見,裝作不知道了!仿佛只要許文凱不說,那天下午我女兒去找他的事就不存在,那幾個孩子可能知道些什麼的嫌疑就不存在!

  她甚至,從始至終,都不知道我女兒到底是死了,還是僅僅只是失蹤!她就憑著許文凱一句「不知道」,就把這件事,把自己親眼所見的事實,從腦子裡輕輕巧巧地抹掉了!」

  「這不就是現實版的掩耳盜鈴」嗎?哈哈哈哈!」

  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,眼淚都笑了出來,但那眼淚里,沒有半分笑意,只有滔天的恨與悲。

  「我是語文老師啊,李隊長!我教了這麼多年書,掩耳盜鈴」這個成語,我給孩子們講過多少遍?告訴他們不能自欺欺人,不能逃避現實————結果呢?我自己的人生,竟然就毀在了這麼一個成語上面!」

  「李隊長,你說,這是不是太諷刺了?」

  李東無言以對。

  他能說什麼呢?

  雖然周曉娟五個人死了,劉慧老師也死了,很可憐————

  但這整個事件當中,最可憐的,確實還是眼前這個滿眼死志的語文老師。

  他才是最可憐那個人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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